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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现实里的观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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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生活的第一天,林晚醒得很早。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空气中漂浮着陌生洗涤剂的味道。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然后伸手摸到枕边的笔记本,翻开,在晨光里写下:
【同居首日,清晨6:17。睡眠质量:差。惊醒次数:3。原因:梦境重复剧场片段,疑似创伤后应激。备注:需观察是否影响现实认知。】
写完,他坐起身。房间很简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都是宜家的基础款,干净得像酒店客房。窗帘没拉严,清晨的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锐利的光带。
林晚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28楼的高度,城市在脚下缓缓苏醒。早班地铁像发光的蚯蚓在地下穿行,早餐摊冒出白色蒸汽,晨跑的人在滨江步道上画出移动的点。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晚知道,正常只是表象。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电子表无声显示着数据:
【演员:林晚】
【等级:F(新人)】
【片酬:35,500点】
【打赏余额:320,500点】
【下次演出:6天23小时47分后】
【搭档:谢烬(已绑定)】
表盘是半透明的,只有他能看见。用手指触碰时,会弹出更多菜单:商城、技能库、演员论坛、演出记录……一个完整的系统,寄生在现实世界里。
“醒了?”门口传来声音。
林晚转身。谢烬靠在门框上,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过来一杯。
“黑咖,没加糖。”谢烬说,“猜你不喜欢甜的。”
林晚接过。咖啡很烫,香气浓郁。他小口啜饮,眼睛没离开谢烬的脸。晨光里的谢烬看起来比在剧场里真实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皮肤有些苍白,像是长期熬夜的结果。
“你看人的眼神像在解刨。”谢烬笑,“记录者职业病?”
“观察。”林晚说,“你在现实里也起这么早?”
“睡不好。”谢烬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看着下面的城市,“从剧场回来后,睡眠就成了奢侈品。要么睡不着,要么做噩梦。”
“什么噩梦?”
“沈默死的那一幕。”谢烬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重复了上百遍,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剧场像是怕我忘记,定期给我回放。”
林晚沉默。他想起在副本里,谢烬提到沈默时的表情——那种被刻意压制的痛苦,像隔着玻璃看火灾,知道很烫,但感觉不到温度。
“你说会告诉我他的事。”林晚说。
“会。”谢烬喝了一大口咖啡,“但今天先办正事。你需要装备,需要训练,还需要适应现实里的‘剧场规则’。”
“现实里也有规则?”
“有。”谢烬转身走向客厅,“过来,我给你看东西。”
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摊开了一堆资料:打印的文件、手写的笔记、几张模糊的照片。林晚在沙发坐下,谢烬坐在他对面,开始讲解。
“首先,剧场在现实世界是有渗透的。”谢烬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这里,表面是‘星辰娱乐经纪公司’,实际上是剧场在现实的一个联络点。演员可以在那里接现实任务,兑换特殊道具,甚至……接触‘导演组’。”
“导演组在现实里?”
“有代理人。”谢烬又拿起一份文件,上面列着几个人名和职务,“这些人,在现实里是制片人、导演、经纪公司老板,但暗地里为剧场工作。他们负责筛选‘有潜质’的演员,用现实资源辅助我们成长,确保我们在剧场里能产出更精彩的表演。”
林晚快速记录。笔记本摊在膝上,笔尖沙沙作响。
“第二,”谢烬继续,“现实世界也存在‘副本残留物’。比如这个——”
他推过来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社会新闻版,标题是《青槐中学连环失踪案疑云》,日期是三个月前。报道里提到,青槐中学近五年有十多名学生“转学后失联”,家长联名报案,但调查无果。
“这不是巧合。”谢烬说,“剧场把现实事件做成了副本,副本又反过来影响现实。我们通关《血色校园》后,现实里的青槐中学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比如,那些‘转学’学生的档案被重新调查,或者有新的失踪案发生。”
“蝴蝶效应?”
