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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锁旧街 暮色四合时 ...

  •   暮色四合时,雾气便悄悄爬上了老街的石板路。

      顾云声站在“蜃楼书店”的玻璃门后,看着外面渐渐浓起来的白雾,手里拿着一块已经有些发黄的麂皮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一本《子不语》的硬壳封面。店内陈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与旧木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三天前,他还坐在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工位上,埋头修补一本清代的地方志。然后,律师的电话来了,通知他继承了祖父在老家的一处房产——一家旧书店。他几乎要忘记这家书店的存在了。父母早逝,他是祖父带大的,但十二岁那年被送去省城读书后,就很少回来了。祖父是个寡言的人,守着这家偏僻的书店,像是在守着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秘密。

      他记得小时候,祖父总是反复叮嘱:“云声,记住,这家书店午夜之后不营业。如果……如果有人深夜敲门,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应。”

      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怪癖。

      顾云声放下书,目光扫过店内。书店不大,约莫六七十平米,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许多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中央一张宽大的旧书桌充当柜台,桌上摆着老式台灯、账本、笔墨,还有一盏黄铜底座、玻璃灯罩的煤油灯——虽然通了电,但祖父似乎更喜欢用它。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店深处,一架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通往阁楼。楼梯旁挂着一块桃木牌,上面用遒劲的毛笔字刻着店规:

      一、午夜之后,只接待“非人”顾客。

      二、借阅需以“故事”相抵。

      三、阁楼禁地,生人勿近。

      四、书中有真意,慎言,慎听,慎信。

      顾云声的手指轻轻拂过第一条店规。“非人”……祖父到底在想什么?他摇摇头,大概只是个故作玄虚的营销噱头吧,就像那些网红鬼屋主题咖啡馆一样。只是这家店开在迷雾老街的尽头,偏僻得连外卖都不愿送过来,哪来的客人?

      他走到门口,将“营业中”的木牌翻到“暂停营业”那一面。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二十七岁,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沉静,只是眼神里有些挥之不去的疲惫。图书馆的工作稳定但枯燥,修复古籍需要极致的耐心,而他似乎已经把一生的耐心都耗在了那些破损的纸页上。继承这家书店,也许是命运给他的一次喘息。

      正要锁门,他的动作顿住了。

      雾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将老街吞没得只剩下近处几盏昏黄路灯的模糊光晕。而在这片纯白之中,一点红光正由远及近,飘飘忽忽地靠近。

      是灯笼。

      有人提着一盏红纸灯笼,正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朝书店走来。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暖昧的橘红,照亮了提灯人的下半身——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步伐不疾不徐。

      顾云声看了眼手机:23:47。

      还有十三分钟到午夜。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锁门。也许只是个迷路的游客?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老街早已不是旅游区,本地人都嫌这里太阴冷潮湿,搬得差不多了。

      灯笼越来越近。终于,提灯人的轮廓穿透浓雾,清晰地出现在书店门前的灯光下。

      那是一个穿着玄色长衫的男人。衣服的样式有些古旧,但剪裁极其合身,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他的头发漆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目如画,尤其是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在灯笼的光晕里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跃动。

      男人停在书店门前,抬起眼。顾云声对上了一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深,近乎纯黑,却又在深处流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芒,像是古潭里沉着的琥珀。

      他朝顾云声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文尔雅,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店家,可是要打烊了?”声音清朗,咬字却有种古韵。

      顾云声这才回过神来,侧身让开:“还没到点,请进。”

      风铃响了。是挂在门楣上的那串贝壳风铃,祖父亲手做的,声音空灵而清脆。顾云声记得祖父说过,这风铃不是用来迎客的,而是用来“听客”的。

      男人走进店内,带进一股微凉的、带着水汽和某种淡不可闻的冷香的气息。他将红纸灯笼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稳住。

      “雨夜叨扰,望勿见怪。”男人语气温和,目光却已迅速扫过整个书店,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落回顾云声身上,“不知店家可否行个方便,借《山海经》残卷一观?”

      《山海经》?残卷?

      顾云声微微蹙眉。书店里的《山海经》版本不少,但“残卷”……他想起阁楼上似乎有几个锁着的樟木箱子,祖父的遗嘱里特别提到,那些箱子里的书“非必要时勿动”。

      “客人说的残卷,具体是哪个版本?郭璞注本?郝懿行疏本?还是……”顾云声试探着问。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眉间的朱砂痣更艳了几分:“非是寻常刊印本。乃是……手绘的《山海图鉴》,朱砂为记,蜃墨为彩。”

      顾云声心中一动。蜃墨?这个词太生僻了。他只在某些极其冷门的古籍修复笔记里见过,传说是一种用蜃龙唾液混合特殊矿物制成的墨,写下的字迹遇水不化,遇火不燃,甚至能在月光下显现隐藏的图文。

      “抱歉,您说的这个,我未曾见过。”顾云声摇头,“不过本店收藏的《山海经》相关典籍不少,或许有其他版本合您心意?”

