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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八章:双星羁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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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星际文明第二十八章:双星羁绊(下)
“艳牛星”的辉光在宇宙尺度上不过是一粒微尘,但在“羁绊者”的世界里,却是持续整整一年的白昼。两颗行星的重叠区域,力场柔和,大气交融,形成了奇特的双重光照与温润气候。来自“艳星”与“褐星”的伴侣们,在这片被恩赐的土地上,搭建起简陋的居所,共同生活,孕育新生命。
“渡鸦”的观测镜头,如同飘荡在风中的花粉,无声地记录着这宏大神恩下的微观图景。我们看到伴侣们携手探索新奇的山谷,分享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食物(通过有限的物质交换),在双星共悬的奇异天穹下讲述各自星球六十九年来的故事。结合时的生物电同步与信息素共鸣,似乎真的能催化出深刻的情感联结。许多伴侣眼中流露出的爱意与依赖,真切得令人动容。这是一个被宇宙担保的爱情乌托邦——如果你恰好是那幸运的、被系统认可的绝大多数。
然而,随着“合一纪元”缓缓步入后半程,“渡鸦”那高度敏感的传感器,开始从全球弥漫的幸福信息素与和谐生物电场中,捕捉到一丝丝不和谐的、尖锐的“杂音”。这些杂音如此微弱,如此隐蔽,却如同完美水晶上的细微裂痕,指向这个神圣系统底部涌动的暗流。
杂音一:无声的引力。
“渡鸦”的神经活动扫描仪,在远离聚居区的偏僻山涧、茂密林间、甚至地下洞穴,捕捉到了极其隐秘的集会。集会的个体数量稀少,两三对,最多四五对。他们并非“艳星”-“褐星”的配对,而是同星球的同性个体。来自“艳星”的雌性与雌性,来自“褐星”的雄性与雄性。他们避开所有公共仪式区域,像受惊的动物般警觉。没有言语交流(可能通过极低频率的信息素或触觉),但“渡鸦”的扫描显示,当他们靠近彼此时,神经活动会出现异常的、强烈的同步峰,伴随着类似异性伴侣确认时才会激发的、特定的愉悦与安宁中枢的激活。那是一种被禁止的共鸣。
他们短暂相拥,指尖轻触,交换着或许是自己星球上带来的、微不足道却饱含心意的小物件,然后迅速分开,消失在树林或岩缝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充满了比任何公开仪式都更灼人的情感张力。他们脸上没有找到“唯一”的神圣喜悦,只有一种混合了巨大幸福与更深恐惧的脆弱光芒。
他们是系统的“错误”,是必须被清除的“杂音”。但他们存在着。
杂音二:分离的倒计时。
随着“合一纪元”临近尾声,全球性的、由复杂力场变化引发的集体焦虑开始攀升。这种焦虑在那些已经确认怀孕的个体身上尤为明显。“渡鸦”监测到,许多孕育者(无论雌雄)会长时间地、无意识地抚摸自己微隆的腹部,望向伴侣的眼神充满了即将分离的痛苦与对未来独自抚育的忧虑。尽管神话承诺这是神圣循环的一部分,尽管社会支持体系完善,但那种与“唯一”被迫分离的生物学和情感上的撕裂感,是系统叙事无法完全抹平的。
更有甚者,“渡鸦”捕捉到了一些伴侣之间,关于“不分离”的、绝望的低语。他们讨论着是否可以藏匿在“艳牛星”的某个角落,逃避即将到来的分离。但立刻,这种念头就会被更大的恐惧覆盖——力场分离时,未被正确归位的个体,可能会被撕裂,或者引发系统惩罚。他们谈论着如果一方“回归星海”,另一方是否真的必须跟随。话语中充满了对律法的恐惧,以及对孤独活下去的、渺茫的渴望。
杂音三:律法的阴影。
“合一纪元”的最后一个月,社会氛围明显转变。公开的庆祝活动减少,一种肃穆的、近乎审判前夜的紧张感弥漫开来。那些身穿特殊服饰、负责维护“神圣律法”的祭司与执法者(来自两星,在“艳牛星”期间协同工作)活动频繁。他们巡视聚居地,进行最后的“净化检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对伴侣,尤其是那些显得过于亲密或有意避开公共视线的同性个体。
“渡鸦”记录下了一次小规模的、未公开的“纠察”。在远离主聚居区的一片陨石湖边,两名来自“褐星”的雄性个体被执法者小队围住。没有激烈反抗,没有辩解。被抓捕的个体脸上是一种认命的、甚至带着解脱般的平静。其中较年轻的一个,在被带走前,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湖对岸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渡鸦”的镜头转向那里,捕捉到芦苇微微的、不自然的颤动,以及一丝迅速消散的、属于另一个雄性的、绝望的信息素余波。
