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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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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林岸带人检查船体再次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
“动力舱虽然没进水,但左侧螺旋桨轴变形了,需要专业设备和船坞才能修。”
他擦着额头的汗,试图将心态调整过来,“这下通讯设备全泡坏了,包括备用发报机。”
“最麻烦的是,淡水制造系统的核心滤网被海水倒灌时冲进来的珊瑚碎片堵死了,我们手头没有替换件。”
洛棠舟安静地听着,目光投向远处的密林。
“所以,得选择你的方案二了。”他得出结论。
“是的。”林岸声音干涩,“如果岛上没有淡水,三天后我们就会开始出现严重脱水。”
这次林岸的汇报在洛棠舟的示意下没有避讳旁人,他不想自己手底下这群人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结果上。
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
之前还抱着“修好船就能离开”的船员,现在都意识到,这座岛成为目前唯一的生路。
从海洋到陆地,不仅是舒适圈的跳转。
一个被喊做老刘的船员最先撑不住。
他年纪偏大,手臂又在风暴中被划伤,从昨晚到现在只分到半瓶水,嘴唇都已经干裂出血。
“洛少爷,我的伤口又开裂了。”他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水……给我点水。”
洛棠舟看了看手中的水壶,还剩三分之一。
他递给林岸:“分他两口。”
只有两口。
老刘喝完,眼神里那种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说话,但洛棠舟却看懂了,那是对于资源分配的不满。
“如果你无法跟上,”洛棠舟平静地说,“就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或者自己想办法修好船。”
老刘盯着他,最后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不再言语。
洛棠舟没再浪费时间。
他挑了林岸和另外三个体力最好的船员,带上为数不多的几瓶水、短刀和一台手持GPS,虽然屏幕已经进水花了,但基本的指南针功能还能用。
“我们的目标很简单:找到淡水,确认岛上是否有可长期利用的资源。”他顿了顿,“如果可能,也看看有没有人为留下的生活痕迹。”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洛少还没放弃那个“梦”。
队伍前进着,但裂痕已经出现。
洛棠舟能感觉到背后留守营地的那几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出发时,艾利克斯已经等在浅滩与树林交界的水道入口。
那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水流清澈,但很浅,只到成年人小腿的高度。
人鱼巨大的身躯在水中显得有些不协调,可它游动时异常安静,银色的鱼尾轻轻摆动,几乎没有掀起水花。
“跟紧,它会带路。”洛棠舟简单地说,没多做解释。
他们沿着水道向上游走。
艾利克斯游在前面,速度不快,始终保持在他们视线范围内。
林岸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能感觉到,人鱼不是在“带路”,更像是在“护送”。
每当他们经过地形复杂、可能有危险的地段时,对方会稍稍放慢速度,侧过头用那双非人的竖瞳扫视周围植被深处。
虽然目的是为了保护,但林岸总有一种被强大捕食者注视的直觉。
走了大约半小时,水道开始变宽,汇入一片不大的泻湖。
湖对岸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桥。
一座已经坍塌了一半的石拱桥,桥身爬满了藤蔓和白色的花朵,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波浪纹路,桥墩处还有贝壳形状的小巧装饰。
桥的另一头,是街道。
真正的、铺着石板路的街道。
两侧的建筑虽然破败不堪,屋顶塌陷,墙壁也爬满植物,但结构很清晰:
两三层高的小楼,有阳台,有窗框,有些门廊下甚至还挂着锈蚀殆尽的铁艺招牌。
“这里……真的有人居住过?”一个年轻船员喃喃道。
洛棠舟走上桥,脚下石板松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低头,看见石缝里钻出来的白色小花,和昨天沙滩边见到的一样,六片花瓣,中心一点湖蓝。
他蹲下来,发现桥栏杆上似乎也有雕刻。
凑近看才发现,那不是雕刻上去的花纹,而是仔细描摹的图案。
人鱼图案。
小小的,大概手掌大小,线条简单,但很生动。
小人鱼坐在礁石上,手里捧着一朵造型熟悉的花,仰头看着天空。
这样的图案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像某种连续的装饰。
队伍继续往前走,进入街道。
这里的破败感更加明显。
木质的窗框腐烂变形,玻璃早就碎了,有些屋子里还能看见倒下的桌椅,大部分都被苔藓和藤蔓包裹。
一派荒芜景象,让人唏嘘。
