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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霓虹深处 ...

  •   霓虹是城市永不眠的血管,汩汩流淌着淬了蜜糖的欲望,在夜色里翻涌成糜烂的浪潮。
      “幻夜”的深处,水晶吊灯将破碎的光斑揉碎在猩红地毯上,昂贵的香水与雪茄的醇厚、酒精的辛辣缠缠绕绕,织成一张暧昧又危险的网。楼下舞池边缘,一场闹剧正濒临失控的尾声。
      两位身着高定礼服的大小姐,为争夺今晚“小雨”的专属陪伴权,早已从唇枪舌剑升级为肢体冲撞。碎裂的香槟杯溅起晶莹的酒液,如散落的水晶泪滴嵌进地毯绒毛,保镖们手忙脚乱围起人墙,却个个噤若寒蝉——两边的家世背景,谁也招惹不起。
      风暴中心,顾时雨背靠着一根泛着冷光的金属立柱,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喧嚣隔绝在外。
      他身上的亮片服饰在流转的灯光下诡谲变幻,时而折射出银白的凛冽,时而晕染开粉紫的靡丽。布料紧紧贴合着少年清瘦却柔韧的腰线,大胆的裁剪将笔直修长的双腿勾勒得淋漓尽致。白金色短发在颈侧松松散散地垂落,发尾挑染的一抹粉,像暗夜里不甘被驯服的星火,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反叛。
      嘴角斜斜叼着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粉色糖棍随着他缓慢的咀嚼,在饱满柔软的唇瓣间轻轻晃动。粉色瞳孔蒙着一层薄雾,职业化的漠然浮在表面,底下却沉睡着更深、更浓稠的厌倦。那两位为他争得面红耳赤的“金主”,连他一个敷衍的余光都未曾得到。
      就在这时,二楼VIP区的专属楼梯上,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沉稳有力,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人心跳的间隙,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喧闹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楼下的通道。
      一个身着纯黑手工西装的男人,在几位垂首躬身的手下簇拥下,缓步走下。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场,与周遭的浮华颓靡格格不入,宛如一柄误入盛宴的玄铁长剑,冰冷、锋利,带着穿透一切的压迫感。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恰似最上等的鸽血石,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与疏离。
      身后还有一个男人,嘴唇上带着笑,不知是看热闹还是嘲笑
      他似乎只是被楼下的嘈杂短暂吸引了注意力,目光随意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
      然后,那道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顾时雨身上。
      时间在那一瞬被无限拉长、凝固。
      喧嚣的音乐、女人尖利的指控、保镖压抑的劝解……所有声响都如潮水般退去,化为模糊的背景白噪音。世界仿佛骤然缩窄,只剩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和瞳孔里映出的、叼着棒棒糖的、慵懒又脆弱的自己。
      顾时雨咀嚼糖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粉瞳与红瞳遥遥相对,空气里仿佛有电流无声窜过。
      没有贪婪的觊觎,没有急切的占有,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想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欲望。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探究,像猛兽漫不经心地瞥见了一只羽毛色泽奇特的鸟儿,带着几分新奇,更多的却是估量价值般的冷静与漠然。
      霍熙卓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宛如摩西分海,朝着金属立柱的方向走来。定制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敲在顾时雨骤然缩紧的心脏上,震得他呼吸都微微发滞。
      最终,他在距离顾时雨仅仅两步远的地方驻足。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挡住了侧后方闪烁的迷离灯光,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顾时雨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眉眼。荔枝的甜腻香气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冽气息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气场,带着淡淡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霍熙卓垂眸,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掠过顾时雨的脸——过于精致漂亮的眉眼,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那身放肆勾勒身体曲线的亮片服饰,最后,定格在他因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以及那抹泛着水光的、诱人的唇色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勾了勾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没有丝毫暖意,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看到有趣玩物时本能的、略带讥诮的反应。仿佛在说:看,我发现了什么。
      顾时雨的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重重一跳。嘴里的荔枝甜,莫名渗进了一丝铁锈般的、危险的悸动。
      “名字。”霍熙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地,轻易穿透了残余的背景噪音,直直撞进顾时雨的耳膜。
      顾时雨喉结微动,缓缓取下嘴里的棒棒糖,粉色糖棍在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小雨。”声音是刻意训练过的清润柔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示弱与温顺。