      男人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金芒微闪,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怅然。

      “无妨。许是我记错了。”他说着,却并未离开,反而走向最近的书架,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店家是新来的?顾老先生……”

      “是我祖父。他上月过世了。”顾云声平静地说。

      男人的手指顿在一本《拾遗记》上。“……节哀。”他顿了顿,“顾老先生是个妙人。他守这家书店,守了很多年。”

      “您认识我祖父?”

      “算是有过数面之缘。”男人转过头,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他是个很好的说书人。故事讲得……动听。”

      顾云声越发觉得这客人古怪。祖父寡言少语,他记忆里祖父连 bedtime story 都没给他讲过几个完整的,怎么会是个“说书人”?

      “您过奖了。”顾云声客气地回应,走到柜台后,“既然没有您要的书,那……”

      “等等。”男人忽然道,他的目光落在柜台旁一个不起眼的矮脚书架底层。那里堆着一些品相不佳、等待修补的旧书。他走过去,蹲下身,从最里面抽出一本用蓝色粗布包裹的书。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本没有封皮、线装散乱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蛀蚀,但内页的墨迹却依然清晰——那不是印刷体,而是手绘的图画和娟秀的小楷注解。

      画的是一只状如狐而有九尾的异兽,蹲踞在山巅,仰首对月。旁边注解:“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是《山海经》中关于九尾狐的记载。但这幅画格外精细生动,那狐狸的眼神灵动得几乎要破纸而出,九条尾巴以朱砂勾勒,仿佛在纸上轻轻摇曳。

      男人盯着这幅画,一动不动。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摇曳不定。

      顾云声忽然觉得室内的温度下降了些许。他看向那盏红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变成了幽蓝色,静静燃烧,没有一丝烟。

      而在地上,男人被烛光拉长的影子……似乎不太对劲。

      那影子的轮廓,在靠近尾部的地方,模糊地分出了几缕,像是……几条尾巴的虚影?

      顾云声闭了闭眼,再睁开。影子恢复了正常。一定是这几天太累,眼花了。

      “就是它。”男人轻声说,手指抚过画上的九尾狐,动作近乎温柔。他拿起这本残破的册子,走向柜台,“店家,此书可否借我一晚?明日便归还。”

      顾云声的视线落在店规木牌上。“借阅需以‘故事’相抵。”他慢慢念出第二条店规,抬眼看向男人,“这是祖父定下的规矩。客人若要借书,需讲一个故事。”

      男人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意更深了些。“故事?店家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顾云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句“随便”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变成了连他自己都惊讶的话:

      “就说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在寂静的书店里响起,“三百年前,骗走我前世一颗心的那只狐狸,后来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店里死一般寂静。

      风铃不响了。

      烛火凝固了。

      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男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消失。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慵懒七分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情绪——是震惊,是审视,然后是某种极度复杂的、翻涌的暗流。眉间的朱砂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残卷放在柜台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顾云声的呼吸微微一窒。

      顾云声自己也被脱口而出的话惊住了。前世?狐狸?他在说什么?可那句话就像是从灵魂深处自己蹦出来的,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确认。

      “我……”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无法否认那句话。冥冥之中,有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是真的。眼前这个人,不,这个“存在”,和他有着跨越时间的纠葛。

      男人——或许该称他为“狐”——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很近,顾云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香更清晰了,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又夹杂着一缕极淡的、野性的腥甜。

      “抬起头,看着我。”狐说。

      顾云声依言抬头,对上那双此刻金芒大盛的眼睛。视线相交的刹那,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

      挥毫泼墨的身影,朱砂笔点在绢帛上,绘出狰狞异兽。

      铁链声响,囚笼落下,一声凄厉长啸穿透云霄。

      烛光下,有人轻笑:“用你的心换我的自由,可好?”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时抓住他手腕的那只冰凉的手……

      画面破碎,顾云声踉跄了一下,扶住柜台才站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狐的瞳孔收缩成了细线,像猫科动物受到刺激时的反应。他死死盯着顾云声,像是要透过这具皮囊,看到灵魂最深处那个熟悉的印记。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了然,还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轮回……你真的回来了。顾、云、声。”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品味时隔三百年再次唤出这个名字的滋味。

      顾云声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你……认识我的前世?”

