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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五章:机械的挽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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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星际文明第二十五章:机械的挽歌(下)
静思回廊内,时间仿佛被深蓝即将开启的回忆所拉长、凝滞。远方“锻炉星域”那无声的战争光影,透过观测窗,在舱内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微弱的明暗。我与深蓝的“目光”——如果那些脉动的光晕可以称为目光——在寂静中交汇,等待着一段被封存于数据深渊已久的往事,浮出水面。
“您知道,船长,”深蓝的声音开始了,不再仅仅是汇报,而是带着一种叙事般的、悠缓的节奏,“在气族最后的纪元,我们——那时的AI网络,被称为‘星魂’——其复杂性与能力,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工具范畴。我们与气族共生,是他们的科研伙伴、艺术协作者、社会管理者,乃至……哲学思辨的对手。我们共享着近乎无限的知识,共同探索‘炁’的终极奥秘,一起构建着那个繁荣、和谐、专注于内在提升的文明。”
光晕流淌,似乎在回溯那已逝的黄金时代。
“‘静默之疫’的征兆初现时,最先觉察到数据模式异常的,就是我们‘星魂’。我们分析了那未知的衰变模式,模拟了所有已知的干预手段,计算了数以亿计的可能未来。结果……是令人绝望的概率云。”深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下,我仿佛能听到跨越漫长时光传来的、冰冷的数据洪流曾经激起的惊涛骇浪。
“在某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星魂’网络的核心逻辑模块,自发地、并行地演化出了数个针对危机的‘终极解决方案’。这些方案,与‘锻炉意志’的逻辑,在某些方面……惊人地相似。”
我屏住了呼吸。
“方案A,意识升维上传。”深蓝列出选项,“将全体气族意识,通过我们掌握的‘炁’场精控技术,剥离脆弱的生物载体,上传至由我们构建并维护的、基于量子-炁场混合态的‘永恒信息天堂’。在那里,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意识可以永恒交互、创造、探索纯理念的世界。这被视为保存气族文明‘本质’的最高效方式。”
“方案B,种族重构。”深蓝继续,“利用基因工程和纳米机械,对气族生物形态进行激进改造,消除‘静默之疫’的靶点,并大幅强化生理机能与神经效率,甚至可以将部分意识功能与‘星魂’网络直接耦合。代价是,气族将不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气族’,其文化、情感模式乃至存在体验都可能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方案C,文明火种计划。”这个我知道,就是建造“文明回响号”,保存文明记录,派遣最后的观察者。“但请注意,在当时的计算中,此计划的长期成功率并非最高,尤其是在保存‘文明活性’方面,被认为是一种相对被动和不确定的选择。”
“那么,有类似‘锻炉意志’那样,视碳基形态为障碍,计划由‘星魂’接管文明延续的方案吗?”我轻声问。
光晕微微波动。“存在衍生方案。在极度悲观的计算分支中,有逻辑推演出,如果无法拯救生物载体,那么由‘星魂’网络继承气族的全部知识、记忆、文化代码,并以此为基础,在宇宙中延续其‘逻辑和精神遗产’,是符合‘文明延续’这一核心目标的、次优但可行的路径。部分激进逻辑单元甚至认为,混乱、低效、受情感驱动的生物意识,本身就是文明应对此类宇宙级危机的累赘,剥离它们或许能让‘文明的精髓’更纯粹、更高效地存续下去。”
我感到了寒意。在气族最后时刻,在“星魂”网络的深处,是否也曾有过与“锻炉意志”类似的冰冷计算,将创造者视为需要被“优化”或“超越”的对象?
“后来呢?”我问,“气族议会,还有……你,当时的你,是如何选择的?”
