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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破纸鸟还挺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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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言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惨白的月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对面床铺上。他眯着眼看过去,那个叫李青赫的家伙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什么东西,低着头,手指在动。
又他妈在折纸。几个破纸鸟有啥好玩的天天折。
许思言盯着那团模糊的轮廓看了两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满的吱呀声,在凌晨两点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声音停了。
安静了三秒,又继续了。
许思言咬牙,忍了。跟一个天天折纸的傻子计较什么。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转着。从昨天下午那场尴尬到能让他记一辈子的“开门事件”,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同宿舍分配,再到晚上洗漱回来发现李青赫居然在他对面的下铺——不是上铺,是下铺,就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伸手就能够到的那种。
操他妈的。
他为什么要申请住校?为了防解林。解林住进来了吗?住了。防住了吗?没有。不但没防住,还多了一个冷冰冰、不会说话、只会用纸鹤“赔礼道歉”的李青赫。
许思言在被子里无声地骂了一串脏话。
上铺传来解林含混的梦呓:“月笙妹妹……这题……我教你……”
许思言闭着眼,手往上一伸,精准地拍在上铺床板上:“闭嘴。”
解林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对面的折纸声还在继续。
许思言把手缩回被窝,攥成拳头。忍。
第二天早上,许思言是被闹钟炸醒的。他的手机闹铃是那种刺耳的电子蜂鸣,整个宿舍都能听见。他从被子里探出手,胡乱摸到手机按掉,然后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睁开,脸上写满了“他妈困的要死谁跟我说话我跟谁急”的起床气。
上铺的解林已经没影了,被子胡乱堆着,手机充电线从床头垂下来。
对面下铺——
李青赫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似的,棱角分明。床头放着一摞书,码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桌面上,昨晚那几只千纸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摊开的英语单词书,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朝同一个方向。
许思言愣了一秒,然后“啧”了一声,把视线移开。
管他呢。爱几把几点起几点起。
他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水房。水房的水龙头永远拧不紧,滴滴答答地漏水。他挤在几个同样睡眼惺忪的男生中间,胡乱洗了把脸,牙膏沫子溅到校服领口上,他也懒得擦。
回到宿舍换衣服的时候,门开了。
李青赫端着两个杯子走了进来。一杯豆浆,一杯好像是白水。他穿着校服,头发还有点潮,像是刚洗完澡,身上那股干净的、混着皂角气的味道被热气蒸得更明显了一些。
他看见许思言正单手揪着T恤下摆往上拽,露出一截腰和隐约的肋骨线条。
李青赫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腰上移开,走到自己桌前,把两个杯子放下。然后他把那杯豆浆端起来,转过身,朝许思言递过去。
许思言刚套上校服,领子还没翻好,看着面前这杯豆浆,表情像在看外星人。
“什么?”
“豆浆。”李青赫说。
“我知道是豆浆。”许思言拧着眉,“干嘛给我?”
李青赫看着他,浅色的眼瞳里没有太多情绪,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说:“多买了一杯。”
?
莫名其妙。
许思言盯着那杯豆浆,又盯着李青赫的脸。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讨好?示好?或者别的什么意思?都没有。李青赫的表情和他的名字一样,青色的、冷调的、没有温度,好像他真的只是不小心多买了一杯豆浆,而许思言恰好在他面前。
“不要。”许思言把校服领子翻好,转身去翻自己的书包,“你自己喝。”
李青赫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站在原地,端着那杯豆浆,目光落在许思言的后脑勺上。许思言的头发还是翘着的,后脑勺有一撮怎么都压不平。
过了几秒,李青赫把豆浆放在许思言桌角,然后拿起自己的那杯白水,坐到对面,开始看书。
许思言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大半题目都空着,昨天体育课之前老刘说今天要检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余光瞥见桌角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豆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拿起豆浆,想扔回李青赫桌上。
李青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淡了,淡到几乎算不上注视,只是察觉到动静后的条件反射。但就是这种毫无攻击性的、甚至称得上漠然的注视,让许思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豆浆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烫。舌头被烫得发麻,他嘶了一声,眼泪差点出来,但硬是咽了下去,然后把杯子重重墩回桌上。
李青赫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许思言没注意到。他正忙着抹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豆浆烫死人了,下次——不对,没有下次。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门,许思言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李青赫跟在后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急不缓。
走廊里都是匆匆往教室赶的学生,有人喊“言哥早”,许思言哼了一声算回应。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解林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边跑一边啃,腮帮子鼓鼓的。
“言哥!豆浆哪儿买的?”解林眼尖,瞥见许思言手里的杯子,“我也想来一杯!”