“更糟。”谢烬表情严肃,“剧场在吞噬现实。它把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切下来,做成副本,演完后再粘回去——但粘回去的部分已经变了。经历过副本的人会被修改记忆,相关事件会被篡改记录。就像我们,如果死在副本里,现实里我们就会变成‘失踪人口’,所有关于我们的记忆都会被慢慢抹除。”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许小梅,想起那些被遗忘的死者。如果剧场可以随意修改现实,那什么才是真实的?
“第三,”谢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现实世界也有‘观众’。”
林晚抬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烬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台平板电脑。他点开几个视频网站,调出几个热门恐怖直播的录屏。
视频里,主播在废弃医院探险,弹幕疯狂刷过:
【左边柜子动了!我看见了!】
【主播快跑!后面有影子!】
【打赏一架火箭,求去三楼看看!】
“这些直播……”林晚皱眉。
“有些是真的。”谢烬说,“有些主播是剧场演员,在现实里做‘预热表演’,为接下来的副本积累人气。观众里混杂着普通人,也有真正的‘高维观众’——他们通过打赏、弹幕影响现实,就像在副本里一样。”
他调出另一个视频。这是一个户外探险节目,主持人在深山里寻找“灵异现象”。视频放到第17分钟时,林晚注意到异常:主持人身后的树林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的穿着……很像青槐中学的校服。
“这是上周的节目。”谢烬暂停画面,“主持人后来在直播中突发心脏病,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官方说法是过度劳累,但我知道——他触发了某个现实里的‘副本碎片’,被里面的东西杀死了。”
林晚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校服,长发,背对镜头……像周小雨,或者王雨。
“副本残留?”他问。
“嗯。”谢烬关掉平板,“剧场把副本做出来,演完,但有些‘东西’会漏出来,留在现实里。它们像病毒一样,依附在相似的环境或事件上,继续生长。演员的任务之一,就是清理这些残留物——当然,有报酬。”
“所以现实也不安全。”
“从来没有安全过。”谢烬重新坐下,看着林晚,“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从剧场出来,不是回到安全区,只是换了一个舞台。现实是另一个更大的副本,规则更隐蔽,但同样致命。”
林晚消化着这些信息。他在笔记本上快速整理出三个重点:
1. 剧场在现实有组织和代理人。
2. 副本会影响现实,产生残留物。
3. 现实也有观众和表演。
写完,他抬头:“那我们今天做什么?”
“三件事。”谢烬竖起手指,“第一,去星辰娱乐,给你注册演员身份,领基础装备。第二,去青槐中学看看,确认副本对现实的影响。第三……给你做基础训练。”
“训练什么?”
“战斗,侦查,还有最重要的——”谢烬顿了顿,“表演。”
***
上午九点,两人出门。
谢烬开车,一辆黑色的SUV,很低调。林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阳光很好,行人表情轻松,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怀疑早上的对话是不是幻觉。
但手腕上的表在提醒他:不是幻觉。
“到了。”谢烬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星辰娱乐在17楼。电梯门打开,前台是典型的经纪公司装修:大理石地面,玻璃幕墙,墙上挂着旗下艺人的海报。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坐在前台后面,看到谢烬时露出职业微笑。
“谢先生,早。这位是?”
“林晚,新人。”谢烬说,“带他来注册。”
“好的,请稍等。”女人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起身,“王总在办公室等你们。”
穿过办公区,林晚注意到几个细节:员工的表情都很专业,但眼神有些空洞;墙上贴着“本月业绩榜”,榜首的名字是“沈默”,但照片处是空白的;角落里摆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面异常干净,反射的光有些刺眼。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笑容热情但不达眼底。
“谢烬!好久不见!”男人走过来握手,然后看向林晚,“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人?不错不错,很有灵气。”
“王总。”谢烬点点头,“手续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总回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林晚是吧?来,填一下基本信息。”
平板上的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职业、特长。林晚如实填写,在特长栏写了“观察、记录、剧本创作”。
“记录者标签,不错。”王总扫了一眼,“正好,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恐怖题材的网剧,需要编剧顾问。你有没有兴趣?也算在现实里积累人气。”
林晚看向谢烬。谢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以。”林晚说。
“好!”王总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接下来是演员注册。需要采集一些生物信息,别紧张,很快的。”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办公室的一面墙突然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房间——纯白色,中央摆着一台类似核磁共振仪的机器。
“躺进去就行。”王总说,“三分钟。”
林晚迟疑了一瞬。谢烬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必须的程序。剧场需要建立你的生物档案,方便在副本里重构你的身体。”
“如果我不做呢?”
