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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判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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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间不停的放着冷气,裹得她手指发僵。
松本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一抽一抽地低声啜泣,一旁的警员却只是不咸不淡地打着圆场,摆明了要和稀泥。
渡边老先生眉头拧得死死的,整个人陷在悲愤与无力的挣扎里。
我急得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指尖死死攥着七濑溯夜的袖口,眼看真相就要被这团浑浊的人情世故彻底埋住。
七濑溯夜就立在我身侧,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半点波澜也无。
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屏幕朝下,动作轻得连近在咫尺的警察都未曾察觉。
我微微一怔,抬眼瞄去。
只见他垂着眼帘,飞快拨通一个备注极短的号码,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只有我能勉强捕捉。
“仓桥,是我。
松本辉明一案,家属意见分歧,疑点充分,申请强制司法解剖。
地方警署这边在敷衍拖延,麻烦直接下达指令。”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强制解剖……还能这么玩!!
这通电话挂得极快。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通足以改写局面的通话,从未发生过。
我仰头怔怔望着他的侧脸,心底猛地翻涌起一阵强烈的震撼和佩服。
不过半分钟。
刚才还在慢条斯理打圆场的警官,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尖锐爆鸣,声音大得穿透了整个停尸间的死寂。
对讲机那头传来的怒吼男声,炸雷般劈头盖脸砸下来,震得警官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你他妈在停尸间里养老呢?!"
声音粗粝沙哑,隔着电流都听得见暴跳如雷的火气。
"阴阳寮的顾问就在你眼皮底下,你跟我玩和稀泥?!
谁给你的胆子卡司法解剖,松本辉明是你亲爹还是你收了黑钱?!"
警官脸色瞬间褪成惨白,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只是按程序……"
"程序个屁!"
那头直接爆了粗,骂得对讲机喇叭都在颤。
"阴阳寮定性为甲级异常死亡妖化!你跟我谈家属意见?谈个屁!真等那东西扩散出去,你担得起?整个辖区你担得起?!"
"妖、妖化……"警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仓桥先生亲自下的令,你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现在、立刻、马上配合解剖!
再让我听见你废话一句,明天就去交通科指挥自行车!"
"是!是!明白!"
警官点头哈腰,声音都变了调,那副点头如捣蒜的卑微模样,与方才慢条斯理打圆场时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对讲机"咔"地挂断,只剩刺耳的忙音。
警官僵在原地,握着对讲机的手还在抖。
他缓缓抬头,目光撞上七濑溯夜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那年轻人甚至没看他,正低头整理袖口,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不过是背景杂音。
警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着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方才那点"按规矩办事"的底气,早被电话那头骂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警官?"七濑溯夜冷冷开口,"上面的指令,听清楚了吗?"
警官一个激灵,腰杆瞬间绷得笔直,脸上的敷衍散漫被扒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与惶恐:"清、清楚了……立即配合,不得阻拦……"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年轻警员吼:"还愣着干什么!叫法医组!快!"
那声音又尖又急,与方才的温吞拖沓截然相反。
松本辉明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他显然没料到,那个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规矩",竟在顷刻间成了砸向自己的巨石。
而我攥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七濑溯夜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微微侧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走吧。"他轻声道,"去看真相。"
我看得彻底失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拽着他的袖子,语气里全是震愕与全然的信赖:
“七濑先生……你、你刚才直接联系了本部?”