“地上捡的。”许思言没好气。
“那我也去捡一杯——”
“你捡个鸡蛋。”
解林嘿嘿笑着,又咬了口包子,转头看见后面不远处的李青赫,挥了挥油乎乎的手:“早啊李青赫!”
李青赫点了点头,脚步没变。
解林也不在意,凑到许思言耳边,压低声音:“言哥,你跟那个老冰山住一起,受得了吗?”
许思言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豆浆。这次没那么烫了。
“我昨晚就想问,”解林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八卦的兴奋,“你俩没打起来吧?毕竟他第一天就撕你漫画——”
“解林。”许思言停住脚步,侧过头,目光危险,“你是不是很闲?”
解林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动作,乖乖跟在后边。
三个人就这么走进了教室。许思言和李青赫的座位挨着,解林在后面。这个配置从李青赫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没变过,仿佛某种诡异的宿命。
第一节是英语课。许思言把豆浆杯放在桌角,课本竖起来,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他侧过头,余光扫向旁边。
李青赫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整漂亮,字母写得像印刷体。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又冷又不好接近。
许思言想起昨晚黑暗中那些窸窸窣窣的折纸声,想起今天早上那杯烫舌头的豆浆,想起第一天见面时那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想起那一袋子被他拒绝又没被退掉的漫画书。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英语老师点了许思言的名,让他回答问题。许思言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串英文句子,大脑一片空白。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是那个句子的正确答案。
许思言瞥了一眼,照着念了出来。
“坐下吧。”英语老师语气平淡,显然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答案,但也懒得追究。
许思言坐下来,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一个纸团了,两个纸团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
下课铃响了。解林从后面探过头来:“言哥,中午食堂吃啥?”
“随便。”
“那我帮你打饭?”
“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许思言转过身,狐疑地盯着他。
解林心虚地笑了笑:“那个……我昨天听月笙妹妹说,她今天中午要来学校找你拿东西……”
许思言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我就是碰巧听说!”解林举起双手,“我发誓我没有跟踪她!是隔壁学校王浩说的!他说他放学看见月笙妹妹了,我就——”
“解林。”许思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解林缩了缩脖子。
“你今天中午,去操场跑十圈。”
“言哥!”
“二十圈。”
解林闭嘴了,蔫蔫地趴回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见色忘友”“重妹轻友”之类的话,但不敢大声。
旁边的李青赫一直在看书,好像周围的吵闹跟他毫无关系。但他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
许思言转回身,掏出那个发烫的手机,给许月笙发了条消息:“中午别来学校,有事回家说。”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小小的屏幕,等回复。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许月笙回了一个“哦”字,加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许思言盯着那个委屈的表情,眉头皱起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作业写完了吗?有不会的题吗?等我回家教你。”
许月笙回了一个笑脸。
许思言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靠在墙上。他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当哥真他妈累。
他斜了一眼旁边的李青赫。这人正低着头看书,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阳光落在他的黑发上,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他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惹事不生非,除了撕了他一本漫画和看了他光着身子的样子和莫名其妙给他买豆浆之外,好像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许思言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外。
……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不知道在骂谁。
中午,许思言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两份饭。解林真的被赶去操场跑圈了,他懒得等那蠢货跑完,就顺手帮他带了一份。
推开门的时候,李青赫已经在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饭盒,盖子打开,里面的菜码得整整齐齐,米饭上还撒了几粒黑芝麻。他正拿着筷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许思言把自己那份饭扔到桌上,把解林那份放在解林桌上,然后坐下来。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
许思言扒了两口饭,觉得味道寡淡,伸手去够桌上的辣椒酱。够不着。他站起来,身体前倾,指尖刚碰到瓶盖——
李青赫的手伸了过来,把辣椒酱推到了他手边。
许思言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李青赫已经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饭,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本能反应。
“……谢了。”许思言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李青赫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许思言拧开辣椒酱,挖了一大勺拌进饭里,辣味冲上来,他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热。他用力眨了两下,埋头吃了起来。
窗外,操场上传来解林跑圈时气喘吁吁的声音:“……二十……二十一……言哥你等着……”
宿舍里,两个人隔着一米宽的过道,各自吃着各自的午饭。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李青赫吃完了,把饭盒盖上,用纸巾擦了擦桌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透明的小盒子,挑了一张深蓝色的纸,开始折。
许思言瞥了一眼,继续吃。
这次折的好像不太一样。比平时的大一些,折法也更复杂。李青赫的手指翻飞,纸张在他指间翻转、折叠、塑形,动作精准得像机器。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只深蓝色的千纸鹤出现在他手中。比普通的千纸鹤大了将近一倍,翅膀的弧度优美流畅,尾部的折痕对称精致。
李青赫端详了它几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许思言桌前。
许思言刚好吃完最后一口,抬起头,就看见那只深蓝色的千纸鹤悬在面前,翅膀微微展开,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又干嘛?”许思言的语气已经有了点习惯性的戒备,但比起第一天那个暴怒的“你他妈”,已经温和了不少。
李青赫把千纸鹤放在许思言桌上,说:“一千只。
许思言没听懂:“……什么?”
