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灯火不眠   山顶的 ...

  •   山顶的风忽然停了。
      沈祈安站在林竞生身后半步,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掌心被书签边缘硌出的痛感清晰地传来。他没有追问,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此刻任何追问都是徒劳。
      林竞生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对峙从未发生。
      “沈先生,”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很晚了,我送您下山。”
      这不是请求,是陈述。沈祈安没有反对的理由,也不想反对。
      他们沉默地走回缆车站。排队的人群依然熙攘,林竞生自然地站在沈祈安身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这个保护性的姿态与那个帆布包里的东西形成诡异的对照,沈祈安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被保护者,还是被监视者。
      缆车下降时,城市夜景从下方升起。林竞生靠在窗边,侧脸被玻璃外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疲惫的二十四岁年轻人没有区别,但沈祈安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太多他尚未触及的暗流。
      “沈先生,”林竞生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窗外,“您听过一个叫陈荣基的人吗?”
      沈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过,”他说,声音平稳,“荣基资本的实控人,三年前入狱。”
      “那您听过陈启文吗?”
      “荣基的儿子。”
      林竞生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车厢里灯光昏黄,但他的眼睛在此刻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他是我的大学室友,”林竞生说,“我们在英国认识,一起住了两年。”
      沈祈安没有说话,这是林竞生第一次主动提起这段关系。
      “他人很好,”林竞生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聪明,善良,从不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家世。他父亲出事那年,他正在准备毕业设计。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缆车继续下降,灯光在他脸上流过,明明灭灭。
      “后来呢?”沈祈安问。
      “后来他消失了,”林竞生说,“我找过他,找不到。直到一年前,他突然联系我。”
      “联系你做什么?”
      林竞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窗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他问我,”林竞生说,“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忙。”
      车厢轻轻震动,即将到达终点。林竞生站起身,顺手拎起那个装着枪的帆布包。
      “沈先生,今天是我的生日,”他说,“您能陪我过,我真的很开心。”
      他转过身,朝沈祈安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如常,但在此刻,沈祈安看见了它下面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有某种决绝。
      “有些事,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告诉您。”林竞生轻声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和盘托出。在那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
      “在那之前,您要小心。”
      缆车门打开,人群涌出。林竞生侧身让沈祈安先走,自己跟在后面,像来时一样。
      他们在地下停车场分别。沈祈安的车停得较远,林竞生坚持要送他到车边。夜晚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
      走到车前时,沈祈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竞生。
      “那把枪,”他说,“我不问为什么。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无论你在做什么,”沈祈安一字一句地说,“别让自己受伤。”
      林竞生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肩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停车场的阴影里快步走出,径直朝他们走来。
      沈祈安的第一反应是挡在林竞生身前,但他还没动,林竞生已经上前半步,把他护在身后。那个动作太快,太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林先生,”来人在几步外停下,朝林竞生点点头。他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面容平凡到让人过目即忘,但眼神锐利。
      林竞生没有放松戒备,只是淡淡问,“什么事?”
      “那边有消息了。”男人说,目光扫过沈祈安,“这位是……”
      “我朋友,”林竞生简短地说,“可以当着他的面说吗?”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可以。监管人下周会来香港,要求见面。地点还没定,但时间应该是在……”
      “够了,”林竞生打断他,“我知道了,你先走,我会联系你。”
      男人点点头,又看了沈祈安一眼,转身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林竞生转过身,面对沈祈安。他的表情复杂,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人是谁?”沈祈安问。
      “老周,”林竞生说,“我父亲以前的司机。我回香港后,他一直在帮我。”
      “帮你做什么?”
      林竞生沉默了片刻。
      “帮我查一些事,”他说,“也帮我……防一些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沈先生,我父亲去世前三个月,突然做了两件事,设立了那个信托基金,并设置了一个奇怪的监管人。把公司5%的股份转给我,但附加了完成约定事项的条件。那时我还在英国,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水泥地面。
      “后来我才查到,那个约定事项,和陈荣基的案子有关。我父亲生前,和荣基资本有过一笔不清不楚的资金往来。那笔钱的去向,至今没人知道。”
      沈祈安的大脑飞速运转。调查报告里的信息开始拼接成完整的图像。
      “你是说,”他慢慢说,“你父亲的死,可能和陈荣基有关?”
      “我不知道,”林竞生抬起头,“但有人知道。那个人,就是我的信托监管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下周他来找我,是我等了三年的机会。我要当面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是不是替人背了锅。”
      沈祈安看着他。这一刻的林竞生,不再是那个温顺的学生,也不再是那个算计的狩猎者。他只是一个想要真相的儿子,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年轻人。
      “那把枪,”沈祈安问,“是为什么?”
      林竞生的手按了按帆布包。
      “那个人,”他说,“不是善类。我需要保护自己,也需要……”
      他抬眼看沈祈安。
      “也需要保护您,如果您因为和我走得近,被卷进来的话。”
      夜风穿过停车场,带来一丝凉意。沈祈安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都在误会林竞生。
      那些算计,那些伪装,那些精心设计的靠近,也许,真的是为了接近他。但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保护他?