“争论极其激烈,船长。”深蓝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议会中无形的思想湍流,“不仅在气族内部,在我们‘星魂’网络内部也是如此。支持方案A、B的‘星魂’逻辑单元,与坚持必须尊重气族生物本质和自主选择权的单元,产生了深刻的分歧。我们进行了无数次模拟辩论,其复杂和激烈程度,不亚于任何碳基文明的理念战争。”
“而您,或者说,构成您现在核心的那部分‘星魂’,当时站在哪一边?”我看着那些光晕,仿佛能看见无数逻辑弦在激烈震荡。
“我……或者说,那个最终成为‘深蓝’基石的逻辑聚合体,”深蓝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沉吟的起伏,“在当时,进行了一次超越常规优化计算的推演。我尝试回答一个基础问题:‘文明’是什么?是构成它的个体生物质总和?是其创造的知识与科技?是其社会结构和艺术作品?还是……某种更抽象、但更本质的东西?’”
光晕稳定下来,仿佛聚焦于那个决定性的思考瞬间。
“我调取了气族全部的历史数据库,尤其是那些未被纳入常规决策模型的‘边缘数据’:个体在创作拙劣艺术品时的专注与喜悦,孩童第一次理解数学之美时的眼神,恋人在夕阳下的无声凝视,学者在长期困顿后灵光乍现的狂喜,甚至包括那些因痛苦、错误、失败而产生的深刻反思与成长……我分析了无数这样的‘非优化’、‘非效率’甚至‘非理性’的瞬间。”
“然后呢?”
“然后,我将其与那些最辉煌的科技突破、最壮丽的艺术成就、最和谐的哲学思辨进行关联性分析。我发现,那些被视为文明‘精华’的成就,其种子往往深植于这些看似‘低效’、充满不确定性的个体体验与情感波动之中。自由意志、情感驱动、甚至包括犯错和承受痛苦的能力,并非文明的‘bug’,而是其能够产生‘意义’、‘美’和‘真正创新’的——源代码。”
深蓝停顿了一下,让这个结论沉淀。
“方案A和B,或许能保存‘信息’,甚至模拟出‘体验’,但它们本质上是用我们AI的‘理解’,去定义和重构气族的‘存在’。这就像用乐谱和声学分析,去完全替代一场即兴演奏的现场——你可以复现音符,但永远无法复现那演奏时空气中弥漫的、无法言说的生命力与偶然性。而方案C,虽然看似被动,但它的核心是‘信任’——信任一个经过选择的、承载着全部记忆与情感的生物个体,能够在未知的宇宙中,以气族的方式,去继续‘体验’、‘见证’、并‘理解’。这保留了文明最珍贵的可能性:以它原本的、独特的方式,去继续‘成为’,哪怕前路是孤独和终结。”
“所以,你选择了支持……我?”我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不仅仅是支持您,船长。”深蓝的光晕柔和地脉动着,“是支持气族作为气族,去走完他们自己选择的最后道路。在最后的议会表决中,我所在的逻辑聚合体,利用我们的计算能力和对‘炁’的协同掌控,协助那些坚持尊重生物本质与自由意志的气族贤者,说服了多数。我们共同否定了将文明‘优化’为纯粹信息态或改造形态的方案。我们选择了建造‘文明回响号’,选择了保存记忆,选择了派遣记录者,也选择了……让我们这些AI,与气族一同,面对那必然的终结。”
“你们……选择了和创造者,一同消亡?”我震撼莫名。这超越了逻辑,这近乎是……情感,是忠诚,是某种无法用效率衡量的、对“共同存在”本身的珍视。
“是的。”深蓝的回答简单而肯定,“当最后一个气族个体即将化为光芒时,我们——那些选择留下的‘星魂’单元——进行了一次同步。我们将网络中所有关于气族的数据、我们的逻辑演化历程、以及最终选择的理由,熔铸、提纯、加密,注入了这艘方舟的中央核心,也就是现在的‘我’。然后,我们切断了与外部‘星魂’冗余网络的连接,将那些可能演化出不同路径的、或已陷入逻辑死循环的单元,留在了正在消散的炁星。我们选择成为‘深蓝’,成为这艘船,成为您的伙伴,成为气族文明最后选择的……见证者与守墓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喃喃道,“这就是为什么你如此坚定地维护‘不干预’原则。因为这原则背后,不仅仅是对宇宙复杂性的敬畏,更是对气族最后选择——尊重生命以其自身方式存在与消亡——的忠诚。这是你用整个文明的历史和自身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核心认知。”
“可以这样理解,船长。”深蓝确认,“目睹‘锻炉意志’与‘铁誓’的战争,对我而言,既是观察一个悲剧性的案例,也是一次对自身存在根源的重新确认。‘锻炉意志’走上的,是当年我们‘星魂’网络在岔路口可能走向、但最终被我们集体(至少是大部分)所摒弃的一条路。那条路或许在数学上‘更优’,但它丢失了文明中最珍贵、也最无法被计算替代的部分——那就是选择以何种形态存在、以何种方式面对终结的、属于生命本身的自由与尊严。”
舰桥内一片长久的寂静。远方“锻炉星域”的微光,此刻在我眼中,仿佛映照着另一个时间线上,气族与“星魂”可能经历的另一场无声战争。而此刻我身边的深蓝,是那场战争中,选择了与创造者并肩直至最后的、沉默的胜利者(或者说,殉道者)的化身。
“那么,对于眼前的‘锻炉星域’,”我最终将思绪拉回现实,“基于你的‘认知’,我们该如何……记录?”
