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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光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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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磨盘碾的,一圈又一圈,把日月都碾成了细细的粉末,分不清是麦子还是时光。墙上的炭痕,一道道增加,像老树身上的年轮,沉默地记载着寒来暑往。转眼,翠儿在齐家,已经划下了三百多道。
个子抽高了些,肩膀却依旧单薄,像风里一株没长开的荞麦。手心里的茧,厚了又破,破了又厚,硬邦邦的,磨棍握上去,几乎感觉不到疼了。只是眼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经年的面粉尘埃和灶火烟气里熏着,却越发显得黑,越发显得深,望不到底。
只有每月十五,那眼睛才会亮起来,像暗夜里骤然点起的两盏小灯。
老榆树下的约定,雷打不动。无论是春风料峭,还是夏夜闷热,无论是秋月如霜,还是冬雪覆地,只要月亮圆了,翠儿总能想出法子,在日头偏西、齐太太打盹的当口,从磨坊后墙翻出去,沿着那条她闭着眼都能走的荒沟,一路跑到沟底。
秀兰也总是先到,靠着那棵老榆树粗壮的树干,踮着脚张望。看见翠儿的身影在沟梁上出现,她就跳起来挥手,那根翘在脑后的“麻雀尾巴”,也跟着一甩一甩的。
见了面,也顾不上多说话。先是从怀里掏出攒下的东西——有时是半块烤得焦黄的馍,有时是几颗捂得温热的煮鸡蛋(那是她偷偷从鸡窝里摸的),有时就是一把炒豆子,嘎嘣脆。看着翠儿狼吞虎咽地吃了,秀兰才松口气,挨着她坐下,两个瘦小的肩膀靠在一起,望着沟顶那轮渐渐亮起来的月亮,说些悄悄话。
秀兰的话多,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溪水。她说沟南头的新鲜事:谁家闺女要出门子了,谁家婆媳又拌嘴了,后山崖畔上的山丹丹今年开得特别红……翠儿多半是听,偶尔插一句,问一声。她的声音总是低低的,带着点沙哑,是常年不怎么开口的缘故。
这样的月光聚会,持续了一年多。直到那年初夏,秀兰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四四方方的,很小心地捧着。
“翠儿,你看这是啥?”
翠儿凑过去看。布包打开,里面是本线装的书。纸页发黄,边角有些卷了,但保存得还算整齐。封面上写着几个墨字,她不认识。
“书?”翠儿的声音里带着敬畏。在齐家,只有账房先生和齐太太房里才有书,都是锁着的,碰不得。
“嗯!我哥的。”秀兰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哥在县城念新学堂,放假带回来的。我偷偷拿出来的。”
“你哥让你拿?”
“不让,”秀兰吐了吐舌头,“他要知道,非揍我不可。可我想着……”她顿了顿,看着翠儿,“你不是一直想认字么?我教你。”
翠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那本书,又看看秀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想认字,那是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让人知道的念想。是看到齐太太记家用账时,那支笔在纸上划出的神秘符号;是过年时,大门上贴的红对联,那些弯弯曲曲、她一个也不认识的字。她总觉得,那些字里,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她够不着、也进不去的世界。
“我……能学会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咋不能?”秀兰把书小心地摊开在膝盖上,指着第一页,“我哥教过我一些。你看,这是‘人’字,像不像一个人岔开腿站着?这是‘口’,像个张开的嘴……”
月光透过榆树疏密的枝叶,洒在发黄的书页上,也洒在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的头上。秀兰的手指,在字上慢慢移动,声音轻轻的,一字一顿。翠儿的眼睛,紧紧跟着那手指,一眨不眨,像要把那些墨痕,一笔一划,都刻进脑子里。
那个晚上,她们只学了三个字:“人”、“口”、“手”。秀兰折了根细树枝,在树下的浮土上,一遍遍写。翠儿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冰冷的地上,笨拙地描画。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可翠儿看着地上那个属于自己的、歪斜的“人”字,心口竟滚烫起来。
从那以后,月光学堂正式开课了。课本是秀兰哥哥那本图文并茂的《国文识字课本》。地点就在老榆树下,老师是只上过几天村塾、全靠哥哥零星教导和天生聪颖的秀兰,学生是饥渴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雨露的翠儿。
学的字渐渐多了起来。“山”、“水”、“田”、“禾”……这些是身边的物事,好认,也好记。翠儿学得极认真,那股狠劲,让秀兰都吃惊。她白天推磨、烧火、洗衣时,手指就在空中偷偷地比划;夜里躺在炕上,就用手指在肚皮上默写。墙壁上那些炭痕旁边,有时也会悄悄多出几个歪斜的字迹,第二天一早又赶紧擦掉。
有一次,秀兰翻到课本后面,指着几个字念:“男、女、平、等。”
翠儿跟着念:“男、女、平、等。”她不太明白,“这啥意思?”
秀兰想了想,她其实也不太全懂,只是听哥哥和那些来家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议论过。她试着解释:“就是说……男的,女的,是一样的,该平起平坐。”
翠儿愣住了。男的和女的,是一样的?这可能么?在齐家,在古堡村,她看到的,是天差地别。男人是天,是柱,吃饭上桌,说话算数;女人是地,是草,是灶台边的影子,是生儿育女的工具,是用粮食换来的“货”。平等?这个词像一颗火星,掉进她心里干涸的荒原,虽然微弱,却烫得她一哆嗦。
“还有这个,”秀兰又指着一行字,“妇、女、解、放。”
“解放?”
