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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夜回声 雨是深夜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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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深夜十一点开始下的。
林栖蝉合上那本看了一半的乐理分析,走到窗前。老城区昏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像被水浸湿的旧照片。第七年了,他还是不习惯南方的雨季——潮湿会钻进骨头缝里,让那几根受过伤的手指隐隐作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酒吧老板老陈发来的消息:“小林,今天客人不多,你可以提前走。”
林栖蝉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他打字回复:“没事,我到点再走。”
“随你。对了,后巷那几个小混混又在晃悠,你走前门。”
林栖蝉没有回复。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七年前买的,如今袖口已经起了毛球——拿起门边的黑色长柄伞,锁上了出租屋的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半年,房东一直没修。他早已习惯在黑暗中下楼,脚步轻而稳,只有手指偶尔擦过斑驳的墙皮时,才会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蓝调”酒吧藏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子深处。林栖蝉在这里弹了三年钢琴——如果那架年久失修、三个键已经失声的立式钢琴能算“钢琴”的话。每晚九点到十一点,他为那些喝闷酒、聊闲天或暗自伤怀的客人弹些爵士标准曲、流行歌的改编版,偶尔是几段古典乐的片段。没人知道他曾经是谁,这很好。
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烟草、酒精和陈旧木质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钢琴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头沉睡的兽。
“来了?”老陈从吧台后面抬起头,“刚有人点《月光》。”
林栖蝉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贝多芬的?”
“不然呢?德彪西的这儿谁听得懂。”老陈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随便弹弹,反正他们也听不出来。”
林栖蝉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象牙色的琴键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除了那几个黑黢黢的缺口。他坐下,调整琴凳,然后将双手悬在琴键上方。
第一个和弦落下时,酒吧里嘈杂的人声似乎低了一瞬。德彪西的《月光》——他弹的其实是德彪西的版本,轻盈、朦胧,像水面上摇晃的月光碎片。贝多芬那首《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太沉重了,沉得他如今的手指托不住。
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林栖蝉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上——这两根手指比其他手指略微僵硬,在快速跑动时会慢上毫厘。外行人看不出来,但他知道。每一次触键,他都知道。
一曲终了,稀疏的掌声响起。林栖蝉没有抬头,直接滑入了下一首——Bill Evans改编的《Some Other Time》。爵士乐好,可以即兴,可以掩饰,可以犯错。
十一点整,他合上琴盖。吧台边一个常客举了举酒杯:“林老师,再来一首呗?”
“明天吧。”林栖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背景音乐盖过。
他拿起吧台上老陈准备好的信封——里面是今天的现金报酬,微微颔首,转身朝后门走去。
“哎,走后门?”老陈在后面喊。
“近。”林栖蝉简短地回答,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后门。
后巷比前街更暗。雨水顺着生锈的防火梯滴落,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起一滩滩反光。垃圾桶翻倒了一个,散发出酸腐的气味。林栖蝉撑开伞,正要拐向主巷,声音却从更深的阴影里传来。
是□□撞击的闷响,咒骂,还有吉他琴箱被砸在地上的破裂声。
“……妈的,小杂种还挺能扛!”
“把东西交出来!听见没!”
林栖蝉停下脚步。巷子尽头,三四个黑影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人形。雨水将他们的轮廓冲刷得模糊不清,只有其中一人手中挥舞的钢管偶尔反射出一点寒光。
他应该转身就走。老陈提醒过,这不是第一次。这条巷子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他早已无关的、充斥着野蛮声响的世界。
但就在这时,那个蜷缩在地的人突然动了。
不是求饶,不是退缩——那人猛地抬头,一口血沫啐在最近一个黑影的裤腿上,紧接着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嘶吼,用身体狠狠撞向对方!
混乱中,林栖蝉看见了那把被扔在污水里的吉他。琴颈已经裂了,琴弦断了几根,像垂死的蜘蛛腿般蜷曲着。
还有那人的头发——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出一抹嚣张的、不自然的蓝色。
蓝发少年似乎彻底放弃了防御,只是拼命想爬向那把吉他。钢管落在他的背上、肩膀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他只是闷哼,手指在湿滑的地面上抓挠,一寸寸靠近那把破碎的乐器。
林栖蝉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几乎被雨声和打骂声淹没,是从那个蓝发少年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不成调,气息破碎,但那些音节、那些旋律……
林栖蝉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第七夜潮声》。
他十七岁那年写的曲子,从未发表,从未给任何人看过完整版。只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在音乐学院那间废弃的琴房里,弹过一次。
只有一次。
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
“操,还敢哼歌?!”一个混混一脚踹在少年腰侧。
少年蜷缩起来,却在那瞬间,猛地抱住了吉他残骸,将脸贴在裂开的琴箱上。歌声断了,变成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呜咽,但下一秒,他又开始哼。固执地,破碎地,像濒死者最后的祷告。
林栖蝉手中的伞坠落在积水里。
他朝巷子尽头走去,脚步声在雨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些混混还是发现了他。
“谁?少管闲事!”