偏偏,无处不在的细节时刻提醒着其他人,这里曾经的繁华:
一盏锈蚀的煤气路灯还立在街角。
一家店铺门口挂着模糊的招牌,上面隐约能辨出“咖啡馆”的英文字样。
甚至在一栋建筑的外墙上,他们还看到了残缺的彩色瓷砖拼贴画:
画的是一片海滩,游客们在晒太阳,远处海面上,一个简化的人鱼图案跃出水面。
“人鱼是这里的吉祥物吗?”林岸终于忍不住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洛棠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只是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几乎每家每户门口都能看到人鱼元素:门环是人鱼形状的,窗台上放着人鱼小雕塑的残骸,连下水道的铁栅栏上都铸着人鱼的侧影。
还有无处不在的白色鸢尾花。
它们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爬上倒塌的墙壁,缠绕在生锈的铁艺上。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些洁白的花瓣上,中心那点湖蓝像活的一样,隐隐发光。
这里祥和又宁静,但他心底隐隐有股异样的违和感。
有几处未知视线在暗处注视他,其中并不包括艾利克斯。
穿过几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个广场,很大,地面铺着白色的石板,石缝里填着黑色的小石子,拼出波浪和人鱼的图案。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接近十米高的雕像。
虽然是白天,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雕像的细节保存得比想象中好。
人鱼端坐在巨大的贝壳基座上,长发披散,每一缕发丝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它的鱼尾鳞片分明,尾鳍展开,像一把精致的扇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手中捧着的东西。
不是珠宝,不是权杖。
是一捧巨大的、盛开的白色鸢尾花。
花瓣的弧度,中心那抹蓝色,甚至花瓣上细微的纹理,都雕刻得淋漓尽致。
但雕像的脸,是空的。
不是风化磨损的残缺,是刻意磨平的空白。
五官的位置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
洛棠舟走到雕像正前方。
一股熟悉的、生理性的不适感涌了上来,他的心跳加快,手心冒汗,喉咙发干。
他仰视那张空白的脸,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画面
——
广场上挤满了人,他们穿着轻薄的度假服装,有白人,有亚洲面孔,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雕像。
不,不是看着雕像,是看着雕像上方。
天空中有东西在飞?彩带?气球?
画面一闪。
夜晚,广场上亮起灯,不是电灯,而是一种发光的……花?
洛棠舟认出那是岛上随处可见的白色鸢尾花,人们手里捧着它们,花朵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荧光。
周围人群载歌载舞,歌声欢快,但洛棠舟顾不得听清歌词。
因为他看见了红色。
在那些发光的蓝色花海边缘,黑暗中透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不是灯笼,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球。
无数双红色的眼睛,藏在广场周围的树林里,建筑物阴影中,静静地看着狂欢的人群。
洛棠舟猛地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少爷?”林岸立刻扶住他。
洛棠舟甩开手,抬头死死盯着雕像空白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脸磨掉?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这些画面代表什么?
艾利克斯的声音在此时恰到好处的响起,为他解惑:
“这里的居民崇拜海神,他们认为人鱼是海神的使者,能带来好运、丰收和长寿。”
洛棠舟转头。
艾利克斯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广场边缘一处干涸的喷泉水池里,他应该是做了什么,整座水池重新开始喷洒晶莹的海水,他则是半身靠着池壁,看着雕像。
“所以你跟他们没有关系?”洛棠舟问,声音有些哑。
艾利克斯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在路边看到一尊狗的石像,你会觉得那跟你养过的狗有关系吗?”它反问。
这个比喻很冷,但洛棠舟听懂了。
艾利克斯在划清界限,它和这些人崇拜的符号,不是一回事。
“他们相信追随海神能长生不老。”
艾利克斯继续解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每年夏季的第一场满月,他们会举办庆典,喝下用那种花的花蜜酿的酒,跳进海里,以为那样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
“然后呢?”