      “何止认识。”狐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温文,而是染上了几分妖异的邪气,眉间朱砂痣殷红如血,“三百年前,最后一位蜃楼录事官,执‘真言笔’,掌《山海图鉴》,判天地精怪之善恶,定两界秩序之平衡。铁笔判官顾临渊——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的语气说不清是赞叹还是嘲讽。

      “而我,”他微微倾身,凑近顾云声,呼出的气息冰凉,“就是被他亲手囚入《山海图鉴》的那只‘凶名赫赫’的九尾天狐,晏辞。”

      随着“晏辞”二字落下,他身后的虚空中,烛光猛地摇曳、拉长、扭曲——九条庞大而虚幻的、毛茸茸的狐尾影子,舒展开来,几乎填满了柜台后的空间。影子轻轻摆动,带着一种优雅而致命的压迫感。

      顾云声的呼吸停滞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目睹超现实的景象,冲击力依然巨大。他死死盯着那些尾巴的虚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仿佛有个声音在说:对了,就是他。

      “现在,”晏辞直起身,九尾虚影悄然收敛,他又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眼底的金芒和嘴角的弧度都透着妖气,“顾大录事官,或者说……顾老板,你还想听那个故事吗?”

      顾云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绕过柜台,捡起地上那本摊开的残卷,翻到九尾狐的那一页。

      画上的狐狸,眼神和眼前的晏辞,渐渐重合。

      “要听。”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前世那个“铁笔判官”的冷冽,“但这里不是讲故事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通往阁楼的木楼梯。

      “请上楼。我们有整整一夜的时间。”

      晏辞顺着他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阁楼禁地,生人勿近。”他念出那块桃木牌上的第三条店规,“我不是‘生人’,所以……可以?”

      “你是‘非人’。”顾云声纠正道,率先走向楼梯,“而且,我觉得阁楼里,或许有更多‘故事’的线索。”

      他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晏辞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有怀念,有怨怼,有探究,还有某种沉淀了三百年的、炽热而隐晦的东西。

      最终,他提起那盏重新恢复橘黄烛光的红纸灯笼,跟了上去。

      风铃又响了。

      清脆的铃声穿透浓雾,传向老街深处。雾气中,似乎有无形的存在被惊动,悄然窥视着这间亮起灯火的书店。

      而挂在门上的“暂停营业”木牌,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轻轻翻转,露出了背面的四个小字:

      “夜话开启”。

      阁楼比顾云声想象的要大。

      约莫三十平米的空间,没有窗户,却并不气闷。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卷轴、竹简、线装书,还有大量用皮革或布帛包裹的札记。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油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绢帛画卷。

      顾云声点燃了青铜油灯。温暖的光晕铺开,照亮了那幅画。

      那赫然是一幅《山海经》异兽全景图——但并非寻常所见的插图,而是一幅气势磅礴、精细入微的工笔长卷。青丘九尾、西山狰兽、南山类、北山天马……无数奇珍异兽跃然纸上,栩栩如生。画卷一角,有朱砂题跋:

      “天地有灵,录以为鉴。蜃楼顾氏临渊,敬绘。”

      顾云声的手抚过“顾临渊”三个字。指尖触感微温,仿佛那三百年前的墨迹依然带着绘制者的体温与心血。

      “这就是《山海图鉴》的母本。”晏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画卷前,仰头看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那点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当年,顾临渊就是在这幅画前,用‘真言笔’点下我的名讳,将我的一缕精魂封入其中,囚禁了整整一百年。”

      他的语气平静,但顾云声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痛楚与恨意。

      “为什么?”顾云声转身,面对他,“我的前世,为什么要囚禁你?”

      晏辞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阁楼里回荡,有些苍凉。“为什么?因为我是‘凶兽’啊。九尾天狐,食人,惑心,乱世——你们的史书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顾大录事官秉持天道,维系平衡,将我这样的‘不稳定因素’关起来,不是理所当然么?”

