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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游乐园里的回忆 “我真的等 ...

  •   她又下意识说了个“我觉得”。

      也不知谁发明的识人术,有段时间有这样一个说法:“今天教大家一个识人小妙招,那些把‘我觉得’挂在嘴边的人都很自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懂体谅他人、不懂将心比心,遇见一定要离远点。”

      卓清雅喜欢说“我觉得”,因为在发表观点时,她无法确信自己所言一定正确,所以她会放缓语气,用审慎的“我觉得”来表明一个事——她接下来说的话是她一面之词,是她个人感受,而非一定正确的“真理”。

      但这不妨碍别人借此言语攻讦。
      令她背上自私、自大、自我的形容。

      卓清雅其实没有想过,“自私”会和她扯到一起,毕竟她总是很容易读懂别人,忧人所忧,伤人所伤,她可以无偿做一切她能够做的,她以为她是自私的反义词,博爱。
      她觉得,也许她的内心和长相一样柔软,也许她的善良依然值得称道。

      但别人奉上了证据,但少女不是世界的意志,但她那些哀怜只是无人知晓的没用的自我感动。
      转念站在别人的角度上冷静听完,她想,确实,她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不爱说话,不合群,做人强势,少有耐心,从来都是朋友找她,而不是她找朋友。

      阳光房里摆了一枝花。
      玻璃罩里的花被日光晒得蜷曲,她知道花的急切,她知道花的枯败,但罩子外的她只是看着,她感同身受地僵在那里,心悸到手指也没法颤动。
      园丁说:“你为什么不帮它?抬一下罩子对你来说不简单吗?你害死了花,你狼心狗肺,你冷血自私。”

      被指责是应该的,因为她没有救下那朵花,她要是再机灵一点就好了。

      后来她发现,原来她才是罩子里枯败的花。
      但没关系,来得及,她可以依言变成罩子外冷血自私的人。

      这样心就不会痛了。

      假如卓清雅足够自私,就不会忍气吞声听完训斥,再到夜里默默反省自伤,她的自伤除了伤害自己,再无他用。
      这一点她后来才明白。

      到底什么是自私困扰过她很久。

      当一个虚弱焦渴的旅人为沙漠中的弱猫让出仅剩的净水时,当她缓缓倒在无人的沙丘之上扑起一地尘土时,让她睁着干涩的眼仰望遥远的星空时,她伸出无力的手抓住了无私的风。
      她是无私的。
      可是对身体里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数万亿个细胞而言,她自私地背叛了它们生的欲望。

      指责让卓清雅开始怀疑自己,她开始审视什么是自私,她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不是自私,她选择变得自私。
      因为她发现自私不一定是个贬义词——如果自私的定义与她所知晓的一样。

      只是,她做了那么多年自认为的好人,还是会难过。

      游乐园里,卓清雅对顾悬炫耀:“大家都说被小孩和小动物喜欢的人都很面善,对吧?我从小就被TA们喜欢。”
      “乌七八糟的时间里,这是难得开心的事。”

      最难过的那些时候,总有很多小孩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碰上的小猫咪愿意被她摸肩膀,都说小孩小动物最有灵性,也许这证明她或许算个好人呢?

      顾悬扣紧她的手,歪着脑袋问:“怎么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真被问到了,卓清雅想了想,只是说:“过去这么些年了,忘得差不多。”

      口口声声说忘了,但还是记得,只是不想说。她不反刍痛苦,她有其他要说的话。

      卓清雅说:“除了小孩,我也经常被成年人拦住,不只是乞丐老人和发传单的,外地的游客也很喜欢找我问路,有年纪大找不到路的阿姨,有结伴旅游的女大学生,还有拉着我问附近眼镜店怎么走的同学。”
      “我学校算热门景点,总有很多人打卡,教学区外到处是游客,可能是游客多,找我问路的才多。反正,很热闹。”

      “虽然我这人性格不怎么样,”卓清雅摸摸脸,“但外表应该看不出来。”

      她说了半天,拉回正题。

      “行了行了,别说我,干正事。有什么要做的提前跟我说,我配合你。”

      顾悬轻轻侧过脸,清润含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他的眼神直勾勾,卓清雅不自在地扭过头,“这么大个人了,别卖萌。”

      顾悬举起两人相握的手,把卓清雅捞进怀里,又赶在她凶人之前,把她好端端放到园里的座椅上。

      “你就别担心了,好好坐一会儿。”

      这番花里胡哨的行为让人摸不着头脑,她说:“行吧。”

      牵着七彩气球的老爷爷从旁边走过,不远处幼稚的旋转木马叮铃铃响着欢快的歌,隔壁碰碰车陷入一场新的混战。
      而天边的轨道涂了颜料,过山车从粉粉的栏杆边呼啸而过,卷来一阵游客畅快的惊叫声。

      “现在嘛……”顾悬拉长了声音,“再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吧。”

      “这有什么好讲的。”

      卓清雅不想说。

      顾悬挪了一下,挨到她旁边,眼睛映着漂亮剔透的日光,“可是我想知道。”

      卓清雅:“……”
      她抓抓头发,“我想想……不行啊,感觉以前做的都是傻事。”

      顾悬眨巴眼睛:“比如?”