      “年龄。”
      “……十八。”
      霍熙卓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半秒,那暗红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情绪掠过,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幕,抓不住半分痕迹。随即,他唇边那抹近乎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再说。
      甚至没再看顾时雨第二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问答只是例行公事,或者,只是一时兴起的无聊消遣。他径直转过身,带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幻夜”的大门走去。手下们无声而迅捷地跟上,人群再次自动分开,目送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流光溢彩的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像一场短暂降临又骤然撤离的风暴,只留下被风眼扫过的人,兀自心神不宁,余悸未消。
      顾时雨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的棒棒糖还在缓缓转动,甜味重新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变得有些食不知味。刚才那几分钟的对峙,像一场恍惚的梦,又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只有脊背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寒意,提醒着那双红瞳注视时的真实压力。
      “小雨!”
      尖利的叫声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负责管理他们这些“挂牌”者的徐曼丽经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疾步走来,精心修饰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怒气。“你傻站着干什么?看看你惹的好事!”她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时雨的脸上,“王小姐和李小姐差点打起来!你知道这两位是什么来头吗?得罪了任何一个,你都吃不了兜着走!今晚的损失,全从你分成里扣!还有,”她突然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如冰,“刚才那位霍先生……你最好祈祷他没觉得晦气。要是因为你,让他今天心情不好,迁怒到我们场子,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连珠炮似的斥责砸下来,顾时雨只是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知道了,丽姐。”声音温顺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被霍熙卓注视得心神大乱的人不是他。
      “滚回你房间去!没叫你不许出来!”徐曼丽余怒未消,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急匆匆地去收拾残局,安抚那两位犹在愤愤不平的大小姐。
      顾时雨默默转身,沿着熟悉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向通往他们休息间的侧梯。亮片衣服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不适感,像一层冰冷的枷锁。走廊墙壁上装饰着浮夸的油画,暧昧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的“房间”其实只是个狭窄的隔间,一张单人床,一个简陋的梳妆台,一个掉漆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当。隔音效果极差,隐约能听到其他房间传来的调笑、啜泣,或是压抑的争执。这里是“幻夜”华丽表皮之下,最真实也最不堪的肌理,藏着无数人的沉沦与挣扎。
      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粘腻的欲望气息。顾时雨靠在门板上,缓缓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垮下来,露出了少年人本该有的疲惫。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空洞的自己,抬手,用卸妆棉慢慢擦掉了嘴角过于鲜艳的唇彩,露出了底下原本苍白柔软的唇色。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口味的棒棒糖。他指尖摩挲着糖纸,最终挑出一根荔枝味的,剥开糖纸,替换掉嘴里那颗已经小了许多的糖。更浓郁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来些许虚假的慰藉,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烦躁与不安。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某种令人不快的、志在必得的节奏。
      顾时雨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应。
      “小雨,开门啊,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腔调,是常来的客人孙老板。他有些势力,出手阔绰,却向来手脚不干净,喜欢借着酒意动手动脚,顾时雨一直刻意避开。
      顾时雨皱了皱眉,快速将铁盒收好,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孙先生,抱歉,丽姐让我在房间休息,今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门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和浓重的酒气,“开门,我就说几句话。刚才楼下那么热闹,没吓着你吧?哥哥来看看你。”
      “真的不方便,孙先生。改天吧。”顾时雨的声音依旧温顺,但握着门把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啧,给脸不要脸是吧?”门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门板微微晃动。“一个卖笑的,还敢跟我端架子?快开门!别逼我动粗!”