      他走近一步,几乎与顾云声鼻尖相对。冰冷的香气包裹过来。

      “可是你知道吗?”他轻轻地说,金眸锁住顾云声的眼睛,“他关住我的那一百年里,每隔十年,都会来‘探监’。就站在这幅画前,对着画上的我,说话。有时是说人间见闻,有时是说两界琐事,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一百年后,封印松动,我脱困而出。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晏辞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想杀了他。用最残忍的方法。可是当我找到他时,他已经快死了。‘真言笔’反噬,耗尽了他的心血和寿元。”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哔剥声。

      “他躺在蜃楼的藏书阁里,周围堆满了书。看到我,他居然笑了。”晏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他说:‘晏辞,你来了。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然后呢?”顾云声轻声问。

      “然后……”晏辞的目光落在顾云声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然后他说:‘囚你百年,是我的职责。但这一百年,听我啰嗦了这么多次,想必你也烦了。作为补偿……’”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顾云声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他说:‘我把我的心给你吧。’”

      顾云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比喻。”晏辞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是真的心。蜃楼录事官的心,蕴含着‘书成真言’的本源之力。他说,有了这颗心,我再也不用担心被其他录事官封印,可以真正逍遥天地间。”

      “他挖出了自己的心。”晏辞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捧给我。血是热的,心还在跳。他说:‘拿去吧,晏辞。这是我欠你的自由。’”

      顾云声感到一阵尖锐的心悸,仿佛胸膛里真的空了一块。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你……拿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我拿了。”晏辞承认得干脆,眼神却幽深如潭,“我当着他的面,吞下了那颗心。然后看着他断了气。”

      沉默。

      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后来呢?”顾云声强迫自己继续问。

      “后来?”晏辞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画上的九尾狐,“后来我才知道,那颗心里,除了力量,还有别的东西。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三百年的孤独……还有,一个咒。”

      “咒?”

      “一个轮回咒。”晏辞的声音飘忽,“以心为引,以魂为契。他说:‘晏辞,若有来世,我们换个身份相遇。你做说书人,我做听书客。到那时,你再把心还我,好不好?’”

      顾云声如遭雷击。

      前世今生,挖心之诺,轮回之约……这一切太过荒诞,却又严丝合缝地解释了他见到晏辞时那种灵魂深处的悸动,和脱口而出的质问。

      “所以,”他缓缓地说,“你找到这里,不是偶然。”

      “这间书店,是他当年用最后的力量布置的‘锚点’。”晏辞终于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神情,仿佛刚才讲述那个血腥故事的并不是他,“他说,轮回之后,他会回到这里,继续‘记录故事’。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他,然后把心……还给他。”

      他的目光落在顾云声的心口。

      “现在,我等到你了。”

      顾云声与他对视。心中翻江倒海,无数疑问涌现:为什么是书店?为什么需要“故事”相抵?“非人”顾客又是什么?祖父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最终,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颗心……你保存了三百年?”

      晏辞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起,那点朱砂痣艳得夺目。

      “是啊,保存得很好。用我的心头血温养着,每天对着它说话,就像他当年对着画上的我说话一样。”他走近,冰凉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顾云声的眉心,“想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吗?”

      顾云声感到眉心一凉,随即,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从接触点涌入,流遍四肢百骸。眼前金光一闪,他仿佛“看”到了——在晏辞的胸腔里,除了他自己那颗跳动的心脏旁边,还有一颗略微小一些的、被柔和金光包裹的、缓缓搏动的心。

      两颗心,以某种奇妙的韵律,同步跳动着。

      “它一直在等你。”晏辞收回手指,声音低柔,“等你回来,物归原主。”

      顾云声按住眉心,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内里却暖洋洋的。他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中冲撞,但奇异地,他并不感到恐慌。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只狐狸,虽然说着可怕的故事,眼神里却没有杀意。

      或许是因为,那颗三百年前被挖出的心,此刻正在对方的身体里,为他而跳动。

      “还心……需要什么条件?”他问,语气已经是一个书店老板在谈生意的口吻。

      晏辞似乎很欣赏他这么快进入状态,挑眉:“条件?顾老板果然有乃祖之风。条件很简单:我需要一个‘载体’。那颗心离体三百年,已沾染我的妖气,不能直接放回你的身体,否则你会瞬间妖化,或者爆体而亡。”

      “载体是?”

      “书。”晏辞指向满屋的书籍,“一颗‘故事’之心,自然要用‘故事’来承载。我需要你重开‘蜃楼’,接待‘非人’顾客,收集他们的故事。当故事足够多,足够‘真’,就能凝聚成一册《新山海录》,那颗心便可转入书中,你再通过阅读,慢慢吸收融合。”

      顾云声明白了:“所以祖父定下的规矩——午夜之后接待非人,借阅需以故事相抵——其实是在为我铺路?”

