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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诡计多端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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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塔·现代魔术科·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桌上摊开着数份羊皮纸报告、灵脉测绘图和几张有些模糊的远距离观测影像。雪茄的余烬在烟灰缸里缓慢熄灭,空气中除了烟草味,还混杂着旧书、灰尘和淡淡的焦虑。
韦伯·维尔维特——或者说,君主(Lard)·埃尔梅罗二世——靠在高背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面容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透过薄薄的镜片,审视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女性。
泉涧琉璃。泉涧家的次女,以非传统魔术师身份在时钟塔与彷徨海之间游走的“资源管理者”。她姿态优雅地坐在客椅上,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与这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她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社交式微笑,安静地听完了韦伯的陈述。
「以上,便是你的情报吗?尊敬的埃尔梅罗二世大人。」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
「嗯,没错,泉涧琉璃小姐。」韦伯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综合来自多个渠道——包括某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封印指定执行者、彷徨海流出的碎片信息,以及我自身对地脉的观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中东正在发生的那场‘仪式’,绝非普通的亚种圣杯战争。它的规模、魔力反应,尤其是对地脉那种……带有明确‘导向性’和‘汲取性’的扰动,都极不正常。」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有证据表明,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实验’。而实验的目的,恐怕与全球灵脉的稳定□□息相关。更糟糕的是,时钟塔内部,似乎也有视线被刻意引开,甚至……有成员牵涉其中。」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我的一名学生——不,应该说是曾经的关联者——目前似乎也卷入了那里。她的安全令人担忧,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弄清实验背后之人的目的。放任这种规模的灵脉操作,无异于在星球的血管上玩火。」
泉涧琉璃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拂过放在膝上的手包光滑的表面。她没有立刻回应韦伯“换取出手”的请求,而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情报很详实,也令人不安,二世阁下。尤其是关于‘导向性扰动’的部分,与我家族在远东及中东部分产业最近观测到的微弱灵脉偏移报告有吻合之处。」她抬起眼,目光清明,「您提到时钟塔内部可能有人牵涉……是否有更具体的指向?比如,某些对‘大源’或‘地脉工学’有异常热情,且近期行踪成谜的派系或个人?」
韦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传承科(巴鲁叶雷塔)近期有些动向难以解释。当然,这并非确证。但不可否认的是,能策划并掩盖这种规模仪式的人或组织,必然拥有极高的魔术造诣和资源。」
「传承科……」
泉涧琉璃低声重复,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转为思索,「确实,如果是他们,在资源和古老知识上倒是说得通。那么,关于您希望我‘出手’的部分——」她重新看向韦伯,「您具体希望泉涧家,或者说希望我,提供怎样的协助?是情报网的进一步共享,物资支援,还是……更直接的介入?」
「直接的介入风险过高,且容易打草惊蛇。」韦伯立刻否定,「我需要的是‘眼睛’和‘耳朵’,泉涧小姐。你在彷徨海有一定影响力,与时钟塔各科关系微妙但畅通,更重要的是,你的商业网络遍布多个关键地域。我希望你能动用你的渠道,在不引起过多注意的情况下,帮我核实几条情报,并监控几处关键地脉节点的异常流量。同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如果可能,向你那位正在中东‘参与’此次事件的姐姐,传递一份警示。当然,要用她能接受且不会暴露来源的方式。」
泉涧琉璃安静地听着,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商业谈判中衡量风险与收益时的精明。
「二世阁下,您的要求涉及甚广,且潜在风险不小。监控地脉节点和传递隐秘信息,都可能让我和我的家族暴露在未知的敌意之下。」她直视着韦伯,「您提供的初始情报固然有价值,但作为‘预付金’,要换取我全面启动这些网络和承担后续风险……恐怕还稍显不足。」
韦伯没有意外,这是典型的泉涧家作风。
「你想要什么附加条件?」
「首先,所有由此行动产生的额外开销,包括可能的人员安抚、渠道使用费和风险溢价,需要由埃尔梅罗教室,或者您以个人名义担保支付。」泉涧琉璃条理清晰地说道,「其次,在这次事件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需要您以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名义,为我引荐一次与‘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的正式会晤,议题是关于联合投资某些对地外神秘环境无害化的观测设备。最后……」
她稍稍前倾身体,声音轻柔却坚定。
「关于这次‘实验’的所有后续发现,只要不危及我自身安全,我需要共享第一手的核心摘要。知识,同样是宝贵的资源,二世阁下。」