      顾时雨背靠着门板,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侧传来的压力和震动。嘴里的荔枝棒棒糖被牙齿无意识地咬紧,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甜味混杂着一丝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
      镜子里,那个穿着亮片衣服的少年,粉色瞳孔中那层职业化的漠然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冰冷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看啊,这就是他的世界。
      刚刚被一个如深渊般莫测的男人短暂凝视,转眼又被另一个酒气熏天的暴发户堵在门口调戏。
      霓虹深处,尽是沉沦,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粉色的糖棍,荔枝的香气固执地萦绕在鼻尖,甜得有些发腻。
      然后,他听到了门外徐曼丽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以及她刻意提高了音调的劝阻:“哎哟孙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小雨今晚真是身子不舒服,实在招待不了您。我陪您去前面喝两杯,刚到了一批82年的拉菲,您肯定喜欢……”
      门外的纠缠声渐渐远去,终于归于平静。
      顾时雨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将脸埋在膝盖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和齿间慢慢融化的、荔枝味的甜。
      那暗红色的、冰冷的凝视,却仿佛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了视网膜深处,挥之不去。
      像霓虹灯光里,一抹擦不掉的血色,带着致命的危险,也藏着未知的迷局。
      门外的喧嚣终于彻底远去。
      徐曼丽半哄半劝地把那位孙先生带走了,走廊里恢复了那种黏稠的、混杂着各种欲望气息的安静。顾时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坐在并不干净的地毯上,直到嘴里那根荔枝味的棒棒糖彻底化成了细小的糖渣,只留下一点粘腻的甜意缠绕在舌尖。
      他没有开灯。窗外渗入的、属于这座不夜城的霓虹光影,将狭小房间切割成明暗不定的色块。那些光怪陆离的颜色涂抹在他身上那套可笑的亮片衣服上,折射出廉价而迷离的光晕。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妆容精致的玩偶。粉色的瞳孔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深深的疲惫,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就在这时,被他随意扔在床角的旧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震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嗡嗡地,像一只濒死的虫。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顾时雨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缓慢地聚焦在那闪烁的光源上。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再次固执地亮起。
      第三遍的时候,他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伸长胳膊,把手机捞了过来。指尖冰凉,划过屏幕时,留下一点模糊的水渍。
      “喂。”他开口,声音是久未说话的干涩,没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粗嘎的、带着浓重醉意和某种令人不快的亢奋的声音:“小雨?是我,爸爸!”
      顾时雨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一些。
      “儿子!我的好儿子!”顾建国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可能是某个廉价的棋牌室或者酒吧,“你在哪呢?是不是在……在那个好地方赚钱呢?哈哈哈!”
      笑声刺耳。
      顾时雨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捏着的、已经空了的糖棍。塑料的质感廉价而脆弱。
      “爸,有事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问天气预报。
      “有事!当然有事!好事!”顾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不切实际的激动,“你爸我!时来运转了!今天手气那叫一个旺!连赢!知道赢了多少钱吗?嘿嘿……不过,最后一把,就差那么一点点,运气背了点……本来是能翻本的!翻大本!现在……现在就是需要一点点,一点点本钱,再给我一点,我肯定能赢回来!把之前欠的都赢回来!还能给你妈……哦,给你妹妹!给你妹妹买好衣服,上好学校!”
      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核心意思清晰无比——要钱。
      顾时雨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有闲心把空糖棍折成两段,再折成四段。细微的“咔嚓”声,淹没在电话那头男人激动而贪婪的叙述里。
      “小雨?儿子?你听见没?这次真的!爸保证!就最后一次!你再帮爸一次,啊?你那儿来钱快,我知道,你有办法……等爸赢了,加倍还你!让你也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干那个了……”顾建国的话语里开始带上一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慈爱”和“许诺”。
      “我没钱。”顾时雨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冷静,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噪音:“没钱?!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在‘幻夜’吗?那里不是有的是大老板给你花钱吗?你是不是不想给?啊?顾时雨!我是你爸!我生你养你!你现在能赚钱了,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没有我哪有你!你那个妈是个短命鬼,扔下你们跑了,是谁把你拉扯大的?啊?!你现在就这么对我?!”