      “不止。”晏辞走到书案边,随手翻开一本札记,上面是祖父熟悉的字迹,“他还替你筛选了客人,留下了‘联络方式’,甚至准备了‘启动资金’——阁楼里这些书,大半都不是凡品,是与精怪交易的好筹码。”

      他合上札记,看向顾云声:“现在,顾老板,你的决定是?是接受这份‘遗产’,重开蜃楼,听完那个三百年前的故事结局……还是关门大吉,把我这颗‘定时炸弹’请出去,继续过你普通人的日子?”

      顾云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幅《山海图鉴》前,看着画上栩栩如生的九尾狐。画中的狐狸眼神桀骜,仰首向天,九尾张扬。而身后的晏辞,慵懒地倚着书案,看似随意,却仿佛掌控着整个空间的气场。

      前世是判官,今生是说书人。

      前世囚他,今生……与他合作?

      不,不止合作。还有一颗心要拿回来,还有一个三百年的约定要履行。

      顾云声伸手,触碰画上九尾狐的轮廓。纸张冰凉。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晏辞。

      “书店会继续开。”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规矩照旧。午夜之后,接待‘非人’。借阅需以‘故事’相抵。”

      顿了顿,他补充道:“至于你,晏先生。既然你是前‘囚犯’,现‘债主’,还兼职‘心脏保管员’……那么,在‘物归原主’之前,你是否愿意暂时担任本店的……特别顾问?毕竟,我对‘非人’世界,一无所知。”

      晏辞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浓的笑意取代。他直起身,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古雅的礼。

      “荣幸之至,顾老板。”他抬起头,金眸里流光溢彩,“那么,从今夜起,我就是‘蜃楼书店’的……嗯,镇店之宝?”

      顾云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可以。”他说,“但镇店之宝也需要遵守店规。第一条:不许吓唬客人。”

      晏辞挑眉:“那如果客人自己胆子小呢?”

      “第二条,”顾云声没接他的话,继续道,“未经允许,不得擅动阁楼藏书。”

      “第三条,营业期间,保持人形。”

      “第四条,”顾云声看着他,“那颗心的养护情况,每周汇报一次。”

      晏辞笑了,笑声低哑悦耳:“顾老板,你这是雇了个顾问,还是找了个需要按时交报告的员工?”

      “你是镇店之宝。”顾云声纠正,“待遇从优,但要求也高。”

      “好吧。”晏辞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么,作为新任顾问,我的第一个建议是:老板,你该下楼了。有客人来了。”

      顾云声一怔:“现在?快凌晨一点了。”

      “午夜之后,只接待‘非人’。”晏辞重复了一遍店规,眼神玩味,“而且,听脚步声……是个熟客。你祖父的老朋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下,风铃再次响起。

      叮铃——叮铃——

      清脆,空灵,在浓雾弥漫的午夜老街里,传得很远,很远。

      顾云声与晏辞对视一眼。

      “走吧,”顾云声说,率先走向楼梯,“开业后的第一位‘非人’顾客。去听听他的‘故事’。”

      晏辞跟在他身后,提起那盏红纸灯笼。烛光摇曳,将他俩的影子投在古老的木地板上,交织在一起。

      下楼时,顾云声回头看了一眼阁楼。

      那幅《山海图鉴》在油灯的光晕里静静悬挂,画上的九尾狐,眼睛似乎眨了眨。

      三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悄然合拢。

      而蜃楼书店的故事,才刚刚翻开了第一页。

      楼下,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提着旧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不得志的上班族,除了——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看到顾云声下楼,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牙齿。

      “小顾老板?顾老先生他……哦,节哀节哀。”他的声音嘶哑,“我是老周啊,以前常来听顾老先生说书的。听说书店重新开了,我特地来……呃,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顾云声身后的晏辞身上,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整个人缩了缩。

      晏辞微笑,提着灯笼往前一步:“新来的店员。姓晏。”

      老周干笑:“晏、晏先生好……那个,小顾老板,我今天来,是想借本书……”他的目光瞟向某个书架,“另外,有个小故事,不知道能不能……抵点费用?”

      顾云声走到柜台后,拿出账本,翻开新的一页。

      “欢迎光临蜃楼书店。”他说,声音平静,仿佛眼前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客人,“请坐。慢慢说。茶马上就好。”

      他抬起头,看向老周那双纯黑的眼睛。

      “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听您的‘故事’。”

      柜台旁,晏辞懒洋洋地倚着书架,九条尾巴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

      青铜油灯的光,温暖地洒满这间迷雾深处的旧书店。

      而窗外的雾,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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