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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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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天总是走得晚,办公室的空调在九月还能嗡嗡作响地连轴转。
这会儿因门窗都紧闭着,室内的温度跟气氛一样冰凉。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小易老师,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但评教数据摆在这里,学校没法不重视呀!”
杜伟华拿起他那大肚茶杯呡了一口,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作为一名优秀教师,除了教学水平要过硬之外,也得学会怎么跟学生好好相处,你说是不是?哎……小易老师,你在听我说话吗?”
易杭终于将目光从电脑屏幕里刺眼的红上移开,在转头的一瞬间掩掉了眼里那点疲惫与淡漠,朝杜伟华抱歉地笑笑:“当然,主任您说得对,我反思呢。”
“这就对了嘛!懂得反思就能进步,你们年轻人觉悟高,这点道理你肯定懂。”
杜伟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沉了声音又说:“下一批推优的名单还没报上去,机会要抓紧,可别被这些小事绊住了。”
“我明白,谢谢杜主任。”
“哎,去忙吧。”
今天易杭确实是忙。
上午上了两个班的连堂课,下午先是开了级会,散会了又被杜主任抓来谈话,之后又得急匆匆去开英语科组的月考分析会。
等到所有事都忙完、坐上去医院的车时天都快黑了。
都说人忙的时候就怕生病,易杭这回算是狠狠体会到了。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嗓子不太舒服,以为是咽喉上火,喝了几袋板蓝根颗粒就没放心上。
几天过去没见好转,他又买了点治嗓子的喉糖、含片,又吃了几天还是没效果,反而在某天带早读的时候突然短暂失声了,把自己和学生都吓了一跳。
原本没去医院就是因为怕耽误课程——他今年带高二,衔接年课时紧任务重,请假去医院免不了工作调整,太耽误事。
可眼见着情况不见好转反倒恶化,易杭也就不敢再拖,毕竟对一个老师来说,讲不了课才是最耽误的。
不过再怎么着急,在晚高峰的面前也就是个闷炮。
易杭预约的是二院,离附中不太近,他不常来。
但因为这里地段挺好,平时人流量就大,到晚高峰的时候二十分钟的路能开一个多小时还见不到门口。
堵到快一个小时的时候易杭已经放弃挣扎,一路开开停停的这会儿他已经有点晕车了,索性把头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睡肯定是睡不着的,易杭没让自己的脑子闲着,而是把记忆往前倒带,认真地回想起了自己过去一个学期所经历的种种,试图找出让他的评教结果突然飘红的变数。
思来想去,发现答案无非是那一个,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易杭刚进附中那会儿就是个话题人物,这点他自己也是清楚的。
而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太年轻了。
在众多教师的眼里,易杭的“年轻”是相对于其他同事的资历而言的。
师大附中作为溪宁最好的三所高中之一,以其在省内数一数二的重本率和雄厚的师资力量闻名。
而这个在竞争中突出重围的胜利者本身也是个竞技场,多得是挤破头也进不来的人,再加上近几年附中因师资饱和,为数不多被招进来的老师大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作为同期新职工中最年轻的一个,易杭在这等行列中就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特别的自然引人注意。因此几乎每个老师都好奇地想看看,这个小年轻到底有什么能耐,凭一张白纸就敢站在附中的腥风血雨里。
不过在学生的第一印象里,他们对易杭的年轻是惊讶大于好奇的。
教师这行和医生一样,在人们的刻板印象里总是越上年纪的越值得信赖。
所以当那群被分到重点班的学生们见到这么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庞时,惊讶之余还有些怀疑。
毕竟易杭的长相显小,明明是再过几年就要三十的年纪,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
无论是利落的黑色短发和黑框眼镜,还是匀称健康的身材和举手投足间的活力,都像是活脱脱一个大学生所有的。这和以往他们对名校重点班老师的印象不大相符。
不过易杭还是给学生们留下了个好印象。毕竟没有人不喜欢长得好看且性格好相处的人。
只是这种“喜欢”,并不往往都带来善意。
易杭记得那天是周五,他和其他老师临时调了节课,下午的英语课被挪到上午大课间之后的那节来上。