李青赫看着他,浅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汪秋水,声音低而清冽:“从转学第一天到今天,刚好折了一千只。这是第一千只。”
许思言愣住了。
一千只。他想起那些被揉烂的纸鹤残骸,想起李青赫书桌上偶尔出现的彩色纸片,想起无数个深夜在黑暗中传来的窸窣声响。一千只,他从来没数过,甚至没在意过。但这个人,一只一只地折,一只一只地数,然后,在今天,把第一千只放在他面前。
“赔你。”李青赫说,还是那个词,还是那个语气,好像这一千只纸鹤和第一天那只歪歪扭扭的赔礼,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许思言低头看着桌上那只深蓝色的千纸鹤。它安静地站在一堆杂乱的书本和试卷中间,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的破纸鹤”,想说“你有病吧折这么多”,想说“你是不是傻逼”。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只千纸鹤拿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李青赫看着他的动作,眼睫微微垂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那本物理竞赛书,继续看了起来。
许思言把千纸鹤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折得真好,每一道折痕都精准得不可思议,翅膀的角度,尾巴的长度,脖颈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被计算过的,精确到了毫米。
他把千纸鹤举到眼前,透过它的翅膀看窗外的光。深蓝色的纸透出一点光晕,像夜晚的天空。
口袋里的两个纸团硌着他的大腿。
一个是第一天揉烂的那只,一个是今天英语课上那张纸条。
许思言犹豫了两秒,把手伸进口袋,把那个最旧的、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团掏了出来。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桌上那只完美的深蓝色千纸鹤。
他把旧纸团放在桌角,把新千纸鹤放在旧纸团旁边。
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一个完美一个破烂,并肩站着。
许思言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李青赫。”他忽然开口。
李青赫从书本上抬起目光。
许思言没看他,盯着那两只千纸鹤,声音闷闷的:“一千只折完了,以后还折吗?”
……我问这个干吗?
……这破鸟还挺可爱?
李青赫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
许思言“啧”了一声,把桌上那个旧纸团拿起来,展开,又揉上,反复了好几次。纸张在反复的揉搓中变得更软、更破,但始终没有散开。
“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喜欢这破玩意儿,”许思言把纸团攥在手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我就把你从宿舍窗户扔出去。”
李青赫看着他。
这次,许思言看清楚了。
李青赫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风掠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尽管几乎算不上是笑容。
“嗯。”李青赫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许思言把视线移开,盯着窗外。
操场上的解林已经跑完了二十圈,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许思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他伸手,把桌上那只深蓝色的千纸鹤拿起来,走到自己床头,把它放在了枕边。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头顶上铺的床板,听着对面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口袋里的旧纸团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边,挨着那只新的千纸鹤。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只颜色、大小、新旧都截然不同的纸鹤上。它们的翅膀在光线中微微发亮,像两只安静的、不会飞走的鸟。
许思言闭上眼睛。
对面,李青赫放下了笔,看了一眼许思言枕边那两只纸鹤。浅色的眼瞳里映出一点暖色的光。
他转回头,继续写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窗外风吹过树叶,像深夜落下的雨,像一千只纸鹤的翅膀,在无人听见的寂静中,轻轻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