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盛秋 ...
-
“喵!”
一声轻轻的猫叫声忽然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言雾自昏沉中猛地惊醒。
心脏像是从高空坠落,咚的一下落在实处,砸得他心底发疼,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从发麻的胳膊里抬起头。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钟行和林北爻那群小兔崽子没一个想起叫他!
言雾满脸木然,在心里骂了几句。
教室里空无一人,连灯也熄了,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进入秋季后天气慢慢转凉,白天还好,夜晚凉意有些重了。言雾刚醒,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疲倦地拎过周迁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穿上,手指缩在过长的袖子里,整个人窝在宽大的校服里昏昏欲睡。
他懒得翻墙出校回家睡觉,打算将就一晚。
就在他靠着窗,又要闭上眼的时候,又听见“喵”的一声,很轻,但就在身旁。
言雾睁开眼,朝旁边看去。
一只胖乎乎的黄白相间的猫悄无声息蹿了过来,用黑亮湿润的眼珠子盯着言雾,又“喵”了一下。
言雾:“……”
一人一猫对峙许久,言雾哑声开口唤它:“阿猫。”
“怎么找到这了?”他小声问。
阿猫没叫了,也没理会言雾的招手,忽然轻巧地蹿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教室门口又出现了一只大狗的影子。
言雾:“……”
这一猫一狗是老郑养的,狗用来看学校小门,猫用来捉老鼠。
不过一中向来太平,环境干净也没什么老鼠,这一猫一狗反而散养着没什么作用,不知怎么的养成了习惯,经常大晚上不睡觉在学校里巡逻。
它们不伤人,也不亲学生,谁来摸都要呲牙,也就比较亲近言雾和老郑。
老郑年纪大了,养着猫狗后就忘了给他们取名,言雾刚来一中看见它俩时都不知道怎么叫,还是老郑让言雾给取的。
言雾当时坐在教室里思考了一中午没睡午觉,最后还是没想出什么好名字,终于不耐烦了,于是——
“阿狗过来。”言雾又叫大狗的名字。
这回一猫一狗很听话地过来了。
尤其是大黄狗,快乐地摇着尾巴,一晃一晃地绕过桌椅,“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阿狗停在言雾身旁,毛茸茸黏糊糊蹭了他一身。阿猫跳上周迁的桌子,歪着脑袋看言雾,又嗲嗲地嗷了一声。
言雾掐住它的胖脸,并没有被“勾引”:“别叫,大晚上的。”
他顾着猫,忽视了旁边的狗。阿狗吐着舌头哈气,懂事地不叫,天真蠢钝的亮眼珠子盯着漂亮的少年,一眨不眨。
见言雾只顾收拾在课桌上乱窜的猫,阿狗轻轻“呜”了一声。
言雾听见声音,抽手随意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夏天时被老郑强制将全身又长又密的毛剃了个精光,过了几个月才长回来,虽然还没有以前长,但同样柔软。
毛茸茸的脑袋伏下,搁在言雾随意叉开的修长腿上,又舒服地“呜”了一声。
桌子上的阿猫听的炸了毛,忽然从言雾掌下逃出,一下跳到阿狗脑袋上,还重重踩了几脚。
言雾:“……”
小胖猫的体重不轻,阿狗显然吃了痛。
“嗷!”