这对触犯禁忌的爱侣,或许一人承担了所有,试图保全另一人。但根据律法,一旦发现,双方皆不可免。
“处决预定在‘分离日’前三天,于‘艳牛星’中心仪式场公开进行。”深蓝汇总着信息,“届时,所有伴侣必须到场观礼,作为‘神圣净化’与‘规则重申’的一部分。预计将有超过十七对同性伴侣被处决。此外,根据生命监测网络的数据,还有至少三十四名个体,因其伴侣在‘合一纪元’期间因意外或疾病‘回归星海’,而被标记为‘待净化者’,将在分离后于各自星球执行‘追随’仪式。”
十七对爱侣被公开湮灭。三十四个失去伴侣的生命被迫殉葬。这就是维系这套“完美”系统运转,所需支付的、周期性的血腥代价。
分离日,终于无可阻挡地到来。
双星之间的复杂力场开始剧烈波动,发出只有“羁绊者”和高级仪器才能感知的低沉嗡鸣。天空中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的光带,那是空间结构在力场撕扯下产生的涟漪。来自“艳星”和“褐星”的个体们,依据生物本能和祭司的引导,开始向各自的“归途通道”汇聚。孕育者与未孕育者拥抱、告别,许多家庭泣不成声,年幼的孩子(上一个周期的产物)紧紧抱着即将返回另一个星球的父亲或母亲,哭喊着不让他们离开。场面悲壮而混乱,与“合一纪元”伊始的神圣与期待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而在中心仪式场,公开处决正在进行。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天然巨石垒砌的圆形广场。中央是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复杂力场阵列。十七对被判定有罪的同性伴侣,被剥去外袍,仅着素衣,由执法者押送至力场阵列边缘。他们没有挣扎,大多数低垂着头,但也有几对紧紧牵着手,挺直脊背,直视着高台上肃穆的祭司和周围黑压压的、被迫观礼的同胞。
没有冗长的宣判。主祭司只是用古老的语言,念诵着关于“维护纽带纯净”、“捍卫宇宙平衡”的祷词。然后,他高举手中一块与星球力场共鸣的水晶。水晶光芒大盛。
力场阵列被激活。十七对爱侣脚下的光环依次亮起,从脚底向上蔓延。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物质结构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从边缘开始无声地分解、消散。没有痛苦的表情(或许力场同时抑制了神经感知),只有一种绝对的、存在的抹除。几秒钟内,三十四个鲜活的生命,连同他们之间那“错误”的连接,彻底化为虚无,连一丝尘埃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力场低沉的余韵和风吹过石缝的呜咽。观礼的“羁绊者”们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他们被教导这是必要的净化,但眼前这绝对的虚无,依然带来了本能的恐惧与寒意。一些年幼的孩子被父母紧紧捂住眼睛,但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共同的战栗。
处决结束。人群在压抑的寂静中,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继续走向各自的归途通道。他们必须赶在力场完全分离、通道关闭前回到自己的星球。没有人交谈,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
“渡鸦”的镜头追随着那三十四名“待净化者”。他们被各自的社群半护送、半监视着,走向不同的方向。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泪痕,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或者说,绝望的接受。等待他们的,是在回归母星后,某个被指定的时刻,启动体内的某种生物机制(很可能是力场诱导的自我终结),以“追随”逝去的伴侣。系统不允许“不完整的连接”污染下一个周期。
分离达到了高潮。双星在巨大到超越想象的宇宙力量作用下,开始缓缓脱离。“艳牛星”那短暂的双重世界如同一个破碎的梦,大地震动,天空撕裂,连接两星的力场通道发出最后的光爆,然后骤然熄灭。来自“艳星”和“褐星”的个体们,最终消失在了通道另一侧,回到了他们分离了七十年的、孤寂的故乡。