“会被强制征召,而且没有基础保护。”谢烬说,“躺进去吧,我在外面。”
林晚躺进机器。舱门关闭,柔和的白光亮起,扫描光从上到下移动。他感到轻微的电流感穿过全身,像被X光透视,但更深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读取他的DNA,他的记忆,他的一切。
三分钟后,舱门打开。
林晚坐起身,感到一阵眩晕。手腕上的表震动了一下,显示新消息:
【生物档案已建立。基础防护力场激活。现实身份掩护程序启动。】
“好了。”王总递过来一张卡片,“这是你的员工证,也是现实世界的身份掩护。从今天起,你是星辰娱乐的签约编剧兼特邀演员。月薪两万,五险一金,出入高档场所时记得带上它。”
林晚接过卡片。质感像金属,但很轻,正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背面有一串编码。
“还有这个。”王总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新手礼包。谢烬应该教你怎么用。”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副隐形眼镜(夜视+灵体侦测模式),一枚戒指(紧急求救信号发射器),还有一支笔——和林晚的笔记本配套,写下的字迹可以短暂实体化。
“基础装备。”谢烬说,“用你的打赏可以在商城买更好的,但这些先用着。”
离开星辰娱乐时,已经是中午。两人在附近找了家餐厅吃饭,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景。
“王总是剧场的人?”林晚切着牛排,问。
“代理人之一。”谢烬说,“他负责筛选和培养有潜力的演员,提供现实资源。代价是,我们需要偶尔接一些‘现实任务’,清理副本残留,或者测试新副本的稳定性。”
“现实任务危险吗?”
“看情况。”谢烬喝了口水,“有时只是去某个地方取个东西,有时要对付漏出来的怪物。报酬不错,但死了就是真死。”
林晚沉默地吃着。牛排很嫩,但他尝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早上的信息。现实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
“下午去青槐中学?”他问。
“嗯。”谢烬看了眼时间,“两点出发。现在还有一小时,你可以休息一下,或者……问你想问的问题。”
林晚放下刀叉,直视谢烬:“沈默是怎么死的?”
谢烬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放下水杯,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第六场副本,《导演组面试》。”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是S级难度的晋升副本,通过就能进入‘导演组’,获得部分剧场权限。沈默想进去,因为他觉得只有从内部才能摧毁剧场。”
“你和他一起?”
“不。”谢烬摇头,“那场副本是单人制。我看着他进去的,约定好他出来后就告诉我剧场的真相。但三天后,系统通知我:演员沈默晋升失败,已‘封神’。”
“封神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烬转回头,眼睛里有种空洞的痛,“被剧场吸收,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失去自我意识,变成维持副本运转的工具。剧场里那些NPC,有些就是封神失败的演员。”
林晚想起在《血色校园》里看到的那些模糊的NPC学生。他们曾经也是活人?
“沈默没死,”谢烬继续说,“但他也不是活人了。他成了剧场数据库里的一段代码,偶尔会在副本里作为‘特殊NPC’出现,重复他生前的行为模式。我见过他几次——在《精神病院》里,他是医生;在《童话镇》里,他是巫婆。他认不出我了,只是按剧本演。”
“你试过唤醒他吗?”