林栖蝉没有回答。他走到蓝发少年身边,蹲下。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少年,而是轻轻拂开了盖在少年脸颊上的一缕湿透的蓝发。
少年颤抖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瞳孔极黑,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混合着疼痛、暴戾,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他的眉骨上嵌着一枚银色眉钉,此刻沾着血污,闪着冷硬的光。
但让林栖蝉心脏紧缩的,是少年看他的眼神。
不是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不是看一个可能的救星。那眼神里有一种瞬间的、锐利的识别,仿佛穿透了七年时光和雨夜迷雾,直直钉进了某个早已尘封的坐标。
“……是你?”少年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沙砾摩擦。
林栖蝉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因为旁边的混混已经不耐烦了:“滚开!找打是不是?”
钢管挥了过来。林栖蝉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左手小臂去挡——一个错误的选择。旧伤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紧牙关,右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某种经过训练却已生疏的痕迹。
钢管“哐当”落地。
另外两个混混愣住了。他们或许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瘦文弱的男人会还手,而且手法……有点怪。
“警察快来了。”林栖蝉低声说,声音在雨里平稳得可怕,“我报了警。”
是谎言。但他的语气太笃定,眼神太沉静。混混们对视一眼,骂了几句脏话,捡起钢管,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少年粗重痛苦的喘息。
林栖蝉慢慢松开紧握的右手,指尖在颤抖。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看向仍蜷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也在看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他,像要把他刻进视网膜里。血从少年额角的伤口流下,混着雨水,划过脸颊,滴落在怀里那把破吉他上。
“这歌,”林栖蝉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谁教你的?”
少年咧开嘴笑了,嘴角的血沫被雨水冲淡。那笑容挑衅、疯狂,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梦里。”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燃烧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有个穿白衬衫的人,在我脑子里……唱了七年。”
雨水冰冷。
林栖蝉却感觉一股滚烫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炸开一片空白。七年。白衬衫。梦里。
他十七岁那晚,穿的就是一件白衬衫。
少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疼得抽了口气。林栖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少年湿透的、单薄的T恤下紧绷的肌肉和颤抖的身体。
“你……”林栖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江烬。”少年靠着他手臂的支撑,勉强坐直,报出名字。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林栖蝉脸上,像勘探,像确认。“你叫什么?”
林栖蝉沉默。
江烬嗤笑一声,混合着痛楚和某种古怪的了然。“不说也行。反正我知道你是谁。”他低头,用还算完好的右手轻轻拂过吉他断裂的琴弦,那动作近乎温柔。“我认识你。在我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你就在我梦里了。”
雨水顺着防火梯哗哗流淌。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不知是真有人报了警,还是幻听。
林栖蝉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眼神灼人的蓝发少年,看着那把破碎的吉他,看着巷子里仿佛永无止境的夜雨。七年筑起的寂静高墙,在这个潮湿的夜晚,被一句“梦里”凿开了一道裂缝。
而他听见了,裂缝深处传来的——潮声。
“能走吗?”林栖蝉最终问,声音恢复了平静,或者说,一种刻意的平静。
江烬试了试,摇头,额上渗出冷汗:“腿可能断了。”
林栖蝉蹲下身:“上来。”
江烬盯着他瘦削的背脊看了几秒,然后毫不客气地趴了上去,手臂环住林栖蝉的脖子,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把破吉他。少年比他想象中重,体温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烫得惊人。
林栖蝉背起他,捡起地上的伞,艰难地撑开,一步步朝巷口走去。雨水敲打着伞面,像密集的鼓点。江烬的脑袋靠在他颈侧,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皮肤上。
“喂,”江烬在他耳边说,声音因为疼痛而断续,却带着奇异的笑意,“你弹琴的样子……和梦里一模一样。”
林栖蝉脚步一顿。
“可惜……”江烬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梦里总是弹不完……总是有玻璃碎掉的声音……”
林栖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没有问“什么玻璃”,没有问“梦里还有什么”。他只是沉默地背着这个陌生的、宣称认识他七年的少年,走进更深的雨夜。
身后,破碎的吉他琴箱里,一根尚未完全崩断的琴弦,在积水中轻轻震颤,发出无人听见的、细微的嗡鸣。
像某种回声。
穿越七年潮湿黑暗,终于抵达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