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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近在眉睫,远在云泥      ...


  •   公演结束后的第三天,节目组难得放了半天假。

      大部分练习生都趁机回宿舍补觉、放松,整栋练习大楼安静了不少。只有顶层那间最大的练习室,灯从清晨亮到午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在镜前反复打磨动作。

      贺祁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跳着下一次公演的初选曲目。

      抒情曲风,慢板,动作幅度不大,却极考验气息控制与情绪传递。每一个抬手、每一次回眸,他都抠到极致,额前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微微发喘,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在等。

      等一个人。

      手机放在音响上,安静地躺了一上午,屏幕暗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贺祁每跳完一组动作,目光都会下意识地飘过去,心跳跟着轻轻一提,随即又慢慢沉下去。

      陆世晏昨天说,有空就过来帮他指导。

      可那句话,到底是随口客气,还是真的会来?

      贺祁不敢确定。

      他太清楚那位前辈的温柔——对谁都妥帖,对谁都周到,一句“有空帮你看”,可能只是礼貌。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期待,控制不住地一遍遍练习,控制不住地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偷偷竖起耳朵,留意门外的每一点动静。

      他怕他不来,又怕他突然来,看到自己狼狈失态的样子。

      矛盾又酸涩,像一根细细的针,反复扎在心上。

      就在他转身落地、气息微微一乱的瞬间,练习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叩、叩、叩。”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像敲在贺祁的心尖上。

      他身体猛地一僵,动作戛然而止,指尖瞬间收紧。

      下一秒,门被推开。

      陆世晏站在门口,一身简单的浅灰色休闲装,没化妆,没做造型,眉眼干净温和,比镜头里还要柔和几分。他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目光一落就落在贺祁身上,唇角轻轻弯起。

      “看来我没来晚。”

      贺祁的心跳,瞬间失控。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直到陆世晏缓步走进来,随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老师……”贺祁勉强回过神,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慌乱,“您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了,帮你看一下新编舞?”陆世晏走到他面前,将饮料递过去,“看你练了很久,先喝点水,歇两分钟。”

      贺祁低头接过饮料,指尖再次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却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飞快低下头,小声道:“谢谢您,陆老师。”

      “不用总这么客气。”陆世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笑一声,“这里没有镜头,不用时刻端着。”

      贺祁攥着饮料瓶,指节泛白,没敢接话。

      他不是端着。

      是在他面前,他根本放松不下来。

      每一根神经都在为他紧绷,每一次心跳都在为他失控,怎么可能放松?

      陆世晏没再多说,只是走到镜子前,扫了一眼地面上用胶布贴好的走位标记,语气随意地开口:“初选曲目定下来了?”

      “嗯。”贺祁轻声应,“抒情慢歌,想走情绪路线。”

      “很适合你。”陆世晏回头看他,眼底带着欣赏,“你的气质清冷,慢舞更能突出优势,比炸场的舞台更有记忆点。”他顿了顿,语气自然,“跳一遍给我看,我帮你抠细节。”

      “……现在吗?”贺祁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对。”陆世晏退到一旁,靠在镜边,“就现在,不用紧张,就当我不存在。”

      ——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

      贺祁在心底无声苦笑。

      你站在那里,就是全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与慌乱,走到场地中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换上了舞台上的清冷沉静。只是微微颤抖的长睫,出卖了他此刻的不平静。

      音乐缓缓响起。

      轻柔、舒缓,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

      贺祁抬手,拧身,步伐轻缓如流云,动作舒展却不张扬。每一个眼神都低垂,每一次转身都克制,像在诉说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隐忍、克制、美得让人心头发酸。

      陆世晏靠在镜边,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一瞬。

      没有点评,没有打断,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贺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温和、专注,不灼热,却极具存在感,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轻轻笼罩。他跳得越投入,心底的情绪就越不受控制——

      这支舞里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无声心事,全都是他。

      全都是他对陆世晏,不敢言说的暗恋。

      一曲终了。

      贺祁收势站定,微微垂头,喘息轻轻,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点浅痕。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世晏率先轻轻鼓掌,声音温和:“很好,情绪很到位,整个人完全融在音乐里,很打动人。”

      贺祁垂着眼,小声道谢:“谢谢陆老师。”

      “有几处细节,我帮你调整一下。”陆世晏直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转身时的眼神,还有抬手时的肩颈线条,再收一点,会更高级。”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抬起手。

      距离骤然拉近。

      贺祁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清香,干净、清冽,包裹着他所有的感官。对方的呼吸轻轻落在他额前,近在眉睫,只要他微微抬头,就能撞上他的眼底。

      陆世晏的指尖,停在他的肩颈处,没有真的碰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练习服,示意位置。

      “这里,转身的时候,肩膀不要刻意用力。”陆世晏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耐心的指导,“沉下来,放松,眼神跟着动作走,不要飘。”