他侧过头看我,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仓桥是我的直属上级,专门处理地方警署的推诿掣肘。"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既然他们喜欢用规矩压人,那便用更高的规矩压回去。"
停尸间的冷气依旧刺骨,我却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人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城府深不可测。
不动声色间便逆转了乾坤,既保全了程序正义,又狠狠打了那些尸位素餐者的脸。
松本辉明半瘫在地上,通红的眼眶里悲痛骤然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慌乱。
他猛地抬头看向七濑溯夜,嘴唇哆嗦着,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再也装不下去半分。
“怎、怎么会……强制解剖?我不同意!我是她丈夫!我不同意!!。”
他疯了一般要扑上来,被警察立刻伸手死死拦住。
松本辉明还在原地歇斯底里地叫嚷,渡边老先生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七濑溯夜,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七濑溯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刀,锋芒内敛,却无人敢小觑。
身后传来那名警官对着对讲机低声下气的解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钻进耳朵:“是、是……明白……之前确实有家属强烈反对……是,我检讨……立刻执行……”
松本辉明被两名警员架住胳膊,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挣扎,鞋后跟在地板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眼眶通红,青筋在脖颈上暴起。
“你们凭什么?!我是她丈夫!我不同意!我不同...”一名警员手上加了力道,把他胳膊反拧到背后。
松本疼得闷哼一声,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被拖行时鞋尖点地的凌乱声响。
走廊尽头,法医室的铁门打开。
穿着蓝色手术服的法医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热腾腾纸质报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负责本案的刑警,递过去,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
那一瞬间,整个走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刑警低头看向报告首页,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法医的肩膀,落在被架住的松本辉明身上。
那目光里见惯不惊的冷,像看一件终于被贴上正确标签的证物。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松本的挣扎骤然僵住。“血液浓度超标4.7倍,慢性投毒,周期在三个月以上。”
他顿了顿,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药品与贵院药品柜失窃记录完全吻合。
失窃时间,五个月前。”
松本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刑警把报告收回,朝架着松本的警员点了下头。
“涉嫌故意杀人,带走。”
手铐落下的声音清脆得很,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甚至有一丝回响。
松本像是被那声音惊醒,猛地又开始挣扎,这一次比方才更激烈,整个人几乎要从警员手里挣脱出去。
“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我要见律师!你们这是......”
他后面的话被塞进警车时车门关上的闷响彻底截断。
红色的尾灯在雪地里亮起,刺穿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警车缓缓驶出大门,轮胎在积雪上压出两道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行车印一点一点变浅,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雪落无声。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渡边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里走出来,站在大门外的屋檐下。
黑色毛衣的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他手里紧攥着一张照片,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我走近了些,看清照片上的人。
渡边苏子。
一张日常的生活照。她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边,手里捧着一个橘子,对着镜头笑,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照片一角微微翘起,像是被反复摩挲太多次。
老人低着头,用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边缘。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都快变成一个雪人了。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转过身。
七濑溯夜不知何时从走廊里出来了,就站在老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阴阳寮的报告,似乎是刚办完交接手续。
雪落在他的黑发和肩膀上,整个人像一柄立在雪中的刀,沉默,锋利,纹丝不动。
老人看向他,嘴唇动了动。
“七濑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挤出来。
“苏子……还能回来吗?”
七濑溯夜的动作顿住了。
他正要把报告收进公文包里,手指悬在半空中。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老人。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七濑的眼睛很黑,此刻在雪光和灯光交织下,反而透出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请节哀。”
他顿了顿。
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照片。拇指依旧在边缘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雪还在下。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看着七濑笔直的身形,看着那些无声落下的雪花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白。
警车的尾灯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
对活着的人来说,这才是开始。
我想起七濑先生之前说的话,今夜便是最后的净灵仪式。
可此刻望着那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老人,我轻轻吸了口气,雪花钻进鼻腔,冰凉的。
转身时,余光瞥见七濑溯夜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半步,把伞举过老人的头顶。
那把伞不大,遮不住两个人。
所以他大半个肩膀都露在雪里,雪落上去,很快又化成水,洇湿了深色的衣料。
老人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摩挲着相框边缘,一遍,又一遍。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夜里十一点多,我坐在松本宅邸沙发上,窗外的东京夜景还是很亮,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把灯光切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水的声音,一开始是细细的嘶嘶声,慢慢变成翻滚的沸腾声。
煤气灶的蓝色火焰,在瓷砖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暖和的颜色。
“松本……真的会被判死刑吗?”我轻声问。
七濑溯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茶杯,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他把一个茶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个,坐在单人沙发上。
“大概率会。”他的声音很平静,“死刑的标准很严格。”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这个案子是蓄意毒杀,还有婚内欺骗、职场舞弊。加上舆论的压力和家属的要求,判死刑的可能性非常高。”
我端起茶杯,温热的感觉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在这个十二月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我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他。
“七濑先生。”
他抬起眼看向我。
我想了想,慢慢说:“阴阳师处理的,到底是妖怪,还是人心?”
