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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姓许名思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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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思言,今年十七岁,性别男,爱好无。
不是真的“无”,只是懒得跟人解释。每次别人问“你平时喜欢干什么”,我就说“没什么”,然后对方就会露出一副“你好无趣”的表情。随他们去。我又不是为了取悦谁活着的。
我脾气不好。这件事从幼儿园开始就有迹可循。
我妈以前总说,许思言你上辈子肯定是个炮仗,这辈子投胎成人,还是改不了捻着就炸的毛病。五岁那年,隔壁桌的小胖子抢我橡皮,我一拳砸在他鼻子上,血溅了整张课桌。老师叫家长,我妈赔了三千块医药费,回来揪着我耳朵训了两个小时。我全程一声没吭,因为我觉得自己没错。那是我的橡皮。他凭什么抢?
后来长大了一点,脾气没好多少,只是学会了控制。控制的意思是,大部分时候我能忍,但忍到一定程度,炸得比以前更厉害。
初中有个男生在厕所堵我,说我拽,说要给我点教训。三个人。出来的时候我嘴角破了,校服袖子撕了条口子,但他们都躺在地上。教导主任问谁先动的手,我说是我。请了一周假,我爸从工地上赶回来,黑着脸替我办了转学手续。他没骂我,只说了一句:“下次别打脸,留证据不好办。”
我爸是干装修的,常年在各个工地之间跑,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他话不多,跟我妈完全两个极端。我妈是个话匣子,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回家都要跟我絮叨今天遇到了什么奇葩顾客。她絮叨她的,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她也不在意,她就是想说,不需要我回应。
我们家住在这个城市边缘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客厅小得放不下沙发,只有一张折叠餐桌和几把塑料凳子。我的房间大概八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墙上贴着我小时候胡乱画的涂鸦,没撕掉,因为懒得撕。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采光不好,下午三点以后就没有太阳了。但我不在意。我不需要阳光。阳光又不能帮我提高成绩。
说到成绩,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念书的唯一目的就是别让我妈太丢人,所以她每次开家长会回来虽然脸色不好看,但至少不会哭。我在年级的排名很稳定,稳定在倒数五十名以内,偶尔发挥失常还能掉到倒数三十。班主任老刘对我已经放弃了,他的原话是“许思言你要是不想学就别影响想学的同学”,我说“行”,然后他就把我调到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我很满意。离讲台远,离后门近,窗户外面是操场,上课无聊的时候可以看别人打篮球。窗帘一拉,阳光刺不到眼睛,正好睡觉。
老刘不知道的是,我不只是上课睡觉,我还看漫画。桌肚里常年藏着一摞漫画书,用试卷盖着,老师走过来我就把试卷拉出来假装在复习。这招用了两年,还没失过手。那些漫画书有些是我自己攒钱买的,有些是跟隔壁班一个哥们儿换的。零花钱不多,我妈一个月给我两百块,包括早餐和偶尔的零用。我一般花一百块在早餐上,剩下的一百块攒起来,攒两三个月,够买一套二手的漫画。
手机也是二手的,不知道倒了几手的老人机转型版,屏幕小得可怜,边框厚得能跑马,拿在手里像块小砖头。这手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就只能玩一些极其简单的单机游戏,比如那个像素版的跑酷,一条直线跑到黑,角色只有三个动作:跳、滑铲、左右闪。我玩了两年,最高纪录也就那样,机子卡,玩一会儿就发烫,烫得能煎鸡蛋。同学们用的都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大,玩游戏流畅,拍照还带美颜。我看着他们拿出手机的时候,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
没什么好比的。他们用他们的,我用我的,又不影响谁。
只是有时候他们聊什么新出的手游、哪个主播又整活了,我就戴上耳机——虽然耳机里什么也没放——假装没听见。
妹妹比我小两岁,念初三,在市里另一所中学,教学质量比我这所破学校好得多。她能考上那所学校纯属自己争气,我们家没给她花过一分钱择校费。她成绩好,性格也好,跟我完全不像。我脾气暴,她脾气软;我嘴笨,她嘴甜;我长着一张“别惹我”的脸,她长着一张“快来跟我做朋友”的脸。