“试过无数次。”谢烬苦笑,“用欺诈能力骗系统,用打赏换特殊道具,甚至想过破坏副本核心——但没用。剧场对他的控制是绝对的。最后他通过一段残留代码给我留了一句话:‘别救我,毁掉这里’。”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其他桌客人的低语和餐具碰撞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但林晚感觉不到温暖。
“所以你找记录者,”他说,“因为沈默也是记录者。你想让我继续他的调查。”
“一开始是。”谢烬坦诚地看着他,“但现在不完全是了。你是你,不是他的替代品。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另一个记录者死得不明不白。”
林晚没说话。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沈默,记录者,谢烬的恋人(前)。死于晋升副本《导演组面试》,被封神同化。遗言:‘别救我,毁掉这里’。】
【谢烬动机修正:从‘寻找替代品’转为‘保护与复仇混合’。情感真实性待验证。】
写完,他合上本子:“该去学校了。”
***
青槐中学和副本里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现实中的青槐中学是一所普通的市重点,占地面积不大,教学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有些旧,但维护得很好。下午两点,学生正在上课,校园里很安静。
谢烬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步行进去。门卫看了谢烬出示的“教育局调研员”证件,没多问就放行了。
“先去实验楼。”谢烬说。
实验楼在校园西北角,白色的五层建筑,墙皮有些剥落。和副本里不同的是,这里正常使用,一楼化学实验室里还有学生在上课,透过窗户能看到穿白大褂的学生在做实验。
“三层女厕。”林晚说。
他们上到三楼。走廊很干净,瓷砖发亮,墙上有学生作品展。女厕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出水声。
林晚走进去。洗手台、镜子、隔间——一切都正常。镜子是普通的玻璃镜,没有裂缝,没有血迹。他拧开水龙头,水流清澈,没有异样。
“看来副本的影响还没完全渗透。”谢烬靠在门口,“或者已经被清理过了。”
“去档案室看看。”林晚说。
行政楼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听说他们是教育局来调研“学生心理健康状况”的,很配合地让他们查阅资料。
林晚直接找到学生转学记录。现实中的记录很规范:每个转学生都有完整的档案,家长签字,学校盖章,教育局备案。他翻到三个月前的记录——没有异常,没有“周小雨”,没有“王雨”,所有转学理由都是正常的家庭搬迁或学业调整。
“被修改了。”林晚低声说。
“很正常。”谢烬说,“剧场会修正现实,让一切看起来合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残留’。”谢烬看了眼管理员,“大姐,请问最近学校有没有什么……异常事件?比如学生反映做噩梦,或者看到奇怪的东西?”
管理员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一件。高二(3)班有几个女生,最近总说晚上在宿舍照镜子时,看到镜子里的人影动作不一样。学校还请了心理老师辅导,但没什么用。”
林晚和谢烬对视一眼。
“哪个宿舍?”谢烬问。
“女生宿舍304。不过你们不能进去,那是女生宿舍。”
“明白,我们就了解一下。”谢烬微笑,“谢谢您。”
离开行政楼,两人走向女生宿舍区。宿舍楼不让进,他们就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假装休息。
“镜子残留。”谢烬说,“许小梅虽然安息了,但她留下的‘镜中通道’还没完全关闭。那些女生可能无意中看到了通道另一侧的东西。”
“危险吗?”
“目前看只是精神干扰,但长期下去可能会出事。”谢烬看了眼时间,“晚上再来一趟,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用这个。”谢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现实净化剂’,剧场商城买的,专门清理低级残留。喷在镜子上,能暂时封闭通道。”
林晚记下。他看向宿舍楼,三楼304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眼睛在看着他们。
“接下来去哪?”他问。
“旧校区。”谢烬起身,“看看那棵槐树。”
旧校区在学校最里面,被一堵矮墙隔开,墙上挂着“施工中,禁止入内”的牌子。但牌子已经锈了,墙也有个缺口,足够一人通过。
里面和副本里几乎一模一样:废墟,杂草,中央那棵巨大的槐树。只是现实中的槐树下没有石碑,只有一个被挖开又填平的小土坑——正是他们安葬镜子的地方。
土坑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几根烧了一半的香,一些折纸,还有一张照片。
林晚捡起照片。是许小梅的学生照,黑白的,很旧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梅,安息吧。我们记得你。——青槐中学历史研究社,2023.3.12”
“有人来祭拜过。”林晚说。
“历史研究社……”谢烬皱眉,“学校有这种社团?”
“应该有。但为什么会知道许小梅?”
