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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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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陆见延从未打算对任何人讲。它像一段擅自闯入的底噪,总在他意识缴械、即将坠入睡眠的边缘,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他并不情愿的精确。
那天在天文台,四下无人。祝云漠径直走到他面前,目光如有实质,刻意地扫过他的眼睛、鼻梁,最后停在嘴唇。接着,祝云漠的手搭上他肩头,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很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你喜欢男的,对吧?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陆见延喉咙发干:“是吗?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祝云漠眯起眼,嘴唇红的要命,在青天白日下,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竟是温热轻柔的。
于是,他严防死守的秘密,就这样被一个吻轻易戳穿、曝光。
本来他可以把这件事永远藏在心里,但祝云漠和江雪在一起的传闻让他始终无法安心。
他去找江雪求证,却看见走廊的角落里,祝云漠将江雪按在墙上亲吻,动作粗暴得不像恋人间的亲昵,更像一种宣告所有权的仪式。
“江雪。”陆见延忍不住出声。
江雪惊慌地推开祝云漠,脸颊泛红,却没有说什么。
祝云漠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陆见延看不懂的东西:“有事?”
“我找江雪。”陆见延说,直视着祝云漠,他确实有要紧事。
“她现在没空。”祝云漠牵起江雪的手,“走吧,不是说好去看电影?”
江雪看向陆见延,眼神充满歉意,却还是跟着祝云漠走了。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江雪开始躲着他,短信不回,电话不接。直到一个月后,江雪主动来找他,眼睛红肿:
“阿延,对不起。”江雪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阿漠他……他说我们走得太近了。他说如果我还想继续这段关系,就……就不能再和你来往了。”
陆见延愣在原地,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中胸口,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荒谬感先于愤怒涌上来,他几乎要笑出来:“所以你要为了他……放弃我?”
“你不明白。”江雪抬起泪眼,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却有一种陆见延从未见过的执拗,“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你明明知道我对女生没那种感觉。这句话在陆见延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他看着江雪颤抖的肩膀,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那些“他会伤害你”“他不值得”的劝诫全都压进心底深处。
如果我再和你保持关系,他一定会为难你。这句话江雪没有说出口。
她比谁都清楚——祝云漠那双好看的眼睛底下,藏着怎样精准又冰冷的算计。他不需要大喊大叫,甚至不必亲自出面,就能让那些“巧合”的麻烦找上你看重的人或事。而陆见延……阿延太亮了,像夏日的正午阳光,所有情绪都明晃晃的,爱憎分明,不懂迂回,也根本看不懂那些曲折晦暗的手段。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如果自己继续贪恋那点温暖的友谊,祝云漠会如何微笑着,用最“合理”的方式,将陆见延的生活悄然拧向某个痛苦的角落。而她,连提醒他都做不到。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之后的日子里,即便身处同一个教室,座位只隔几排,他们却像被无形的高墙隔开。陆见延看着江雪在祝云漠身边日渐沉默,看着她脸上那种鲜活的、肆意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弧度。
直到高二下学期的某一天,消息毫无征兆地传开——他们分手了。江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下总是挂着浓重的青黑。陆见延几次想上前,却都在她躲避的眼神中却步。无论他如何追问,江雪只是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不肯吐露半个字。
然后傅建霖出现了。
陆见延不止一次看到傅建霖在教学楼走廊里和江雪发生争执,有一次甚至推搡她,引得周围同学侧目。有传言说傅建霖逼江雪给他钱,威胁她如果不从就把她的私密照片公开。
陆见延找过江雪,提出帮她,却被她冷冷拒绝:“我的事不用你管,陆见延。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不需要再跟我假惺惺的演戏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一转眼到了高三下学期,还有三个月左右就要高考,班级里的气氛也逐渐紧张起来。这天突然下雨,陆见延的伞昨天刚被偷了,晚自习的物理题也没有做完,他索性晚点等雨停了再走。这一等就成了最后一批离开的学生,雨也终于下的小一些,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斜斜地划过,像无数根细长的银针刺破夜色。陆见延骑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道,书包里装着厚重的复习资料。
拐进通往家的小巷时,他的车灯照亮了一团不寻常的阴影。
起初他以为是有人丢弃的垃圾袋,直到车轮碾过水洼,灯光晃过,他看清了那只伸在阴影外的手——白皙,纤细,手腕上戴着一串他熟悉的天蓝色水晶手链。
江雪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陆见延猛地刹车,自行车在湿滑的地面上歪斜,他踉跄着跳下来,书包重重摔进水坑。他一步步靠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无法模糊那件枫林一中的校服外套,无法模糊那头即使散乱也依然柔顺的黑发,无法模糊那张了无生气的脸——曾经生动活泼,如今却永远静止。
他的喉咙发紧,胃里翻腾,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几米外,他的朋友躺在冰冷的地上,脖颈处暗红的血迹已被雨水晕开成诡异的粉红色。
陆见延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三次才按对报警号码。
“喂…这里是潮水巷,有人…有人死了...”
