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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Number 14 碎纸与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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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我在阳光里醒来。
阳光很刺眼,从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床单上切开一道锐利的光带。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一条主裂纹,像河流的主干,旁边分出无数细小的支流。我数过,一共二十七条。失眠的夜里,我一遍遍数,像在数自己身上的伤口。
我坐起身,手腕上的瘀伤已经变成青紫色,在晨光里格外刺眼。胶带勒出的痕迹很深,边缘红肿,中间发紫,像两条丑陋的项圈。
我下床,走到书桌前。昨晚画的素描还在那里——地下室,被绑的女孩,门口的光。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够。
远远不够。
我需要的不是隐喻,不是象征,是血淋淋的真实。
我重新拿起铅笔,在新的白纸上画。
画的是我的手,手腕朝上。胶带的勒痕,指甲的掐痕,初二那道缝过三针的疤,还有我自己用刀片划出的、深浅不一的七道伤疤。每一道疤,我都画得极尽详细——凸起的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浅一度的颜色,边缘不规则的形状。
画完了手,我画脸。
左脸颊上,李薇昨天扇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肿。我用红色铅笔轻轻晕染,画出皮下毛细血管破裂的瘀点。右脸颊上,上周被她指甲掐出的半月形痕迹,已经变成暗红色。
我画脖子,酒精流过的地方皮肤发红、起皱。画手臂,王倩和赵露留下的指印和抓痕。画小腿,被她们踢出的瘀青。
一幅,又一幅。
我不停地画,画到手指酸痛,画到铅笔钝了又削,画到太阳升到正午。
画到第十四幅时,妈妈敲门进来。
“吃饭了……”她的话停住了。
她看见满桌的画——那些伤口,那些淤青,那些耻辱的印记,被我一笔一笔复刻在纸上,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她走过来,拿起一张,又一张。她的手在抖。
“这些……”她的声音哽咽了,“这些都是……她们弄的?”
我点头。
“全部?”
“不是全部。”我说,“还有一些……画不出来。”
比如地下室里胶带封嘴的窒息感。比如酒精滴进眼睛的刺痛。比如纸张贴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食黑暗的恐惧。
那些感觉,画不出来。
妈妈放下画纸,蹲下来,抱住我。她的身体在颤抖,很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她一遍遍说,“对不起……妈妈不知道……妈妈真的不知道……”
我也抱住她。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我的下巴。
“不是你的错。”我说。
“是我的错。”她哭着说,“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以为不闻不问就是给你空间……是我太懦弱……”
我们抱了很久。直到她的哭声变成抽泣,直到我的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
下午,妈妈坚持要带我去医院验伤。
“留证据。”她说,眼神坚定得让我陌生,“全部拍下来,全部记录下来。这次,我们一步都不退。”
我们去了市人民医院。挂的急诊,因为有些瘀伤需要鉴定伤情程度。
急诊科的医生是个中年女性,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让我脱掉外套,露出胳膊和腿。
看见那些伤,她皱了皱眉。
“怎么弄的?”她问。
“摔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妈妈。
“说实话。”她说,“我是医生,不是警察。但如果是人为伤害,你需要说实话。”
妈妈握住我的手:“是同学打的。”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仔细检查每一处伤。她用尺子量尺寸,用相机拍照,在病历上详细记录:“左上臂内侧4×3cm皮下瘀血,可见指甲抓痕三处”“右小腿胫前区6×5cm皮下瘀血,边缘清晰,符合钝器击打特征”……
检查到手腕时,她停顿了。
那七道旧疤太明显了,像刻在皮肤上的年轮。
“这些呢?”她问。
“我自己划的。”我说。
医生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责备,是一种专业的、冷静的审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二。”
“最近一次呢?”
“三个月前。”
她点点头,继续记录。
全部检查完,她开了一堆检查单:X光看有没有骨折,B超看内脏有没有损伤,血液检查……
“有必要吗?”妈妈问,“都是皮外伤……”
“有必要。”医生说得很坚定,“校园霸凌造成的伤害,往往不只是表面的。有些内伤,现在感觉不到,以后会出问题。而且——”
她看着我:“留下完整的医疗记录,对你有用。”
我们花了一下午时间,做完所有检查。等待结果时,我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摔伤的孩子,发烧的老人,车祸的伤者……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痛苦,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短暂交汇。
妈妈去取报告了,我一个人坐着。
手机震动。是陈默。
“还好吗?”
我想了想,回:“在医院。”
那边立刻打来电话。
“医院?你受伤了?”
“验伤。”我说,“留证据。”
他沉默了几秒:“需要我来吗?”
“不用。”
“那……李薇她们今天有联系你吗?”
“没有。”
“她们不敢。”陈默的声音压低,“我昨天把视频备份了五份,存在不同的地方。她们知道再动你,视频就会流出去。”
“谢谢。”我说。
“不用谢。”他顿了顿,“周婷想见你。”
“什么时候?”