两人都沉默了。一种可能性浮出水面:现实里也有人知道剧场的存在,甚至可能和演员有联系。
“先回去。”谢烬说,“晚上处理完宿舍的事,再查这个社团。”
回程路上,林晚一直在思考。现实像一张网,剧场是蜘蛛,他们是被粘住的飞虫。但网不止一层,蜘蛛也不止一只。
“谢烬。”他忽然开口。
“嗯?”
“剧场有敌人吗?我是说,现实世界里,有没有组织在反抗剧场?”
谢烬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他说:“有传闻。但我不确定。”
“什么传闻?”
“有个叫‘破幕人’的地下组织,据说由前演员和受害者家属组成。他们想摧毁剧场,解放所有被封神的演员。”谢烬说,“但剧场对他们的打击很严厉,所以非常隐秘。我接触不到。”
林晚记下这个名字。破幕人。听起来像是希望。
***
晚上十点,两人再次回到青槐中学。
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巡逻保安的手电光。谢烬熟门熟路地带林晚绕开监控,从后墙翻进女生宿舍区。
304室在三楼最里面。门锁着,但谢烬用铁丝捅了几下就开了。房间里没人——四个女生可能是周末回家了,床铺都空着。
房间里有四面镜子:门后一面穿衣镜,洗手台一面,还有两个女生桌上有小化妆镜。
谢烬掏出净化剂,开始在每面镜子上喷洒。液体接触到镜面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镜面泛起一层白雾,然后恢复正常。
“好了。”谢烬喷完最后一面,“能管一个月。”
林晚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校园。夜色深沉,教学楼像蹲伏的巨兽。他忽然想起副本里的那些夜晚,那些死亡和恐惧。
“谢烬。”他说。
“嗯?”
“如果我们一直演戏,一直活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
谢烬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两种结局。”他说,“要么死在某个副本里,现实被抹除,没人记得我们。要么活到够强,被剧场‘封神’,变成NPC或系统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里。”
“没有第三种?”
谢烬沉默了很久。
“也许有。”他最终说,“沈默相信有。他觉得只要有人能进入剧场核心,找到它的源代码,就能关掉它,解放所有人。所以他去试了,然后……”
他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林晚问,“进入核心,关掉它。”
谢烬转头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有火焰在烧。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你要试,我陪你。”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林晚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分析,没有记录,只是感受——感受这句话里的重量,感受谢烬眼神里的决绝。
“好。”他说。
他们离开宿舍,翻墙出去。回到车上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开车回家的路上,林晚手腕上的表突然震动。不是常规提示,是紧急通知:
【警报:检测到副本残留异常增殖。地点:青槐中学旧校区。建议:立即清理。报酬:5000片酬+现实净化勋章×1】
谢烬也收到了。他看了眼林晚:“去吗?”
林晚看着表上的信息。旧校区,槐树下,那个刚被祭拜过的地方。
“去。”他说。
车子掉头,驶向夜色中的青槐中学。
这一次,没有剧本,没有观众,只有现实里的鬼,和两个拿着刀的演员。
***
旧校区在夜色中更显阴森。
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土坑周围,那些祭品还在,但多了些东西——几面小镜子,围成一个圈,镜面朝上,映着月光和树影。
“有人布置了阵法。”谢烬蹲下查看,“不是剧场的手法,更古老。”
“破幕人?”林晚问。
“有可能。”谢烬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小心点,可能有埋伏。”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
“谢烬,你果然来了。”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仪器,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旋转。
“你是谁?”谢烬挡在林晚身前。
“破幕人,第三小队,代号‘夜枭’。”男人说,“我们在监控这个残留点,发现你们来净化,就设了个局引你们过来。”
“为什么?”
“想确认一件事。”夜枭看向林晚,“你就是新的记录者?林晚?”
林晚没回答。谢烬的手已经摸向口袋里的刀。
“别紧张。”夜枭举起手,“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提供信息的——关于剧场,关于沈默,还有关于你们正在调查的东西。”
“凭什么相信你?”谢烬冷冷地问。
“凭这个。”夜枭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扔过来。
谢烬接住。徽章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破碎的幕布图案,背面有一行小字:“沈默,编号007,已确认封神。”
是沈默的破幕人徽章。
谢烬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看着夜枭:“他还活着吗?我是说,作为沈默活着。”
“作为人的部分已经死了。”夜枭说,“但作为代码的部分还在反抗。剧场最近在调试一个大型副本《导演组面试》的升级版,沈默的代码被选为核心NPC。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他留下的后手——他在等一个机会,传递关键信息。”
“什么信息?”