韦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无奈和“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
「……可以。开销由我负责。引荐会晤我会安排。情报共享……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有限度进行。」他重新戴上眼镜,「那么,协议成立了,泉涧小姐?」
「在您签署这份简单的备忘协议之后,」泉涧琉璃从手包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印有复杂魔术条款的精致纸笺,微笑着推过桌面,「协议就成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也希望您关心的那位‘关联者’,能够平安。」
韦伯接过那份协议。
「你——!」
韦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协议上那一长串天文数字,儒雅与疲惫的面具彻底碎裂。
「只、只是初步的情报核实和地脉监控!这价钱都够重建半条灵脉支流了!泉涧小姐,你这是趁火打劫!」
泉涧琉璃面对几乎要拍桌子的韦伯,不仅没被吓到,反而笑得更明媚了。她甚至悠闲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短剧。
「贵吗?我觉得很合理哦,二世阁下。」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下午茶的甜点。
「您想想,我要动用的可不是时钟塔图书馆的公共索引,而是埋在世界各地、需要精心维护才能保持‘安静’的私人情报节点。每一个节点的启用,都意味着一次潜在的暴露风险。至于地脉监控……」
她耸耸肩。
「想要绕过可能存在的、连您都察觉不到的‘监测反制’,悄无声息地截取数据流,所需要的技术和稀有材料,本身就价值不菲。更别提,对手可能是‘传承科’,那可是那名神秘至极的学院的院长大人亲自打理的科室哦?和那位大人有关的任何事,溢价百分之两百都算是友情价呢。更何况…这件事情能和封印指定扯上关联,那就代表…对手是魔术师中最有可能接近“根源”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冠位”」
她看着韦伯铁青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渐渐放缓,显然他也知晓此行的危险,而她则像是终于玩够了,轻轻叹了口气,姿态却依然优雅从容。
「不过呢……」她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考虑到埃尔梅罗家——嗯,主要是您个人——目前众所周知的……嗯,‘财政健康状况’,以及我们两家那点算不上深厚但总归存在的世交情分……」
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韦伯身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这笔钱,您可以先欠着。利息嘛……看我的心情。如果我这次‘投资’看得开心,或者后续收获的情报特别有趣,说不定,大手一挥,给您抹掉几个零也是可能的哦~」
她身上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飘入韦伯的鼻腔,带着花果的甜香和一丝冷冽的木调,与她话语中的“善意”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这,就是代价之一了,亲爱的二世阁下。」
她直起身,笑容依旧完美,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接受这份‘弹性还款计划’,并承诺在未来某个我可能需要的时候,提供一次等值的、不违背您原则的‘小小帮助’。或者……」她瞥了一眼桌上那份天价协议,「您现在就可以拒绝,然后继续独自面对这个可能波及全球灵脉的烂摊子,以及您那位身陷其中的‘关联者’可能遭遇的、因为缺乏关键信息而导致的危险。」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韦伯·维尔维特感到一阵熟悉的、混合着胃痛和头疼的窒息感。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次面对那些无法用魔术道理解决,却偏偏卡住他所有计划的现实困境时,这种感觉就会出现。他看了看协议上那刺眼的数字,又看了看泉涧琉璃那张写满了“吃定你了”的精致脸庞。
他想起了格蕾,想起了莱妮丝,想起了教室里那些信赖他的学生,更想起了远在中东、行踪不明却可能卷入巨大危险的那个学生。责任感像铅块一样坠着他的心脏。
「……你赢了。」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再戴回去时,脸上只剩下一片认命的疲惫与深藏的锐利。「协议……按你修改的条款来。但‘小小的帮助’必须限于不违背魔术师底线、不危及无辜、且在我能力范围内。」
「当然,当然~」泉涧琉璃心满意足地拍了下手,仿佛完成了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诚信经营,可是泉涧家的祖训呢。那么……」
她利落地从手包中取出另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笔,在协议的空白处,以流畅优美的字迹飞快地添上了附加条款——关于弹性还款和未来一次帮助的约定。然后,将笔和协议再次推到韦伯面前。
「签字吧,合伙人。然后,」她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认真而高效,「把您需要优先核实的情报节点和地脉坐标给我。我的‘小鸟们’,也该开始工作了。」
韦伯看着那份如同卖身契般的协议,苦笑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太多犹豫,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在泉涧琉璃娟秀字迹的旁边,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某种契约成立的宣告。不仅关乎金钱与情报,更关乎一位负债累累的君主,与一位精于算计的商人,在这席卷全球的隐秘战争边缘,结成的不稳定同盟。
「哦!对了!我也要参赛」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安静了数秒。
「你要参赛?!」
韦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差点破音。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眼镜后的双眼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愚弄的愤怒——刚刚还在讨价还价的精明商人,转眼就要亲自跳进火坑?