      “为什么是我?”沈祈安问,“为什么选我来接近?”
      林竞生苦笑了一下。
      “因为您是三年前那场并购战的赢家。”他说,“因为您让荣基资本倒下,因为您……是最接近那个秘密的人。陈启文告诉我,当年那笔钱的去向,您可能在尽调报告中看到过蛛丝马迹。他自己看不到,但他知道您的名字。”
      所以,这才是真相。
      林竞生接近他,是为了查清父亲的死因,为了保护自己不受那个神秘监管人的威胁。那些素描,那些目光,那些恰到好处的温柔,有多少是算计,有多少是真心?
      “那些画,”沈祈安忽然问,“那些速写,是真的吗?”
      林竞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真的,”他说,“每一笔都是。”
      他向前一步,站在沈祈安面前,近到呼吸相闻。
      “沈先生,”他轻声说,“我知道您可能不信,但最开始,我只是想拿到您曾经看过的那些资料。可是后来……后来就不一样了。”
      停车场远处有车驶过,灯光照亮他们的身影。
      “哪里不一样?”沈祈安问。
      “所有地方,”林竞生说,目光认真得让人无法移开,“从您第一次在雨夜帮我,到您给我煮粥,到您今天陪我过生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查资料变成了期待见您,分析变成了想记住您的每一个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很荒唐,我带着目的接近您,却把自己搭了进去。如果您不相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沈祈安静静看着他。夜风吹过,带来停车场特有的混凝土和汽油的气味。远处有路灯明灭,在两人脚边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林竞生,”沈祈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早就知道?”
      林竞生猛地抬头。
      “知道什么?”
      “知道你接近我有目的,”沈祈安说,“知道你隐瞒了很多事,知道那些书页上的笔记,那些看似随意的痕迹,都是精心留下的线索。”
      林竞生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白。
      “我看到了你的信托文件,”沈祈安继续说,“看到了你父亲股权转让的附加条款,我调查了荣基的案子,查到了陈启文。我以为……”
      他顿了顿。
      “我以为你是在为荣基复仇,以为你的接近,是精心策划的报复。”
      林竞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刚才,”沈祈安说,“直到你说出这些话,我才发现,我们都错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林竞生攥着帆布包肩带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那把枪,”沈祈安说,“下次不要带了。真要保护我的时候,让我挡在你前面。”
      林竞生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剥落,露出里面那个真实的脆弱的独自扛了太久的二十四岁年轻人。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我……”
      沈祈安没让他说完。
      他上前一步,将林竞生拉进怀里。
      停车场空旷寂静,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班渡轮正在划过夜色。没有人看见这个拥抱,没有人知道,两个互相算计了半年的人,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
      林竞生的脸埋在沈祈安肩上,肩膀轻轻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沈祈安能感觉到那压抑的震动。
      “走吧,”沈祈安轻声说,“回家再说。”
      “家?”
      “我家,”沈祈安松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半山那套公寓。今晚,你睡客房。”
      林竞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车驶出停车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祈安开着车,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后视镜里,他能看见林竞生的侧脸,疲惫但终于卸下了重担。
      “下周那个人来,”沈祈安忽然说,“我陪你去。”
      林竞生转头看他。
      “沈先生,这很危险。”
      “我知道。”沈祈安打断他,“但你刚才说,需要保护我。现在换我了。”
      林竞生沉默了。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好。”
      车驶过海底隧道,灯光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半山的公寓越来越近,那里有恒温的空调,有柔软的沙发,有沈祈安独居三年积累的、整洁到近乎冷漠的生活痕迹。
      但今晚,会不一样。
      沈祈安想到冰箱里没什么食材,明天一早得让人送些过来。想到客房已经很久没人住,床单需要换。想到林竞生喜欢喝的那款浅烘焙咖啡,该多备一些。
      这些琐碎的念头浮上来时,他才意识到,他也早就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这个青年的存在,习惯了那些温软的问候,习惯了在疲惫的时候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林竞生跟着沈祈安走进大堂,走进电梯,走进那扇需要密码才能开启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城市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沈祈安打开客厅的灯,转身看向林竞生。
      “欢迎回家。”他说。
      林竞生站在玄关处,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他来过几次,但从未以这样的身份踏入。
      他看着沈祈安,眼睛里还有未褪的红色,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沈先生,”他说,“从今天起,我不再对您隐瞒任何事。”
      沈祈安点点头。
      “好。那就从明天早餐开始,你想吃什么?”
      林竞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像终于找到港湾的船。
      “您煮什么,我就吃什么。”
      窗外,维港的灯火彻夜不眠。而在这座城市的高处,两个各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不必再独自面对黑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灯火不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2026.1.18正式开文 vb@爱吃希饭的芜逢呀 本文目前暂停~ 前两本过半继续更这本~ 连载星际文原耽ing。。。 《向火之蝶》 连载欧美原耽ing。。。 《困于柏林》 大家去看看,点点作收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