七濑溯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能看见线条清晰的下巴。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很深的墨色,清清楚楚地映着我的样子。
“妖怪有形状。”他顿了顿,“但人心没有形状。”
“有形状的妖怪好除掉,没有形状的人心,最难猜透。”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沉了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了上来。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子掉进深潭,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我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水面很平静,映出天花板上一小块模糊的光。
我没有再问。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子的声音,被风雪滤过,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就在这时,空气变了。
客厅中央的月光,开始扭曲波动从虚空中冒出来,一圈一圈向外散开。
七濑溯夜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波动的中心。
波动慢慢变得清晰。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显现,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先是纤细的女人轮廓,然后是病号服浅蓝白的条纹,苍白的皮肤,散落的长发,最后是五官是渡边苏子。
她站在那里,不再是之前面目狰狞的般若。那些青黑的纹路都消失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
獠牙收进了嘴里,嘴唇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那双曾经血红的眼睛,慢慢软了下来,红色褪去,她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边,微微低着头,看着我们。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谢谢。”两个字,轻得像叹息,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下一秒,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燃烧的纸,先卷起来、发白、变成灰烬,再向中间蔓延。
她的轮廓一点点模糊,颜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很淡的虚影。
那个虚影抬起手,手抬到一半,停住了。然后连同最后一点虚影,彻底散进了风里。
月光重新变得清澈。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甜味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冬夜特有的清冷、干净,带着霜的气息。窗外的灯光还是很亮,此刻看在眼里,却多了一份温柔的暖意。
我和七濑对视了一眼,他也轻轻松了口气。眉峰舒展了一点,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我也松了口气,把一直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有一排浅浅的指甲印,泛着白色。
“终于……”我的话还没说完,空气突然一下子僵住了。
刚刚变清澈的月光,突然变冷了,渗进骨头里的冷。
房间里的暖气还开着,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我却感觉整个人泡在冰水里。
刚刚散去的怨念,回来了。
它静静地一点点地,在客厅中央重新凝聚。
那道纤细苍白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用来举行超度用的仪器还放在地面无波无澜。
我浑身僵硬,脖子一点点转向七濑溯夜。他坐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刚刚舒展开的眉峰,又皱了起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客厅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月光、灵息、两道人影、一道去而复返的执念。
三目相对,相顾无言。
土御门景明“... ...”
七濑溯夜“... ...”
渡边苏子“... ...”
明明真相大白,凶手伏法,超度已毕。
可她,还是没能走。
七天后,东京地方法院正式开庭审理松本辉明杀妻案。
案件牵扯巨额保险理赔、医疗系统内部舞弊,一经公开便引爆舆论,法庭内外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媒体与旁听者,庭审一连持续了五日。
渡边荣治以受害人家属及关键证人身份出庭。老人一身笔挺黑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证人席上时脊背挺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寂,条理清晰地呈上骨髓毒物鉴定报告、渡边苏子生前未公开的日记原件,以及松本辉明与第三者黑川奈穗的婚外情实证。
轮到黑川奈穗作证时,她将自己裹在帽衫与口罩之下,只露出一双通红慌乱的眼,声音抖得不成调。
她供述了松本长期伪装单身与其交往全过程。当辩护律师尖锐质疑她是遭抛弃后蓄意报复时,女人情绪彻底崩溃,痛哭失声,法庭不得不宣布短暂休庭。
而内科副主任小林健太郎的证词,成了压垮松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与松本是大学旧识,靠着渡边家的人脉才得以晋升,为此长期替松本辉明隐瞒婚姻事实,伪造不在场证明,甚至在医院内部散布其“单身优质”的虚假形象。
他当庭坦白,松本辉明曾不止一次在私下咒骂渡边苏子是甩不掉的累赘,直言自己只想彻底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旁听席瞬间掀起一阵压抑的哗然,细碎的抽气声在肃穆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松本辉明自始至终未出庭作证。
辩护律师徒劳地将案件往医疗事故,死者精神异常自杀方向引导,可在铁一般的物证与人证面前,所有狡辩都苍白得不堪一击。
庭审最后一日,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松本辉明,犯故意杀人罪。
犯罪手段隐蔽残忍,动机卑劣自私,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其到案后部分坦白情节,不足以构成从轻处罚依据。
本院依法判处被告人,死刑。”
法槌重重落下,清脆声响撞在法庭的四壁之上,余音久久不散。
旁听席上,渡边荣治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沉稳地走出法庭。
直到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喧嚣,老人才极快地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擦过眼角。
一场迟来太久的正义,终于在此刻,落下了最终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