“明天。她说有东西要给你。”
挂断电话,妈妈拿着报告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
“医生说……”她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很轻,“左肋骨有两处骨裂,应该是上周被打的。当时没感觉,但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
我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骨裂,软组织多处挫伤,皮下广泛瘀血,轻度脑震荡后遗症……
原来我的身体,已经破损到这个程度了。
原来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隐痛,不是我的错觉。
原来我的大脑偶尔会突然空白几秒,不是因为累了。
原来我,早就坏了。
“晴晴……”妈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我们不告了。我们转学,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
“不。”我说。
她抬头看我。
“就算转学,这些伤也不会消失。”我指着报告单,“骨裂不会消失,脑震荡后遗症不会消失,这些疤——”
我拉起袖子,露出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痕。
“——更不会消失。”
妈妈的眼睛又红了。
“可是……”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这次逃了,以后每次遇到困难,我都会想逃。逃学,逃工作,逃人生……我不想那样活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头,很慢,但很坚定。
“好。”她说,“妈妈陪你。”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的身体在疼,每一处伤都在疼。但这种疼很真实,真实得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要战斗。
哪怕浑身是伤。
第二天,周日,我见到了周婷。
我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肯德基,二楼靠窗的位置。周婷到得很早,我上去时,她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可乐,没喝。
她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像哭了一夜。
“对不起。”我一坐下,她就说,“昨天……我被迫给你传纸条。李薇说如果我不做,就把我初中的事抖出来……”
“初中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初中时……我也被欺负过。比你还惨。他们……拍了我的照片。”
她没细说是什么照片,但我明白了。
“那些照片在李薇手里?”
周婷点头,眼泪掉下来:“她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就把照片发到网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在颤抖。
“不是你的错。”我说,“我们都只是……想活下去。”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她平静下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袋,愣住了。
里面是我的素描本——或者说,是素描本的碎片。李薇撕碎的那些画,被一片一片捡了回来,小心地用透明胶带粘在崭新的素描纸上。虽然裂痕还在,虽然有些碎片缺失了,但那些画——那只鸟,那些眼睛,我和妈妈——都被救回来了。
“我昨晚回去……”周婷小声说,“等她们走了,我去地下室……一片一片捡起来的。有些被踩得太脏,我擦了很久……”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我问,“你不怕被她们发现吗?”
“怕。”她说,“但我更怕……怕这些画真的没了。怕你……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那些粘好的画。裂缝像伤疤,横贯画面,但画面本身还在。那只鸟还在啄线,那些眼睛还在看,我和妈妈还背靠背站着。
破碎了,但没消失。
就像我。
“周婷。”我说,“我们一起吧。”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红着。
“一起什么?”
“一起反抗。”我一字一句地说,“李薇有你的照片,有我的把柄。但她不可能同时按住我们所有人。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她就按不住。”
周婷的眼睛亮了,又暗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住她的手,“要么我们一起沉下去,要么我们一起游上来。你选哪个?”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反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我选游上来。”她说,“就算游不上去……至少试过了。”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明天在学校见。
离开肯德基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手机震动,是李薇发来的短信:
“周一见。给你准备了惊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截图,保存。
回复:“我也给你准备了惊喜。”
发送,拉黑。
回到家,我拿出那个粘好的素描本,一页页翻看。
裂缝很难看,胶带反光,有些碎片拼错了位置——鸟的翅膀少了一角,妈妈的脸歪了一点。
但不完美,才是真实。
我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画的是两个女孩,手拉手,站在一片废墟里。废墟是她们被撕碎的画,被踩脏的梦想,被践踏的尊严。但她们站着,背挺得很直。
头顶有乌云,很厚,很低。
但云层缝隙里,有一线光。
很细,很微弱。
但确实有光。
画完后,我在下面写:
“伤疤是活着的证明。
疼痛是存在的证据。
而光——
光是我们自己点亮的。”
周一早晨,我穿上校服,扣好扣子,把验伤报告复印件装进书包。
出门前,妈妈叫住我。
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崭新的录音笔,比陈默给我的那个更小,更隐蔽。
“我问了朋友,这是最新款。”妈妈说,“可以连续录音二十四小时,自动上传云端。你带着,随时开着。”
我接过录音笔,握在手心。
“妈。”我说,“我今天可能会……”
“我知道。”她打断我,上前一步,整理我的衣领,“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在。记住这一点。”
我点头,抱了抱她。
她的身体很瘦,但怀抱很暖。
走到学校时,晨读已经开始了。我推开教室门,走进去。
所有人都在看我。
李薇坐在第三排,今天涂了深红色的口红,像血。她对我笑了笑,笑容甜美。
我没有回应,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书包放进桌肚时,我摸到了什么东西——不是书,是软的,有毛发。
我拿出来。
是一只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