我妈常说,你俩是不是在医院抱错了。
我说不可能,她长得跟我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那鼻子,那眼睛,那脸型,完全就是复刻版。我也是我爸的复刻版,只是复刻的时候出了点偏差,脾气这条没复刻好。我爸脾气好得出奇,在工地上被工头骂了都不吭声,回家喝两口闷酒,第二天照样去上班。我做不到。谁骂我我当场骂回去,骂不过就打,打完再说。
从小到大,我都在保护她。
这个“保护”不是我想的,是本能。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自然。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有男生揪她辫子,我那时候才上二年级,冲过去就把那男生推了个跟头。我妈被叫到学校,老师说你们家老大怎么老打人,我妈说“他打人不对我回去教育他,但你们幼儿园的小朋友也不能随便揪女生辫子”。回家后我妈又训了我一顿,但训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说“你这脾气也不知道随谁”。
后来她上小学,我上初中,不在一个学校了。我没办法时刻盯着她,就每天放学后去她学校门口等她,跟她一起走回家。从学校到家里,走路十五分钟,经过两个路口,一个菜市场,一排小吃摊。她有时候会买一串糖葫芦,举着,先递到我嘴边让我咬一口,然后自己慢慢吃。我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走着,她走里面,我走外面。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她上初中,我上高中。现在还是这样,只是她偶尔会跟同学一起走,我就远远地跟着,不打扰她。她同学问“后面那个人是谁啊,一直跟着我们”,她就笑着说“我哥”。她同学说“你哥好凶啊”,她就说“他不凶的,他只是长得凶”。
我长得凶这件事,我自己知道。眉毛浓,眉骨高,眼窝深,不笑的时候嘴角自然向下,看着就像在生气。其实很多时候我没生气,只是表情就这样。但话说回来,很多时候我确实在生气。所以也无所谓了。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人。一想到这件事,我就烦躁。
不是那种“哥哥对妹妹的占有欲”,虽然听起来很像,但我觉得不是。我是不放心。她太乖了,太容易相信人了,如果有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她这样的性格,遇到好人还好,遇到坏人就是被欺负的命。我必须替她把关,把那些不怀好意的、动机不纯的、配不上她的,统统挡在外面。
现在就有这么一个人。
算了,不想提他。提起来我就来气。
总之,这就是我,许思言。
十七岁,高二,成绩垫底,脾气暴躁,有一个话多的妈、一个沉默的爸、一个乖巧的妹妹。住在这个城市边缘的老小区六楼,房间朝北,下午三点以后就没有太阳了。课桌里藏着一摞漫画书,口袋揣着一个比巴掌还小、玩一会儿就发烫的旧手机,书包里装着永远写不完的卷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好不坏。上课睡觉,下课发呆,放学回家,吃饭写作业,作业写完了看漫画,漫画看完了睡觉。周末偶尔跟那谁——就是刚才说不提的那个——出去打打篮球,或者在家帮我妈搬东西、帮我妹讲题。讲题这件事很讽刺,我自己成绩差得要死,但初中的题目我还能应付。毕竟初中那会儿我也曾经是班里前十,只是上了高中之后,物理和数学的难度突然上了一个台阶,我就像被人从台阶上踹了下去,再也爬不上来了。
我妈有时候会念叨:“你要是能把成绩搞上去,我就烧高香了。”
我就说:“那你现在可以烧了,香我出钱买。”
她气得打我一下,不疼。
我爸从不念叨成绩的事。他只是偶尔打电话回来,问“缺钱吗”,我说“不缺”,他说“嗯”,就挂了。通话时长从来没超过四十秒。
我知道他在工地上辛苦,也知道他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几乎占了他工资的大半。我妈工资不高,超市收银员一个月也就三千出头,要付房租、水电、买菜、给我和我妹交各种费用,月底基本不剩什么。我的旧手机用了三年没换过,屏幕上的划痕多到能当磨砂膜用,但我从来没跟我妈提过要换新的。
不是不想,是不忍心。
我这个人吧,脾气不好,嘴也硬,但心不硬。心硬的人不会每天绕路去接妹妹放学,不会在妈妈腰疼的时候抢着把重东西搬上楼,不会在爸爸回来的时候提前把他的拖鞋摆在门口。这些事我做了,但从来不说,也不让别人说。我妈要是夸我一句“真懂事”,我浑身不自在,非得怼她一句“少来这套”才舒服。
贱脾气,我知道。
但我就是改不了。
十七年都这么过来了,以后大概也改不了。
我叫许思言。
这就是我。
————2019年 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