「泉涧小姐,请你搞清楚状况!那不是时钟塔的论文答辩会场,也不是你熟悉的商业谈判桌!那是圣杯战争!是魔术师和从者以命相搏,死亡率高到荒谬的杀戮场!你——」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衣着精致、看起来连只鸡都没杀过的千金小姐,语气急促。「你的战斗经验、魔术水平,在那种地方能做什么?给对手增加战利品种类吗?」
泉涧琉璃对他的激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甚至有些享受。她慢条斯理地将签好的协议副本收进手包,然后才抬起眼,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火大的从容微笑。
「冷静点,二世阁下。您这样激动,对心脏和血压都不好哦。」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桌上早已凉掉的红茶,轻轻呷了一口,才继续道,「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正因为知道,我才必须去。‘亲自考察’不是去观光,而是‘风险投资’中最关键的一环——实地尽职调查。」
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如同精密的秤砣,衡量着无形的风险与收益。
「您提供的情报再详实,也是二手的。地脉的异常扰动、从者战斗的数据、幕后操盘者的手法……这些信息的‘质感’和‘即时价值’,只有亲临现场才能准确把握。我的家族生意能做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把筹码放到最能看到底牌的位置。」
韦伯张了张嘴,想反驳说“那也不是让你自己当筹码”,但泉涧琉璃没给他机会。
「至于我的安全问题……」
她轻轻抬起右手,脱下了手套,她的手背上,三道鲜红的令咒赫然显现在韦伯面前,在办公室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您看,入场券我已经拿到了。而且,」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您不会真的以为,一个敢在时钟塔和彷徨海之间做生意的家族继承人,会毫无准备地踏进任何一片‘战场’吧?资源,可不只是指钱和情报。」
韦伯愣住了。他盯着那三道令咒,又看向泉涧琉璃平静无波的脸,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泉涧家的种种传闻——古老、富有、与埃尔梅罗家是世交,但行事风格诡谲难测,似乎总能在各种冲突中置身事外又攫取利益。他们家传承的魔术并非以战斗见长,但……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藏了多少底牌,以及那些“底牌”究竟是以何种形式存在。
「你早就计划好了。」
韦伯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洞察后的无力感。
「从我联系你开始,不,甚至更早……你就在等这个机会,或者说,你早就涉足其中了。所谓的‘高价’和‘弹性还款’,不过是把你本来就打算做的事情,卖了我一个人情,还顺带绑上了埃尔梅罗家的未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泉涧琉璃欣然承认,笑容灿烂了几分。
「投资嘛,总要追求利益最大化。既能帮到值得帮的盟友,获取关键的第一手‘实验数据’,又能顺便清理一下可能威胁到家族资产稳定性的不良因素……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优雅地穿上。
「那么,中东那边的‘考察’事宜,就请不必担心了,我会处理好的。至于我们协议的内容——情报核实与地脉监控——」她冲韦伯眨了眨眼,「我会在‘考察’期间顺便完成的。毕竟,设备和人手,我都带过去的话,效率会更高,不是吗?」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黄铜门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哦,对了,关于我妹妹琉璃那边……既然我要亲自去,有些话就可以当面说了。不劳您费心转达啦。」她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不见底,「至于您关心的那位‘关联者’……如果机缘巧合遇到,看在我们的‘合伙’关系上,我会酌情考虑是否提供一些‘场外援助’的。当然,视情况可能会收取一点点合理的‘服务费’。」
说完,她微微颔首,像完成了一次愉快的商务会谈,轻轻带上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留下韦伯·维尔维特独自站在原地,对着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卖身契”,以及空气里残留的昂贵香水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复杂的头痛。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仅是在对抗一个危险的全球性阴谋,还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资助并释放了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目的成谜的“变量”进入那个已经足够混乱的实验场。
泉涧琉璃,这个看似只对金钱和资源感兴趣的女人,她真正的“投资目标”,到底是什么?
而此刻,走向时钟塔长廊的泉涧琉璃,脸上的轻松笑容已然收起。她一边用加密通讯快速发送着指令,调集家族在中东附近的隐藏资源和人员,一边透过走廊的彩色玻璃窗,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低声自语。
「也算是给家族留了条退路吧。」
随后,她接通了一个电话。
「嗯,没错,我要取走存放在你那的…那名中东霸主的遗物了。」
她的眼中,不再有商人的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真正“战略投资者”的决断光芒。
她手背上的令咒微微发烫,仿佛在与遥远中东地脉的异常搏动遥相呼应。新的“玩家”,已带着她庞大的资本与深不见底的目的,正式入场。战争的棋盘上,一枚沉重而华丽的棋子,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