“然后他们淹死了。”
艾利克斯理所当然地说,“或者被洋流卷走,或者遇到鲨鱼,或者只是游不回来了。”
“一百多年,每年都有人这么做。”他话锋一转,“直到某一年,所有人都跳了进去,再也没人上岸。”
洛棠舟想象那个画面。
月光下的海滩,成千上百的人捧着发光的白色花朵,唱着歌走向深海。
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的海水里。
疯狂。
但又有一种诡异怪诞的美感。
他很喜欢。
艾利克斯突然问:“你觉得长生不老怎么样?”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转折得十分生硬。
洛棠舟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在认真思考。
“如果长生意味着永远重复同样的日子,”他慢慢说,想起自己那个永远需要完美表演的人生,“那我宁可短命。”
艾利克斯没有回应。
但洛棠舟感觉到,它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
一个船员,就是之前抱怨缺水的老刘居然一直跟着他们,也不知是从哪窜出来突然朝雕像基座冲了过去。
男人眼睛发直,面容扭曲,嘴里还念念有词,伸手就要去摸雕像手中那捧垂落的石雕鸢尾花。
“别动!”林岸大喊。
但晚了。
老刘的手指触碰到石雕花瓣的瞬间,那朵花骤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幽蓝色的光束与画面的夜晚中,那些发光的花朵一模一样。
光芒迅速蔓延,顺着雕像的手臂、身体、鱼尾爬升,最后整座雕像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光中。
为无相的人鱼增添几分神圣。
如同神迹降临般的震撼让在场所有唯物主义者都不知所措起来。
紧接着,广场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那些铺在地面的白色石板。每一块石板的缝隙里,那些黑色的小石子一颗颗飘了起来,悬浮在空中,开始缓慢旋转。
石子旋转带起气流,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和艾利克斯的歌声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更嘈杂,更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洛棠舟看见艾利克斯的表情不断变换。
先是惊讶,再然后是哀伤与警惕。
它猛地从水池中直起身,鱼尾拍打水面,发出警告的低鸣。
已经来不及了。
悬浮的黑色石子突然加速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爆发出刺眼的蓝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广场。
洛棠舟只觉得眼前一白,然后是无尽的坠落感。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无数人狂欢的笑声、歌声、尖叫声。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艾利克斯朝他伸出手——不是人鱼原本覆盖着银色鳞片,指间有蹼的手,而是人类那样根根分明的手。
黑暗吞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先回来了。
海浪声,鸟叫声,还有……音乐?
欢快的手风琴和小提琴合奏的舞曲,旋律优美动听。
洛棠舟缓慢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广场的地面上。
但地面不再是破败的白色石板,而是光滑如新的石板。
阳光很烈,空气中飘着花香和食物的香气。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广场完好无损,雕像就在他身后,依旧无脸,但不再是破败的,它崭新得像是昨天才立起来。
人鱼手中那朵鸢尾花洁白如雪,没有发光,只是普通的石雕。
广场上有人。
很多人。
穿着一百多年前风格的度假服装:女士们撑着阳伞,穿着及脚踝的长裙;男士们戴着草帽,穿着亚麻西装。孩子们在喷泉边玩耍,喷泉在喷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街道两旁的建筑不再是废墟。
咖啡馆开着门,门口摆着藤编桌椅,有人坐在那里喝咖啡。
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新鲜的面包,煤气路灯擦得锃亮。
再往远处能看见海滩,沙滩上支着彩色的遮阳伞,有人在海里游泳。
【蓝湖湾】
不是一百多年后的废墟,是百年前繁华的海滩度假岛屿。
洛棠舟低头看自己。
他还穿着那件沾满沙子的亚麻衬衫,手里紧紧攥着那朵从废墟里摘的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色鸢尾花。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寻找着艾利克斯的身影。
对方依旧站在广场边缘的喷泉水池边。
以人类的姿态双脚站立,身姿挺拔,面容英俊。
喷泉正在工作,水花溅在它银色的长发上,碧蓝色的眼睛为这张脸增添几分异域风情。
但它似乎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那些度假的游客从它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好像它只是另一座雕像。
艾利克斯望向洛棠舟,这个眼神中的含义,他完全读不懂。
人鱼没有开口,但洛棠舟脑子里依旧响起它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某种洛棠舟无法理解的情绪:
“欢迎来到蓝湖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