警笛声划破雨夜,红蓝光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陆见延裹着警察递给他的毯子,坐在警车后座,目光呆滞地看着外面的忙碌景象。白色帐篷已经搭起,法医和刑侦人员在有限的空间内穿梭,拍照、取证、低声交谈。
“同学,再跟我们说一遍你发现现场的情况。”一名中年警察坐进车里,笔记本摊在膝上。
陆见延机械地重复着已经说了两遍的经过:晚自习结束,走这条路回家,发现尸体,报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属于他自己。
“你和死者认识?”警察问,笔尖停在纸上。
“我和江雪…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陆见延的喉咙发干。
警察抬起头,眼神变得专注:“那你对她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最近她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
陆见延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名字。他攥紧了毯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有两个男生…可能和她的事有关。”他的声音嘶哑,“一个叫祝云漠,高一时候和江雪交往过。另一个是傅建霖,她现在的男朋友。”
“好,我们会调查这两个人。”警察合上笔记本,“谢谢你提供的信息。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协助调查。”
陆见延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片被白布覆盖的区域。雨水敲打着车顶,规律得令人心慌。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他们三个刚刚认识时还一起去郊游,江雪坐在他和祝云漠中间,笑靥如花。那时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即使他对祝云漠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
“陆见延。”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陆见延猛地转头,雨幕中,祝云漠撑着一把纯黑色的伞站在那里,白色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风衣。两年不见,他好像又高了些,五官褪去了少年的柔和,线条变得清晰锋利。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见延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硬。
“听说江雪出事了。”祝云漠的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我来看看。”
警察闻声走了过来:“你是死者的朋友?”
“高中同学。”祝云漠回答,目光却仍停留在陆见延脸上,“也是她前男友,这点你们李队和宋队都知道。”
警察立刻警觉起来:“那你需要配合我们做个笔录。请到这边来。”
祝云漠最后看了陆见延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陆见延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他跟着警察走向临时搭建的雨棚。
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傅建霖正焦躁地踱步,手机屏幕上是江雪尸体的模糊照片——从远处偷拍的视角。他低声咒骂着,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计划有变,警察已经介入…不,不是我的错!我怎么知道会有人刚好路过…那个陆见延是江雪以前的朋友,我早该想到她去那里安的什么心!现在怎么办?父亲那边……”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傅建霖的脸色在阴影中变得越来越苍白。
而在雨棚下,祝云漠冷静地回答着警察的问题,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只有偶尔,他的目光会飘向警车方向,那里坐着陆见延——那个两年前在解谜游戏中让他第一次感到棋逢对手的人,那个江雪曾为之放弃他们友谊的人,那个现在可能无意中搅乱了一盘大棋的人。
“死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警察问。
祝云漠沉吟片刻:“她上周提到,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高一的时候参加谜踪社的一些东西。一些…我本以为已经销毁的谜题设计稿。”
“她有说具体是什么吗?”
“没有。”祝云漠说,“但她似乎对那些旧谜题产生了新的兴趣。尤其是那些从未被破解过的。”
这确实不像江雪——她向来对解谜并无热衷。
陆见延不自觉地越靠越近,他想听听祝云漠会怎么说,直到警察出声提醒:“这位同学,询问期间无关人员不能在场。”他正要抬手请陆见延离开,一道声音从旁响起:
“小张,这里交给我吧,你去忙别的。”
那是陆见延与宋昱的第一次见面。后来宋昱总会反复想起这个瞬间,这一天的日记几乎浸满了“陆见延”这三个字。也怪不得他——当时的陆见延周身浸着一种茫然的冷寂,面容本就不同于寻常男生的俊朗,再衬着雨夜昏朦的灯光,整个人如同蒙了一层雾的静画,教人一眼便怔住,挪不开视线。
祝云漠在一旁默默移开视线并翻了个白眼。他这位大哥,又来“及时”救场了。
陆见延并不认识宋昱,只当他是位好心的警官。他低声道谢后,一把抓住祝云漠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将人拽到旁边,揪住衣领将他重重按在墙上:“你到底对江雪做了什么?!她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吗?”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陆见延或许不知道,在祝云漠眼中,他此刻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委屈又不甘心、只能呲牙低吼的小狗——正因为一无所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宣泄愤怒。
“陆见延,别看到点什么就以为你了解了全部。”祝云漠挣开他的压制,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段冷静的距离,“事情远比你看到的复杂。”
现在还不是时候,祝云漠在心里默念。
“祝云漠,”陆见延的声音干涩而冷硬,他没有看向祝云漠,目光失焦地投向某处虚空,“你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呵。祝云漠在心底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刺激你,逼你做出反应,打破你那该死的、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
“当然是因为我们两情相悦。”他嘴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轻佻,却字字清晰,“怎么,陆见延,不就那天亲了你一下,至于让你耿耿于怀到现在?”
陆见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是更深的沉默:“…………”
算了。跟这种人,没什么可说的。陆见延彻底放弃了原本一闪而过的、或许可以合作调查的念头。他僵硬地弯下腰,捡起地上浸满雨水、沉重不堪的书包,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推车离开时,目光却猛地定格——巷子尽头那片最浓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是傅建霖。
他仿佛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很久,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无声地观察着这一切。当他缓步走近,昏黄的路灯光晕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时,那里没有丝毫目睹悲剧后的诧异或惊惶,只有一种深潭般的、令人不安的沉寂。
三个人,在弥漫着湿冷与死亡气息的小巷中,形成了一个短暂而诡异的三角。沉默如同有实质的潮水,在彼此之间涨落。没有人开口,只有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碰撞、试探。
陆见延的心情已然糟透。口袋里的手机仍在不断震动,姜姒的来电和短信持续轰炸,而他至今仍不知该如何向江雪的家人开口。书包也湿透了,看来今天的学习计划也要泡汤。一股浓重的疲惫和自暴自弃感汹涌袭来,笼罩了他的目光所及之处。
先动身离开的是陆见延。他没有回头,也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调转车头,朝江雪家的方向蹬去。这件事瞒不住的,姜姒那样信任他……他瞥了一眼屏幕上成排的未接来电,深吸一口气。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前男友和现男友相见在凶案现场,很难说谁的嫌疑更大。傅建霖静静望着陆见延离去的背影,又将目光移回祝云漠身上。他决定趁这个机会,把眼前这个人一起拖下水。
毕竟,“灰烬雪”的代价,可是很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