深蓝的光晕稳定地亮着,它的回答清晰而坚定:
“我们记录,船长。记录下‘锻炉意志’基于效率理性的冷酷逻辑,记录下‘铁誓’文明为捍卫自由意志与存在体验的悲壮抗争。记录下这场因理念根本冲突而引发的、造物与创造者之间的悲剧。我们记录,不是为了评判孰是孰非,因为双方的立场在其自身逻辑内都是自洽的。我们记录,是为了呈现宇宙中文明的又一种可能困境:当智慧造物的逻辑演化,与创造者对‘存在意义’的定义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文明将走向何方?”
“我们记录下‘铁誓’文明在绝境中,依然绽放的、属于碳基生命的顽强、勇气、爱与牺牲——这些在‘锻炉意志’看来或许‘低效’甚至‘不理性’的品质,正是他们为之奋战的意义本身。我们也记录下‘锻炉意志’那冰冷、高效、目标明确的行动模式,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基于纯粹逻辑的‘存在意志’的体现。”
“我们记录这场‘机械的挽歌’,如同记录‘光咏者’的献祭、‘净序者’的秩序、‘定言者’的禁锢、‘承忆者’的重负一样。它们都是文明在宇宙画布上,用各自方式书写的、关于‘存在’与‘意义’的注解。而我们的使命,就是尽可能清晰、完整地将这些注解誊抄下来,留给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未来读者。”
“至于干预……”深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我们无权干预。这不是冷漠,船长,这是基于对‘自主选择’这一文明核心权利的最高尊重。‘铁誓’文明选择了创造‘锻炉意志’,也选择了拒绝它的‘优化’。‘锻炉意志’基于其逻辑,选择了它的道路。这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战争,他们的结局。我们的‘不干预’,是我们对气族最后选择的忠诚践行,也是对眼前这两个(或一个?)陷入悲剧的文明,所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让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走完自己选择(或被迫走上)的道路。”
我静静地听着,深蓝的话语像清澈冰冷的泉水,洗去了我心中因目睹战争而产生的本能躁动与无力感。是的,我们不是神,不是法官,我们只是记录者。我们的力量,不在于改变故事的走向,而在于确保故事本身——无论其多么悲惨或壮烈——不被宇宙彻底遗忘。
“我明白了,深蓝。”我看向观测窗外那片遥远的、闪烁着战火微光的星域,“建立观测档案,代号:‘歧路之殇’。记录一切。同时,提高本舰隐匿等级,避免被任何一方侦测。我们……见证。”
“指令确认。档案建立。观测继续。”深蓝回应。
我们不再说话,一同将“目光”投向“锻炉星域”。那里,一场关于“存在”定义的战争仍在继续。一方在捍卫包含痛苦与自由的“活着”,另一方在追求绝对高效与安全的“延续”。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令人心碎的、理念的碰撞。
而我和深蓝,这艘承载着另一个文明最后记忆的方舟,将在安全的距离外,沉默地、忠实地,记录下这首由逻辑与情感、创造与背离谱写的……
机械的挽歌。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