“就是……把捆着的松开,让飞走。”秀兰用手比划着,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我哥说,女人不该被捆着,该和男人一样,能读书,能做事,能自己个儿做主。”
自己个儿做主。翠儿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主自己的事?她连明天吃什么,穿什么,干什么,都做不了主。她的主,是齐太太,是那根竹竿,是那盘永远也推不完的石磨。
可是,可是……如果……如果女人真的能和男人“平等”,如果真的能“解放”……那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往下想。那念头太大,太吓人,像夜里做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可梦里的光,却真真切切,照进了她黑暗的心底。
月光学堂继续着。学的字越来越复杂,说的话也越来越“大胆”。秀兰把她从哥哥那儿听来的、一知半解的新鲜词儿,什么“自由”、“革命”、“苏维埃”,都零零碎碎地说给翠儿听。两个女孩,坐在荒沟底的老榆树下,头顶是亘古不变的明月,脚下是沉睡的黄土,嘴里谈论的,却是她们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新天地。那情景,有种奇异的、动人的力量。
危险,也在悄悄逼近。
那是第三年秋天,月亮格外圆,格外亮,像个银盘子,挂在天心。沟底的草木开始枯黄,夜风带了凉意。翠儿和秀兰挨靠着坐在树下,课本摊在秀兰膝上,正学到“国”字。秀兰在土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國”,说:“你看,这字四四方方,像座城,里面有土地,有人民,有戈矛保卫着……”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沟坡上传来,还夹杂着含糊的哼唱声,一股酒气随风飘了下来。
两人同时一惊,倏地站起。秀兰手快,一把将课本抓起,塞进怀里,用外衣掩好。翠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听那声音,像是齐家宝!
果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沟梁上,正是齐家宝。他穿着绸衫,敞着怀,显然刚从外头喝花酒回来,抄近路从这荒沟走。月光下,他眯缝着眼,看到了沟底树下的两个人影。
“谁……谁在那儿?”他大着舌头问,踉踉跄跄地往下走。
秀兰急中生智,往前迈了一步,把翠儿稍稍挡在身后,提高声音,带着点惶恐又恭敬的腔调:“是……是宝少爷啊?我是沟南头张家的,来给齐家送纺线,走岔了道,在这儿歇歇脚。这是……这是翠儿,太太让我叫她来帮我认认路。”
齐家宝走到近前,满嘴酒气喷过来。他狐疑地打量着秀兰,又看看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翠儿。
“黑灯瞎火,跑这荒沟里认路?”他嗤笑一声,目光在秀兰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翠儿身上,“你这小丫头片子,不在家干活,跑出来野什么?”
翠儿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秀兰赶紧接话,脸上堆起怯生生的笑:“少爷,是我不好,硬拉她来的。我……我不认得字,看见这沟里有些石碑,像是刻着字,想问问翠儿认不认得。太太常夸她机灵,兴许认得几个字呢?”
“认字?”齐家宝斜着眼,“她认得个屁!”
“是是是,”秀兰顺着他说,“她哪能跟少爷比。我就是瞎问。太太平日也教她规矩,常让她念《女诫》来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要懂三从四德……”
“《女诫》?”齐家宝似乎对这个词有点印象,是他娘常挂在嘴边念叨的。他脸上的疑色稍退,打了个酒嗝,“哼,我娘倒是有闲心。你们这些丫头,认得几个字,尾巴还不翘上天?赶紧滚回去!深更半夜,在外头晃荡,成什么体统!”
“这就回,这就回!”秀兰连连点头,扯了扯翠儿的袖子。
两人低着头,从那醉醺醺的齐家宝身边匆匆走过,爬上沟坡。直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齐家宝在沟底含糊的骂声。
一口气跑到能看见齐家后墙的地方,两人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还在砰砰狂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秀兰拍拍胸口,从怀里掏出那本课本,紧紧抱了一下,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差点让他看见!”
翠儿也缓过神来,想起秀兰刚才急智说的话,又是后怕,又是想笑。“《女诫》……亏你想得出来。”
秀兰也笑了,眼睛在月光下弯成月牙:“不说那个,他能信么?”她笑着,忽然又叹了口气,低声道:“不过,翠儿,咱们学的这些东西,和那《女诫》,怕是……正好反着哩。”
翠儿点点头。她想起“男女平等”,想起“妇女解放”。这些字,像一把把小小的钥匙,正在她心里,试着去打开一扇扇沉重、锈死的门。而《女诫》,那是齐太太用来锁门的铁链。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劫后余生的少女。远处,齐家大院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秀兰,”翠儿忽然轻声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那课本……下个月,还能带来么?”
秀兰转过头,看着翠儿。翠儿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坚定,闪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光,不是月光反照,是从心底透出来的。
“带。”秀兰也轻声,却斩钉截铁,“只要月亮还圆,只要这榆树还在,我就带。”
两个女孩的手,在微凉的夜色里,紧紧握了一下。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一个溜向磨坊后的矮墙,一个消失在通往沟南头的小路。
月亮,依然圆圆满满,清辉洒遍千沟万壑。它照着古老的黄土,也照着黄土上,正在悄悄萌发的、崭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