      拉扯大?顾时雨的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是拳脚相加的“拉扯”,还是债务缠身时的“卖儿卖女”?
      “我真的没钱。”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上个月给你的三万,你说一周就还。还有之前的。丽姐已经扣了我很多分成了,我欠着这里的钱。”
      “放屁!你少骗我!”顾建国破口大骂,“你就是个白眼狼!跟你妈一个德行!我告诉你,顾时雨,你今天要是不给钱,我……我就去你那里闹!我去告诉所有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看你还怎么在那里待下去!”
      典型的威胁。了无新意,却每次都能精准地戳中顾时雨最不堪的软肋。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霓虹光影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再睁开时,那片粉色依旧沉寂如死水。
      “我只有两千。”他说,“这个月的生活费。你要,就拿去。”
      “两千?你打发叫花子呢?!”顾建国显然不满意,但语气里的凶狠退去了一些,变成了更贪婪的算计,“两千就两千!先转给我!微信!现在就转!剩下的……你再想办法!我告诉你,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爸要是翻了身……”
      顾时雨没再听下去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谎言。他挂断了电话,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备注为“债主”的联系人,将手机里仅剩的两千块转了过去。转账说明那里,空着。
      几乎是在转账成功的下一秒,那边就显示了接收。没有一句谢谢,没有一句询问他这两千块转出去后自己怎么生活。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重新被窗外变幻的霓虹主宰。
      顾时雨把手机扔回床角,就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垃圾。他撑着冰凉的地板站起身,走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边。床单是廉价粗糙的化纤材质,因为房间潮湿,摸上去总有一股洗不掉的、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着劣质香薰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浑浊气息。
      他坐了下去,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身上那套亮片衣服摩擦着皮肤,带来阵阵不适。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荔枝糖最后的甜味早已消失殆尽,口腔里只剩下淡淡的苦涩,和一丝铁锈般的味道——大概是刚才不小心咬到了口腔内侧。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不是因为今晚的闹剧,不是因为孙先生的骚扰,甚至不是因为父亲的这个电话。这些都只是早已习惯的日常。这种累,是更深层的,是对这一切的厌倦,是对这看不到尽头的泥沼的绝望,是对自己这副躯壳、这个身份、这份人生的……深深憎恶。
      他想起了妹妹顾时雪。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用软软的声音叫“哥哥”的小女孩,如今也不知道在城市的哪个角落游荡,染着夸张的头发,画着不符合年龄的浓妆,眼神里是和他如出一辙的冷漠与叛逆。他给她的钱,她拿去挥霍;他劝她的话,她当耳旁风。他们像是被同一个漩涡吸进来的两片落叶,自顾不暇,更遑论拯救彼此。
      他也想起了母亲。记忆里那个温柔但日渐憔悴的女人,最后留给他的,只有那只蓝绿色的、羊毛有些发硬了的小羊玩偶,和阳台上那道决绝下坠的影子。有时候他会想,妈妈是不是早就看透了,看透了顾建国的无可救药,看透了这令人窒息的生活毫无希望,所以才选择了最彻底的逃离?
      那他呢?他为什么不逃?