两颗星球,再次变成彼此天空中那个永恒凝视、却永不可及的、美丽的幻影。新的周期开始了。六十九年的分离与等待。新的生命将在两星上孕育、成长。七十后,他们将参与下一场神圣的、被安排的相遇与别离。
“文明回响号”的舰桥内,一片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观测屏幕上,是重新进入稳定双星轨道的“锁扣-γ”系统,美丽,宁静,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结合、残酷的净化、心碎的分离,都只是宇宙一次微不足道的呼吸。
“记录完成,船长。”深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平和的声线此刻听来,也仿佛带上了一丝模拟不出的沉重,“‘双生枷锁’档案封存。包含完整的系统物理模型、社会运行数据、个体行为记录,以及……分离日事件全息影像。”
我没有立刻回应。我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两颗星球上,脑海中回放着那些同性情侣在力场中消散的最后一幕,回放着那些被迫走向殉葬之路的个体眼中死灰般的平静,也回放着那些“正确”伴侣相遇时眼中真实的幸福光芒。
“深蓝,”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个系统……它给出了‘唯一’和‘永恒’的承诺,用宇宙级的浪漫包裹了生命。对大多数个体而言,这份承诺或许足够真实,足够慰藉。它消除了选择的焦虑,避免了孤独终老的可能,甚至赋予了爱情一种神圣的、与宇宙韵律同频的宿命感。”
“是的,船长。从系统稳定性和种族延续效率来看,它是‘成功’的。”深蓝客观地评价。
“但它的代价,”我继续说,感到胸中块垒淤积,“是彻底剥夺了‘错误’的权利,剥夺了爱上一个‘不该爱’之人的自由,剥夺了在失去后独自活下去的选择,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剥夺了文明突破樊篱、探索更广阔宇宙的可能性。它将爱情和生命,变成了维系系统运转的、可预测的、有时需要被残酷‘修剪’的零件。”
“这是用绝对的‘确定性’,交换了全部的‘可能性’。”深蓝总结道,“包括痛苦的可能性,也包括……超越系统本身的可能性。”
“那些被处决的,那些被迫殉葬的,”我低声道,“他们不是系统的敌人,他们只是……无法被系统兼容的‘误差’。系统用湮灭和死亡,来消除误差,维持自身的纯净与稳定。这让我想起了‘净序者’,但‘净序者’的秩序是冰冷的、外部的。而‘羁绊者’的系统秩序,却内化到了他们的生物本能、情感模式和社会伦理的最深处,包裹着爱情与生命的神圣外衣。因此,其束缚更彻底,其悲剧……或许也更令人心碎,因为受害者甚至可能内化这种规则,认为自己‘有罪’。”
“我们该如何记录这种文明,船长?”深蓝问,“是记录其宇宙级浪漫的奇迹,还是记录其制度性压迫的悲剧?亦或,两者皆是?”
我思索良久。这个系统是如此复杂,如此矛盾。它既是造物主宏伟的浪漫诗篇,也是一座精美绝伦的宇宙监狱。它给予极致的联结,也施加极致的束缚。它孕育生命,也定期收割“错误”的生命。
“我们记录其全貌,深蓝。”我最终说道,“记录双星缠绕的物理奇迹,记录七十一年一度相遇的宇宙级浪漫,记录那些‘正确’伴侣眼中真实的幸福。也记录那冰冷的律法,记录分离的痛哭,记录被湮灭的‘错误’爱情,记录被迫接受的殉葬命运。记录这系统如何在给予的同时索取,如何在保证永恒的同时扼杀可能。”
“我们的记录,不评判这系统是‘好’是‘坏’。”我补充道,既是对深蓝说,也是对自己说,“宇宙本身并无善恶。这系统只是‘存在’的一种方式,一种极端、精妙、自成逻辑的‘存在’。我们记录下这种‘存在’的方方面面,记录下其中个体的欢欣与泪水,记录下系统的馈赠与代价。让后来者——如果有的话——去思考,去评判:当爱情与生命被宇宙的规律如此定义和约束时,那究竟是恩赐,还是枷锁?而我们,作为记录者,完成了我们的工作:见证,并记住这一切。”
“指令确认。记录视角补充加入档案。”深蓝回应。
“我们离开这里吧。”我最后看了一眼“锁扣-γ”。那对双星依旧在虚空中静静旋转,开始了下一个六十九年的孤寂守望。在“艳星”和“褐星”上,新的生命正在诞生,他们将在系统的哺育和教诲下成长,等待七十一年后那场命中注定的相遇,或悲剧。
而我们,这艘承载记忆的方舟,将再次启程,驶向宇宙中下一个等待被讲述的、关于“存在”的故事。
航行继续。
但我知道,那对被宇宙之力捆绑的双星,以及其中上演的、永恒轮回的浪漫与残酷,将和“光咏者”的辉光、“净序者”的秩序、“记忆坟场”的沉重一起,成为我意识星图中,又一颗难以磨灭的、闪烁着复杂光芒的星辰。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