它忘了刚才亲近言雾时的柔弱姿态,敏捷地蹿起,庞大的身体在言雾旁边转了几圈,要去抓猫。
那胖猫灵巧地翻进了言雾的桌洞,任由大狗在外边呼哧喘气,想要把大脑袋探进来抓它却不能。
言雾心累地把拼命往课桌里拱的狗头拽了出来,阿狗还特委屈地朝他小声叫。
“吵什么。”言雾拍了一下它的狗头,训斥道,又把手伸进抽屉,揪着那只胖猫出来。
换作是别人这样,猫大爷早抓人了,换作言雾,这毛娃儿被美色诱惑,只假哀一声,心甘情愿蹭着言雾的手指被他圈在怀里,还冲又趴到言雾腿上的狗呲牙。
言雾的手机被这毛球儿一同带了出来,被他眼疾手快接住,手机被猫触的亮起,感应到言雾的指纹顺势解锁,露出几个小时前言雾翻看过的聊天框。
言雾抚着阿猫的动作一顿。
“刚才能看手机,你睡了吗。”
周迁信息发的晚,一点半。
言雾:“没睡。”
言雾:“你什么时候回来。”
刚发出去,他又想起周迁几个小时前才离开,自己这样未免显得在催他回来。
挺奇怪的。
言雾敛眉垂眼,屏幕渐渐暗下,落在他眼尾的余光黯淡。
他实在有些难受,没有缘由的。
许是做了一场酸涩的梦,又或是当年青涩的周迁带给他的温度与接触太过真实,他恍然又回到过去。
他等得心累,盼得难忍,觉得分别太过长久。
既然已经回来的人,再离开就显得格外令人难以适应。
言雾握着手机的手搁在小动物毛茸茸的脑袋上,手指慢慢回暖,他放空几秒,动了动手指,又把那条信息撤回了。
他不想自己的心思表露的太明显。
不过他撤得不巧,因为周迁竟然在下一秒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言雾的心重重一跳,手指下意识就点开。
周迁的声音下一瞬响彻空旷的夜色。
阿猫被吓了一跳,“嗷”的从言雾怀中跳了出去,跑没了影。
阿狗也立刻支起身,在言雾手背匆匆□□两口,箭似的跟着蹿出去逮它。
言雾手忙脚乱扯出耳机插上,周迁低沉的声音才慢慢消散。
他心如擂鼓。
“还没睡。”
男生说话总是带着笑,隐隐揶揄。
“长夜漫漫——”
“不会是想哥哥我了吧?”
隔着手机,周迁的音色有些模糊。但更有磁性,因为长途奔波而带着疲意,和平时很不一样。
言雾心里猫挠了般痒。
他鬼使神差的,也给他发语音过去:“滚,你别乱说。”
他这话说的轻,也不像平时冰锥子似的训斥,像调情。
他发完觉得有些羞耻,又想撤回了。
这回周迁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一条语音劈了过来。
“又感冒了?声音都哑了。”
言雾感觉心中某个地方麻了一瞬,周迁不在身边的焦躁和不适悄然褪去。
他还没回信息,忽然周迁给他发了语音通话申请。
言雾接了。
“没生病,”他说。“就是有点困。”
“那赶紧睡,过几天我就回来了。到时候刚好国庆放假咱俩出去玩。”周迁那边声音有些杂,他走到消防通道,仔细听言雾的声音,“你待会儿喝点热水再睡,宁海最近天气凉。”
言雾嗯了一声。
简短的几句话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有挂断通话。
自从重逢后二人向来形影不离,这会儿周迁也感觉到不太适应。
他举着手机,听着对面清浅的呼吸,一边在脑海里回想言雾刚刚说话的声音。
估计还是有点着凉。他心想。
声音哑得不太正常。
周迁忽然有些着急回去。
他想见言雾了。
“我想你了。”他忽然开口,叹息似的说。
言雾心一颤,掐着耳机线的手失控地一抖,差点把它从耳朵中扯落。
“这里没我什么事,挺无聊的。”
周迁语气很正常,言雾没听出任何其他的意思,也许只是真的有些无聊了。
周迁平时虽然对言雾说话也是坦荡热烈,但这样直白还是第一次。虽然知道对方没别的意思,言雾还是感觉心里缓缓燃起一捧火,把他烧得灼心难耐。
言雾不知该说什么,生怕自己一开口暴露了异样的情绪,最后又“嗯”了一声。
他们默默挂了会儿通话,直到周迁那边传来几阵声响,他们才挂断通话。
“qian。”一个人在找他,“Where are you?”