      不是没试过。在来到“幻夜”之前,他打过无数份工,便利店、餐馆后厨、发传单……可那些微薄的收入,连偿还父亲欠下的高利贷利息都不够。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威胁要打断顾建国的腿,要把顾时雪卖到更不堪的地方。是徐曼丽“偶然”出现,抛出了“幻夜”这根看似华丽的救命稻草。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小雨,你长得这么好,在这里是埋没了。来‘幻夜’,吃得好穿得好,只要听话,哄得客人开心,那些债,不算什么。还能帮你妹妹找个好出路。”
      现在看来,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也更残酷的牢笼。但至少,在这里,他暂时保住了顾建国没被人打死,保住了顾时雪没被立刻拖入更深的深渊。他用自己,换来了喘息之机,哪怕这喘息带着毒。
      代价是,他成了“小雨”。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眼前这一刻该如何讨好客人、如何赚取分成的商品。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恐惧厌恶,都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戴上了一张名为“乖巧、柔顺、诱人”的面具。
      只有在独处时,在这间弥漫着潮湿霉味的狭小房间里,他才能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疲惫。
      他维持着埋首的姿势,很久。直到脖颈僵硬,直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一张不知道哪位前辈留下的、已经褪色的廉价装饰画。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很规律,是徐曼丽。
      “小雨,开门。”
      顾时雨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顺的、略带倦意的表情。他起身,打开了门。
      徐曼丽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孙先生我打发走了,王小姐和李小姐那边我也安抚好了,各送了两瓶酒,算在你账上。”她语气平淡地宣布着,“今晚你暂时别出去了,晦气。不过明天晚上,李小姐订了包厢,点名要你去作陪,道歉态度好一点,知道吗?”
      “知道了,丽姐。”顾时雨低声应道。
      徐曼丽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去把妆卸了,衣服换了。这身……明天别再穿了,换那套浅蓝色的。”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掌控意味,“小雨,丽姐知道你心里苦。但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得认。把那些没用的心思都收起来,多想想怎么赚钱,怎么哄客人开心。等你攒够了钱,还清了债,或者……攀上了真正的贵人,说不定就有出路了。”
      真正的贵人?
      顾时雨脑中莫名闪过那双暗红色的、冰冷审视的眼睛。那个叫霍熙卓的男人。然后他立刻将这念头压了下去。那样的人,是真正的深渊。短暂的注视,不过是猛兽一时兴起的打量。自己之于对方,恐怕连个值得记住的玩物都算不上。攀附?妄想罢了。
      “我明白,丽姐。”他依旧温顺。
      “明白就好。早点休息。”徐曼丽说完,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顾时雨重新关上门,落锁。这一次,他走到那个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带走了一些妆容,也带来些许清醒。他看着镜子里那张逐渐露出本真、却依旧苍白憔悴的脸,用毛巾慢慢擦干。
      然后,他脱下那身令他窒息的亮片衣服,随便团了团,扔在墙角。换上了一套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睡衣。布料柔软,却无法驱散皮肤上残留的那种被视线舔舐过的不适感。
      他爬上床,拉过带着潮湿气味的薄被,把自己裹紧。床头柜上,铁盒里的棒棒糖还剩下几根。他伸出手,摸索着,又拿出一根荔枝味的,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再次弥漫,成了这黑暗肮脏的房间里,唯一一点微弱而虚幻的慰藉。
      窗外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光怪陆离的色彩投射在天花板上,变幻着形状。那些光芒穿透不了厚重的夜色,也照不进这间牢笼的深处。
      顾时雨侧躺着,蜷缩起身体,像母体内的婴儿。他睁着眼睛,望着墙上晃动的光影,慢慢地、机械地吮吸着嘴里的糖。
      荔枝的味道很甜。
      甜得发苦。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虽然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几乎感觉不到真正的日出),他依旧会是“小雨”,需要戴上完美的面具,去应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去赚取那些带着屈辱的分成,去应付父亲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响起的催命电话。
      生活像一台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冰冷而精确地碾压过来,不容反抗。
      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或许只是这台机器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bug。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枕头底下,硬硬的,是那只蓝绿色的小羊玩偶。他伸出手,摸索到它,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羊毛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安定感。
      在这个霓虹闪烁、欲望横流的深渊之底,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腐朽气味的牢笼里,只有嘴里这一点虚假的甜,和手里这一点褪色的温暖,是真实的。
      是他仅有的,可以抓住的东西。
      夜色,还很长。
      (第一章·于霓虹深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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