“不知道。”夜枭说,“但他的代码最近频繁异常,指向同一个关键词:‘第四面墙’。我们推测,他想告诉后来者,剧场的弱点在‘第四面墙’后。”
第四面墙。戏剧术语,指舞台与观众之间的无形屏障。在剧场里,这个词有特殊含义——指演员与观众之间的界限,现实与虚幻的分野。
林晚忽然想起在副本里,许小梅说过:“镜子里有东西,它在第四面墙后看着我们。”
“你们想要什么?”谢烬问。
“合作。”夜枭说,“我们需要记录者的能力,读取沈默代码中隐藏的信息。作为交换,我们提供剧场的内部情报,帮你们变强,直到你们能接触到核心。”
“为什么选我们?”
“因为你是沈默选中的人。”夜枭看向谢烬,“而他,”目光转向林晚,“是沈默之后天赋最高的记录者。你们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人。”
谢烬沉默。他看向林晚,用眼神询问。
林晚在脑子里快速分析:破幕人有情报,有资源,但目的不明。合作有风险,但拒绝可能错过关键信息。而且,如果沈默真的在等……
“可以合作。”林晚说,“但有条件。”
“说。”
“第一,信息共享,不得隐瞒关键情报。第二,不得强制我们执行危险任务。第三,如果沈默的代码还能沟通,我们要直接对话。”
夜枭想了想,点头:“可以。但第三个条件有难度,我们需要时间准备。”
“多久?”
“一个月。”夜枭说,“下次你们从副本出来,我们会安排。”
谢烬看向林晚。林晚点头。
“成交。”谢烬说。
夜枭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装置,扔过来:“通讯器,加密频道,只有我们能联系。下次副本前,我们会给你们发一份情报简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对了,小心星辰娱乐的王总。他最近在接触导演组,可能会把你们的情报卖出去。”
“我们知道。”谢烬说。
夜枭点点头,消失在阴影中。
槐树下又只剩下两个人。月光很亮,镜阵还在发光,但那种阴森感已经消散了。
“你觉得可信吗?”林晚问。
“一半一半。”谢烬说,“但沈默的徽章是真的。我认得。”
他握着那枚徽章,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字。林晚能看到他眼里的痛,那种被时间打磨得发亮的痛。
“第四面墙。”林晚重复这个词,“如果剧场的弱点真的在那里,那我们该怎么突破?”
“先活下去。”谢烬把徽章收好,看向林晚,“六天后是下一个副本,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副本?”
“不知道。但根据王总透露的,可能是直播类副本,观众互动性很强。”谢烬说,“我们需要练习表演,尤其是互动表演。”
林晚想起谢烬吻他的那个瞬间。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分不清真假的混乱。
“怎么练?”他问。
谢烬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演戏。”他说,“教你怎么在镜头前活下来,怎么让观众爱你,怎么用表演杀人。”
林晚看着他。谢烬的眼睛里有月光,有树影,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认真。
“好。”林晚说。
他们离开旧校区,回到车上。城市在夜色中沉睡,霓虹灯闪烁,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
林晚看着窗外,手腕上的表显示着倒计时:
【下次演出:6天23小时12分后】
六天。六天后,他们又要回到那个用性命演戏的地方。
但这次,他们有了同伴,有了目标,有了要打破的墙。
笔记本摊在膝上,最新一页写着一行字:
【破幕人接触。新目标:接触沈默代码,寻找第四面墙弱点。】
【谢烬情感真实性+10%。原因:提及沈默时反应强烈,非表演。】
【下一步:表演训练,准备下一场演出。】
车子驶入夜色,驶向那个既是家又是牢笼的公寓。
窗外的城市向后流动,像一卷永不完结的电影胶片。
而他们,是胶片里的演员,也是想撕破胶片的疯子。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