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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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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舰返航的路程异常沉默。
没有敌机追击,没有炮弹呼啸,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船舱内压抑的呼吸声。微弱的晨光透过舷窗洒进医疗室,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混合着血腥和消毒水的沉重气息。
宁如予处理完最后一个能走动的伤员,看着那个年轻通讯兵一瘸一拐地离开医疗室,才终于允许自己松懈下来。疲惫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从指尖到骨髓,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和虚脱。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滑坐到地上,连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视野开始模糊,耳鸣嗡嗡作响。
昏昏欲睡中,他感觉到有人走近。不是伤员那种踉跄的脚步,而是沉稳的、带着某种刻意放轻的节奏。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后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信息素味道——芒果的甜香,此刻混着硝烟、汗水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是岑灿。
宁如予没有睁眼,只是顺从地靠进那个怀抱,额头抵在岑灿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岑灿的身体也在轻微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尚未平息的悲恸。
“结束了?”宁如予哑声问,眼睛依然闭着。
“暂时。”岑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同样沙哑,“我们回港了。敌人……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暂时。这个词在战争里,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
宁如予感觉到岑灿的手臂收紧了,把他圈得更牢。两个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在确认彼此还活着,还能触碰到对方的体温。
“去医院吧。”宁如予轻声说,“去和你大哥会合。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
“嗯。”岑灿说,“一起去。”
港口比他们离开时更加混乱,但混乱中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瘫软。伤员被源源不断地从各艘战舰、从街道、从废墟里抬出来,送往尚未完全被摧毁的医疗点和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血腥味和消毒水刺鼻的气息。
宁如予被岑灿半扶半抱着走下舷梯,双脚踩上码头坚实的石板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岑灿稳稳地托住他,手臂始终环在他的腰间。
“能走吗?”岑灿低头问,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专注。
宁如予点了点头,试着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还能走。
他们穿过拥挤混乱的码头区,朝着临时战地医院的方向走去。医院设在原体育场内,巨大的穹顶下摆满了简易病床,穿着各色制服和便服的医护人员穿梭其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在入口处,他们看到了大哥云焕。
岑灿的大哥站在医院废墟旁,深棕色的头发凌乱,眼镜不知去向,身上那件浅灰色的休闲装沾满了灰尘和暗红的血迹。他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个巴掌大的、烧得只剩一半的相框,指尖轻轻摩挲着碎裂的玻璃边缘。他身边站着陈爻哥。陈爻此刻一只手搭在云焕肩上,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云焕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岑灿的脚步停住了。
宁如予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得死紧。他轻轻拍了拍岑灿的手背,示意他过去。
云焕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岑灿和宁如予时,他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死水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慢慢地把那个烧焦的相框收进口袋。
岑灿松开宁如予,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有些踉跄。兄弟俩在离彼此一步的距离停下,对视着。没有拥抱,没有痛哭,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看着彼此眼睛里同样深重、同样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失去。
过了很久,云焕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搜救队……在中心医院原址,又找了一遍。”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小煊和盛义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点……都没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陈爻放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笨拙地擦了擦云焕眼角溢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意。
云焕侧过头,看向陈爻,眼神里有一种濒临破碎的依赖。陈爻哥对上他的目光,缓慢地、清晰地打了一串手语。宁如予看不懂,但他看到云焕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无声的语言轻轻托住了正在下坠的灵魂。
然后云焕转回头,看向岑灿,声音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陈爻说……你要不要休息?”
他说的是“陈爻哥说”,但问的是岑灿。宁如予忽然明白,在这个时刻,云焕自己可能已经失去了判断和关心的能力,是陈爻在替他看着,替他问着,替他维系着那根即将崩断的弦。
岑灿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用。大哥你……”
“我也不用。”云焕打断他,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还有很多伤员需要处理。”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陈爻,打了手语,让他也去。
陈爻摇了摇头,打着手语。云焕看着,然后轻轻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说他哪儿也不去。”
宁如予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三个人——失去妹妹和妹夫的哥哥,失去姐姐和姐夫的弟弟,还有那个沉默却坚定地守在爱人身边的人。废墟的灰尘在阳光下的缝隙中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破碎的星辰。
就在这时,岑灿回过头,看向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东西——悲伤,疲惫,空洞,还有一丝近乎乞求的依赖。他朝宁如予伸出手。
宁如予走过去,把手放进岑灿冰凉的手心。
云焕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远处忙碌的医疗区。“小灿,带宁同学去休息一下吧。你们在舰上……辛苦了。”
“大哥……”
“去吧。”云焕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这里……有我和陈爻哥。”
岑灿还想说什么,但宁如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最终点了点头,拉着宁如予,转身去向附近的临时休息场。
临时休息场的场地摆着几张简陋的行军床,有些空着,有些躺着筋疲力尽的救援人员。岑灿把宁如予按在一张空床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床架。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忙碌的景象,许久没有说话。
阳光渐渐升高,温度开始回升,但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却更加浓重。远处传来隐隐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受伤的动物在哀鸣。
宁如予的眼皮又开始打架,意识在清醒和昏睡的边缘挣扎。他感觉到岑灿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扣紧。
“如予。”岑灿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岑灿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如果我变得……不太一样了。如果我……没那么……”
他没说完,但宁如予听懂了。失去至亲会改变一个人,那种改变是深刻的,不可逆的。岑灿在害怕,害怕自己会被悲伤吞噬,害怕自己会变成一具空壳,害怕自己……不再是自己。
宁如予转过头,看向岑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浅色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因为干裂而起了皮。
“岑灿。”宁如予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记得月月死后,我是什么样子吗?”
岑灿愣了一下,看向他。
“我变得不爱说话,不想吃饭,不想出门。”宁如予继续说,眼睛望着远处,“我觉得整个世界都灰了,没意思。但后来……我妈妈带我去了一家流浪动物收容所。”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里有很多猫,有的受伤了,有的被遗弃了,有的刚出生。它们需要喂食,需要清理,需要上药。我一开始只是机械地做,但慢慢地……我发现,当我照顾它们的时候,我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转过头,直视岑灿的眼睛:“不是忘了月月,也不是用别的猫代替它。而是……爱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你姐姐给你的糖,她爱你的方式,不会因为她不在了就消失。它在你这里。”
宁如予指了指岑灿心脏的位置。
岑灿看着他,浅色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更紧地握住了宁如予的手,紧到指节发白。
“所以,”宁如予轻声说,“你可以不一样。可以悲伤,可以沉默,可以需要时间。但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会给我糖,会背着我逃跑,会在小树林里偷偷亲我的岑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我,还是那个会接受你的宁如予。”
岑灿的嘴唇颤抖起来。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这一次,依然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颤抖。
宁如予没有动,任由他握着,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手背。
远处,云焕和陈爻并肩站在伤员登记处,一个低声询问,一个快速记录。陈爻偶尔会侧头看看云焕,手指轻轻碰碰他的手臂,无声地确认他的状态。云焕会回以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战争还没有结束,失去的永远失去了。
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带着伤痛,带着记忆,带着爱。
努力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