当时他看看时间推测这会儿学生们应该都还在操场跑操没上来,打算提前去教室黑板上改课表好让学生们有足够时间做课前准备。
也就是这次提前,让他误打误撞听到了他至今想来都会不寒而栗的内容。
“……靠,易杭昨天怎么又布置了这么多作业,这下午之前怎么可能补得完?”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易杭下意识在门外刹住了脚步,回身躲进了教室内声音来源的视线盲区,打算听听学生又吐槽自己什么了——又或者有什么平时不好意思提的意见和诉求,合理的话他也能调整调整。
“那你自求多福吧,可别不交啊,不然他那个忠实迷妹课代表立马把你抓去办公室,一点不通融的。”另一个声音嘲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劝道。
“呵呵,有幸体验过,简直不堪回首……不过你说她图什么啊,当这课代表整天忙前忙后的,也没见有什么好处。”
“你就不懂了吧,这叫为爱发电。”
说这话的人特地将那个“爱”字说得十分耐人寻味,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又传来两人不怀好意的笑声。
易杭在和学生们日常相处时向来随和,平时他们拿他开开普通玩笑也觉得没什么。
但现在说的内容走向越来越不像话,还有不尊重其他女同学的情况,再不制止就不应该了。
他正准备移动步子迈进教室,却在听到下一句话后怔在了原地。
“不愧是附中万人迷啊,男女通吃。”
另一人的声音有些疑惑和意外:“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啊?就说你后桌吧,他不是也有那种心思嘛,那天咱们宿舍夜聊的时候他还说呢,易杭那种类型放他们圈子里肯定是在上在下都抢手。之前我还没觉得,听他这么一说之后再想想,那张脸和他能说会道的口才,可不就是勾人的那种!我还用ai给万人迷剪了个换脸视频,把他的脸放那种片儿的主角上了,好多人都看过了,你要看……”
没等那学生把话说完,易杭已经大步走进教室。
他在那两个学生惊恐的目光中让他们解锁手机调出了那个视频,并在自己录像取证后彻底删除,接着把人带到了学生处交代前因后果,依据校规走完所有流程后让他们老老实实地签了处分确认单。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全部办完回到教室也才刚刚打上课铃,一秒都没耽误上课。
之后的那节课易杭的表现和往常也没什么两样,依然积极引导、严谨讲解,时不时在枯燥乏味的知识点中穿插趣味与幽默,高效率高质量地完成了又一堂课。
课堂上的易杭仍是那个侃侃而谈的易老师,但这堂课一下,他便僵硬地避开了所有与往常一样要上前与他聊天的学生,垂下眼不敢去看任何一双眼睛。
就好像,他是用尽了全力来维持自己那一节课的“一如往常”,此后便再没有力气支撑起这副在过去看似完美的躯壳。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受到了比较大的冲击,需要时间缓一缓。
所以事情发生后的那个周末他第一次放下了教学相关的所有事务,给自己彻彻底底地放了个假。
易杭自认为自己是个大心脏的人,加上那几个学生已经当场道歉并受到应有的惩罚,在两天的放松和调节后,那件事带来的影响本应已经不足以影响他的情绪了。
但到周一他回到学校准备进教室上课时,他下意识在门外停住,而后又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才慢步踏进了门。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潜意识里竟然对教学产生了抗拒。
那份处分公告的原因一栏写得很笼统,这是学校出于对易杭隐私的保护,也是为那几个学生留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其他同学和老师们只知道有几个学生因为不尊重老师的出格行为受了处分,却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总是温和近人的易老师突然变得有些疏离起来,不再开朗爱笑,也不再健谈。
现在的易杭很多时候脸上都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神情,与人交谈也不过寥寥数语,就连他的讲课内容也几乎只剩下该有的那些知识点干货——依然严谨周全,只是这份严谨周全总让人感到冷漠。
易杭教学有方,带的班成绩也一直不错,但他对待学生学习的态度一向是抓得很严。
以前有他日常的随和幽默与温柔体贴相调和,学生们对于他的严格还比较能接受,而如今少了这些,学生们的埋怨与不满也就逐渐放大了。
但有了前车之鉴,他们没敢让这些话传到易杭的耳朵里,因此易杭只以为评教结果飘红是因为被处分的那几个学生对他心怀愤懑而打了负面评价。
若是这样在他看来也是在所难免,尽管无奈也并不想再过多追究……
他只觉得很累,是真的很累了。
这种疲惫让易杭一旦停下便再也没有力气恢复到从前那样——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从前为什么要那样了。
那样,疲惫地活着。
易杭躺倒在出租车座椅上,任由脑海深处那个想法再次浮现:要辞职吗?