      可能是今天阳光实在太好,也可能是游乐园的快乐实在太有感染力,她真的开始回想。

      “嗯……比如我高中时有种糖果特别流行,是一种紫皮巧克力,我当时也领到了一包。那时候在下雨,我把糖揣进兜里,撑着伞取完快递,还兴冲冲送给驿站里撒腿乱跑的小女孩一把。”
      “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披着橙色雨衣的环卫阿姨在剪花坛,四周没有人,我脑子一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从兜里抓一把递给她。”
      “估计是雨水落到了手心,再碰到巧克力,送完阿姨后我的手都变成黑的。当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还以为我中毒了,或者碰了泥土但忘记了,总担心送阿姨的巧克力会不会脏掉,然后吃了拉肚子。”
      “现在想来,那巧克力外包装的质量也太差了,我也太蠢了,简直不敢想象在阿姨眼里我是个多奇怪的人,我现在还记得她眼里的问号。”
      “要不是穿了校服,会把我当成神经病吧。”

      顾悬闷闷笑了起来,“很可爱啊,这么可爱,怎么会奇怪。”

      “哪有,我真是……”
      卓清雅说不下去,卡了一下,才说:“往事不堪回首,谁都有幼稚的时候,你别笑我了。”

      “都怪那时候公益广告看多了,真是,唉,算了。”

      顾悬笑停,从她肩膀顺了一把头发,悠悠闲闲编着小辫子。

      慢条斯理道:“还有呢?”

      卓清雅扯回头发,凶道:“没有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啊,赶紧做正事做正事,我不想明天上班被人当大熊猫看。”

      “啊?”顾悬无辜又委屈地睁大眼睛,“我想听。”

      卓清雅:“你不想听。”

      他黏黏糊糊,像拉丝的蜜糖般,委委屈屈道:“我想听……”

      “你到底在委屈什么啊。”卓清雅气不打一处来,她站直身子,对着椅子上的顾悬比划了一下,“你坐着和我站着一样高,肩膀有我两个宽,在我面前装委屈不心虚吗?不违和吗?好意思吗?”

      顾悬小声道:“没有这么夸张。”

      卓清雅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体体面面对他微笑道:“帅哥,我们可以做正事吗?”

      帅哥被夸得很开心,但帅哥感受到体内所剩不多的能量,拖延时间道:“最后再说一件以前的事。”

      卓清雅:“怎么搞得跟我求你做正事一样。”

      说到这她顿了顿。

      顾悬被曝光好像真没什么影响,毕竟他又不在人前工作,没有其他熟人。
      好像真得哄着他做正事。

      卓清雅警惕道:“你闹出的幺蛾子,你自己解决。”

      顾悬:“好呀。”
      顾悬眉眼弯弯:“那我们可以开始讲故事吗?”

      “讲故事最重要的是要有感情,你这样让我讲,是想听我背课文吗?”
      话是这么说,卓清雅也没再纠结,速速说了起来。

      “那就顺着之前的说,我们学校是个热门景点,也算得上一个名校,除了游客,每年都会有很多研学的小学生、中学生坐着大巴来这里。”
      “一般情况下,他们会被发一张小卡片作为作业,里面是需要采访的问题,细节不一样,大体上都是问专业院系、高考分数、大学最有收获的事情、最喜欢学校哪个地方等等,随机在校园里找学生采访。”

      卓清雅粗略估计了一下,“这种卡片我填过三四次。”

      顾悬看着她,眼神柔软道:“嗯。”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下午。那天研学的几个女生和她们的班主任不知从哪个没关的闸机跑进教学区,一人捏着一张小卡片,窝在一起蹲在树下。”
      “其实时间很不凑巧,周二的下午是学校公休时间,为了方便统一召开会议,绝大部分师生这时候都没课,也不会在外走动。而且中午一点多大部分人刚吃饭开始午睡,这里也蹲不到人。”

      “我猜她们等了很久。”
      卓清雅笑了一下。

      “那天我有事要去一趟教学楼,因为习惯了提前出门,步子也很快,一点多就到了教学区。清晰记得当时穿了米色大衣,披散着头发大步穿过树荫,然后被眼巴巴的高中生拦下。”
      “自然,七八个女孩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给我做采访,时不时露出那种向往的眼神,然后在我一一说完后一叠声叫着‘谢谢学姐!’‘谢谢学姐’这种话,特别活泼地蹦起来向我挥手道别。”
      “哇,你不知道那有多么热闹。”

      顾悬学着她的口吻:“哇!我们卓小姐要被迷死了。”

      “别用这种怪里怪气的语气说话!”

      卓清雅打他一下,横眉凶完人,再恢复平静说:“总之,那天临出门前,我鬼使神差般戴了不常戴的白色耳坠。”
      “走的时候,它会随风微微摇晃。”
      “我很喜欢。”

      她别过脑袋,曲起手臂,击了顾悬一个手肘,
      “所以你现在能做正事了吗?”

      体内的能量趋近于无,顾悬维持着这最后十分钟的障眼法,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偏过头,含笑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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