      贺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皮肤,烫得他心尖发颤。

      “……我试试。”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陆世晏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保持着让人安心的分寸,“再做一次刚才的动作,我看一眼。”

      贺祁依言重复。

      “对,就是这样。”陆世晏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记住这个感觉,正式舞台上保持住,会很惊艳。”

      贺祁点头,心跳依旧乱得一塌糊涂。

      他偷偷抬眼,看了陆世晏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这个人,温柔得恰到好处,体贴得无懈可击。

      可就是这样的完美,最磨人。

      “你是不是对自己太严格了?”陆世晏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浅的无奈,“我听工作人员说,你这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一有空就泡在练习室里。”

      贺祁微怔:“您……知道?”

      “偶尔会问一句。”陆世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目光微微柔和,“贺祁,你已经很优秀了,不用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身体熬坏了,再完美的舞台都没有意义。”

      “我想做到最好。”贺祁低声道,声音轻却坚定,“不想出错,不想……让你失望。”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像一句耳语。

      可陆世晏还是听见了。

      他沉默了一瞬,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执拗的少年,眼底的温和更深了几分,却依旧停留在前辈对后辈的欣赏里。

      “我不会失望。”陆世晏语气认真,“只要你尽力了,在我这里,就永远是最好的。但前提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在我这里,就永远是最好的。

      这句话,像一颗糖,猝不及防地塞进贺祁心底,甜得他眼眶发热。

      可下一秒,理智又冷冷地提醒他——

      这句话,是前辈对后辈的鼓励,是温柔的人随口而出的安慰,不是偏爱,不是例外,不是他心底偷偷奢望的心意。

      甜是假的,暖是虚的,只有心口的酸涩,是真的。

      贺祁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轻轻躬身:“我知道了,谢谢陆老师关心。”

      陆世晏看着他这副永远客气疏离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我是不是给你压力了?”

      贺祁猛地抬头:“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太急切,几乎是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贺祁意识到自己失态,耳根再次泛红,慌忙低下头,声音放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珍惜您指导我的机会。”

      这句话,半真半假。

      珍惜机会是真,更珍惜的,是能这样近距离站在他身边,独享他片刻温柔的时光。

      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只是以师徒的名义。

      陆世晏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子,没再多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明白。你有天赋,够努力,值得被好好指导。以后有任何问题,不用犹豫,直接来找我,不用觉得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导师,指导你,是应该的。”

      ——应该的。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把贺祁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奢望,浇得彻彻底底。

      是啊。

      他是导师,他是练习生。

      指导他,照顾他,对他温柔,全都是应该的。

      是职责,是体面,是分寸,唯独不是心意。

      贺祁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层清冷得体的表情,声音平稳无波:“嗯,我知道了,谢谢陆老师。”

      所有的悸动,所有的慌乱,所有的心动,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死死藏进眼底深处,化作一片无人能触及的雾。

      陆世晏没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看了一眼时间,轻声道:“我下午还有个行程,不能陪你太久。剩下的动作,你自己再顺几遍,记住我刚才说的细节就好。”

      “好。”贺祁点头,“陆老师您去忙吧,今天麻烦您了。”

      “不麻烦。”陆世晏朝他轻轻颔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记得休息,别练太久。”

      “我会的。”贺祁轻声应。

      门被轻轻带上。

      那道干净温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练习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贺祁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肩颈处,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空气里,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雪松清香。

      耳边,还反复回荡着那句温柔却残忍的——应该的。

      近在眉睫时,他以为自己触碰到了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光从来不属于他。

      他站在光里,光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影。

      贺祁缓缓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孤单的影子,眼眶一点点发热。

      他走到音响旁,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没有新提示。

      昨天晚上他反复删改才发出去的那句感谢,和陆世晏回复的那句“不客气,加油”,孤零零地躺在聊天框里,客气、疏离、礼貌得像两个陌生人。

      贺祁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接受他的指导,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他面前,可以正大光明地叫他一声“陆老师”。

      可他不能正大光明地说一句——

      陆世晏,我喜欢你。

      不能抱他,不能牵他,不能明目张胆地看着他。

      只能把所有的爱意,揉进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紧张、每一次拼了命的努力里。

      只能在无人的练习室里,独自消化这近在眉睫、却远在云泥的绝望与酸涩。

      他抬手,关掉音乐。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冷,身形清瘦,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雾。

      那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无果的暗恋。

      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无声落幕。

      贺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得刺眼。

      可他的心,却一片冰凉。

      陆世晏的温柔是真的,关照是真的,耐心是真的。

      可不喜欢他,也是真的。

      近在眉睫,远在云泥。

      他得到了他所有的好,却永远得不到他。

      这大概就是,这世间最残忍的温柔。

      也是贺祁这一生,最无望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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