到医院的时候距离超过预约时间还有十分钟,易杭紧赶慢赶,总算是按时取上了号。
只是进到诊室时他满头的汗都还没干,就跟只落汤鸡似的出现在了李文兆面前,差点把人吓一跳。
“哟,杭仔?怎么是你啊。”
将近两个小时没喝一口水,一开口的时候易杭的声音哑得快听不出话,清了清嗓子才打招呼:“哎,文兆哥。”
李文兆以前是易杭父亲的学生,因为成绩好还自来熟,他高中的时候没少借着问生物竞赛题来易家蹭饭,久而久之便和易杭成了不错的朋友。
虽然两人年纪差了好几岁,但意外地很聊得来,所以易杭这次选择来二院看病,也有李文兆是这里的耳鼻喉科医生这一原因在。
毕竟和熟人交流,对现在的易杭来说到底是更轻松一点。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易杭简单交代了一下嗓子不适的情况,说话声音有明显沙哑。
“声音嘶哑这个情况出现多久了?”
易杭接过了李文兆递给他的纸巾和一小杯水,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大概一个多星期吧,昨天早上还有短暂的失声。”
李文兆点点头,用压舌板和手电筒看了看他的咽喉,然后在电脑上边打字边说:“扁桃体没什么事,可能是声带的问题,一会儿到隔壁做个喉镜吧。”
喉镜结果出来后果然和李文兆推测的一样,是声带息肉,大小已经达到手术指标了。所以他建议易杭尽快办理住院,第二天就可以手术。
易杭从小身体不错,大病小病都很少,还是头一回碰到需要做手术的情况,皱眉问了句“很严重吗”。
李文兆冲他笑笑摇了摇头,“很多做老师的都容易得这个,算是你们这行的职业病之一,做个小手术就能好,问题不大。劝你早做是不想你再拖——怕你小子因为讳疾忌医耽误病情。”
这话一出易杭就笑了:“我哪有,真讳疾忌医我今天就不来了。之前没早来只是因为不想请假而已。”
“知道你敬业,但是也得把健康放在第一位。别太拼了,不然易老师和沈老师也该担心你了。”
提到二老,易杭突然记起他生病这事也还没跟家里说,想了想又还是算了。“我做手术这事儿,哥你先别跟我爸妈说啊。”
李文兆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疑惑:“可是全麻手术得要陪护,你有找其他人陪你吗?”
“可能找我姐吧,不过她估计得明天才赶得过来……”
易杭努力挤出个轻松的笑容来,倒是让李文兆看着觉得累,叹了口气随他去了:“这可怜样儿……我没班的话会去看你的,有事打我电话,啊。”
易杭点点头,笑着说了声好。
给易杭看完,刚好就到了李文兆该下班的时间。
临走前他收拾了几份文件送去住院部,回来的时候路过急诊科恰巧看见了个熟面孔走出来,就凑上去拍了对方的肩:“小许这是要去吃饭了啊?”
许昀朗闻声回头,见到是李文兆便点点头喊了声师兄:“今天忙到现在才下班?”
“啊,要换班的时候碰到熟人了,就多聊了两句。”
李文兆脱了白大褂正要进门往办公室走,突然顿了顿又回头:“哎,这人你应该也认识。”
“易杭,跟你同个高中的,你还有印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