周迁应了声,从消防通道出来。
“你妈妈不太好了。”叫他的外国男人压低了声音。
周迁没什么表情。
他的脸上褪去了和言雾对话时的柔意,年轻锋锐的面庞在医院苍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凉薄。
他抬头冲病房内看了一眼,周行远拧眉抱臂站在病床不远不近的地方。
周迁走进去。
他长得高大,在一众白种人中竟也不遑多让,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女人容色凋零,面颊消瘦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紧闭双眼,神态还算安详。
只是旁边机器上的线条起伏也很平。
周迁听她的朋友说,她得的是癌症。
很痛苦,到医院时已经是晚期,她不想化疗,干脆放任自己随心所欲玩了最后几个月,直到痛苦到无法活动,被朋友们送回国。半途中病情恶化,只得被迫在新加坡接受治疗。
她的脸已经不再如十多年前那样年轻,遭受过病痛折磨后显得异常引人怜悯惋惜。
周迁对这个在他出生后就和他父亲离婚,一直忙于事业没怎么相见的母亲其实没什么印象。
他的出生昭示着父母联姻目的圆满成功,热爱自由的女人迫不及待越出鸟笼飞向广阔的天地。他说是被女人带了五六年,其实没怎么受过她的管教。
她在他最需要关爱和教导的年纪选择告诉那个年幼到还未开智的孩童,自己成长吧。
不用向别人要求没必要的爱,自己长大强壮就好。
后来周迁因为心理问题被暂时送回国,父亲的忙碌和兄长当时的不甚亲近其实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影响。
母亲已经把唯一能教的告诉了他——自由。
他并不需要父兄的疼爱,也不需要那群大人带着各种目的的关怀。
他对一切的变化都平淡接受。
幼小的孩童最常做的事只有独自坐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探索世界,观察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不好奇,也不共鸣。
他只是在适应。
除了刚回国时与小言雾玩闹的时刻,他几乎都是冷静漠然的。
他与别的小孩格格不入。
要不是他在年幼时就已经展现出了家族优秀的基因,和他哥一样智力超群,周父一度以为他不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心理没问题,大儿子怎么说也是个逗比,怎么小儿子跟有自闭症似的,冷得有些异乎寻常。
后来长大了就好很多,周迁学会了正常与人相处,人模狗样的时候还挺受人追捧。
但他生性心理有障碍,对大部分事物的观察和接近都像蒙着纱,冷冷地站在外围无动于衷——除了言雾,那个在他最年幼时唯一一个想要抓住并留在身边的人。
周迁出神地想。
他喜欢言雾的一切。变化着的,有喜怒哀乐的,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的言雾。
言雾和他不一样,是困于世俗的烟云,是走不出山谷的雾,像他缺失的情感化的另一面。
言雾的一切都令他感到亲近,来自灵魂上的欢愉令他难以自拔。
他正低头想着,忽然病房内的机器发出冰冷的低鸣。
措不及防,周迁抬头注视着心电图上的线条慢慢变得平缓。
混乱,哭声,喧嚣刹那间潮水般蔓延在病房内。
杂音充斥世界,有人哀痛,有人不忍,有人遗憾。
这一幕在医院很常见,周迁也不是第一次见。
他的祖父母,他的一些叔伯,甚至还有一个小堂妹。
他们或是生病的,或是出了意外。周迁曾几次在医院见证他们的去世,身边的人同今日一般悲痛。
周迁每次都看着,却有些异样。他像隔雾看着人们,心里总是冒出对自己的怀疑和厌烦。
怀疑自己的人性,厌烦自己的冷漠。
周迁看见周行远叹了口气,不忍心似的别过头站到窗边,不去看那一片乱象。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周迁被挤到了角落。
他静静站在各色情绪中,再一次感到孤独与茫然。
言雾不在这里,没人能牵动他的情绪,让他难过或者高兴。
他垂手站着,总是上扬的唇角抿得平直,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回想起言雾先前轻缓的,春雾一般柔软的声音。
他先前是认真的,哪怕分别不到半天,他也很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