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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汉皋迷局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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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汉皋迷局
一、汉口码头,夜雨
救援船靠岸时,夜雨正急。
汉口码头的探照灯在雨幕中切开惨白的光柱,水面上浮着油污与垃圾,随浪头撞向驳岸,发出沉闷的响声。穿雨衣的巡警、戴斗笠的脚夫、撑伞的接应人,在湿滑的石阶上挤成一团,像一幅被雨水泡发的水墨画。
许经年抱着樟木箱踏上跳板,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里,视野模糊。他回头看了一眼——谢繁喧正被两名穿白大褂的军医搀扶着下船,左肩裹了绷带,月白绸衫浸透血与雨水,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架。
“分开安置!”
周正海站在码头高处,声音穿透雨幕。他换了身干爽的制服,但左颊那道疤在湿光下愈发狰狞:“伤员送同仁医院,其余人带到江汉关大楼,逐一问话!”
“周科长。”许经年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我与谢先生是旧识,他伤重,我愿陪同。”
“旧识?”周正海转过头,目光如铁钩,“许先生,鼓楼医院的尸体、江安轮的爆炸、底舱的枪和地图…这一桩桩,你与谢先生这对‘旧识’,倒是赶得巧。”
他逼近半步,压低嗓音:“武汉不比南京,这里的水,深得很。我劝许先生收起那些故纸堆里的弯绕,有什么话,到了江汉关,一五一十说清楚。”
说罢挥手,两名卫兵上前,一左一右隔开许经年与谢繁喧。
“许先生…”谢繁喧在雨中被拖行几步,忽然回头,雨水打湿的长睫下,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冬至…要喝羊肉汤的。”
声音很轻,但许经年听清了。
他看见谢繁喧嘴角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汉润里。”
然后就被架进了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门“砰”地关上,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痕,消失在码头外的巷口。
许经年站在原地,雨点砸在脸上。
汉润里。
那是汉口旧租界的一片里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集。他曾在故宫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民国十六年,武汉国民政府时期,那里曾发生过一起军火走私案,卷进去的有英国人、日本人,还有几个北平来的古董商。
“许先生,请。”卫兵的声音打断思绪。
许经年收回目光,沉默地走向另一辆轿车。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长江——江面漆黑,雨点砸出无数个转瞬即逝的漩涡,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二、江汉关三楼,第九审讯室
房间没有窗。
一盏白炽灯悬在头顶,灯罩积着厚厚的灰,光晕昏黄。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沿裂了道口,里面泡着劣质茶叶,水已凉透。
许经年坐在桌前,看墙上水渍蜿蜒的痕迹,像一幅古怪的地图。门外走廊传来断续的脚步声,忽近忽远,偶尔夹杂着压低嗓音的交谈,听不真切。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周正海,而是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他在许经年对面坐下,翻开本子,钢笔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留下个墨点。
“许经年,故宫博物院文献馆编纂,民国三年生人,祖籍浙江海宁,民国二十年入职…”男人照着本子念,声音平板无波,“此次调任武汉,是为协助南迁文物接收清点。对吗?”
“对。”
“江安轮上那只铁皮匣,你说是从底舱‘甲丑七’货柜找到的,标注为金陵大学考古标本。但经查,金陵大学近期并无文物托运记录。”男人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许先生作何解释?”
许经年端起搪瓷缸,抿了口冷茶。茶水苦涩,带着铁锈味。
“货柜编号是谢繁喧告诉我的。他说里面有重要物件,托我取出。至于为何是金大标注,我不清楚。”
“谢繁喧。”男人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画了个圈,“金陵大学历史系助教,民国二十一年受聘,无课期间常往来宁汉两地,自称‘访友’。”他顿了顿,笔尖在“访友”二字下划了一道,“访的是哪里的友?做什么的友?”
“这要问谢先生自己。”
“谢先生现在同仁医院,肩部枪伤,失血过多,还在昏迷。”男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医生说,子弹是从背后射入,距离不超过十米。许先生当时在场,可看见开枪之人?”
许经年摇头:“船体倾斜,灯光昏暗,只听见枪声,未见人影。”
男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许经年面前。
照片上是一枚纽扣。
铜制,背面编号“007”,边缘沾着暗褐色污渍。
“这枚纽扣,在江安轮底舱一具尸体手中发现。死者是船上厨工,但右手虎口、食指有厚茧,是长期用枪留下的。”男人手指点在照片上,“纽扣是故宫博物院保卫科内部人员标识。编号007的配发对象,是保卫科行动队副队长,陈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陈平三个月前在南京失踪,档案标注‘殉职’。但现在,他的纽扣出现在武汉,出现在一具尸体手里,而这具尸体死在你们找到铁匣的货柜旁。”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走廊外隐约的雨声,和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许先生。”男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在故宫修了五年书,最擅长的是什么?”
“书画修复。接笔、全色、揭裱。”
“那你看东西,一定很仔细。”男人重新戴上眼镜,“你看这枚纽扣,边缘有细微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撬过。铜锈颜色也不对,正常佩戴的铜扣,锈色均匀,但这枚…锈得太快,太新,像是泡过药水,做旧的。”
他将照片翻转,背面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纽扣为伪造。真品何在?”
许经年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真正的纽扣,此刻正在谢繁喧手中。
男人收起照片,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许先生暂时不能离开武汉,需随时配合调查。住处已安排,在江汉关后面的招待所,三餐有人送。”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回头:“对了,有个人想见你。他说…是你的故人。”
三、故人
许经年被带到江汉关大楼后的一栋三层小楼。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房间在二楼尽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月份牌,画上的旗袍美人笑容已褪色。
卫兵锁上门,脚步声远去。
许经年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是狭窄的天井,对面楼里传来婴儿啼哭和女人的斥骂声,混杂着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是周璇的《天涯歌女》。
雨已停了,天井里积着水,倒映出破碎的夜空。
他站了片刻,转身检查房间。床板下空空如也,桌抽屉里只有半截蜡烛和几根火柴,墙面敲击无空响,地板也无松动。唯一特别的是月份牌——美人脸颊处有一小块颜色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
他伸手触碰那块色斑,纸质略涩,有细微颗粒感。
指腹用力,竟按了进去。
月份牌后面是空的。
许经年撕开纸张,墙里嵌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盒,无锁,盒盖与墙体平齐,边缘有新鲜刮痕,显然不久前刚被人动过。
他打开铁盒。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对折两次,展开是两行铅笔字:
“子时三刻,汉润里七号,羊肉汤馆,二楼雅座。”
没有落款,但字迹瘦硬,转折处带刀锋。
是谢繁喧的笔迹。
许经年盯着纸条看了半晌,划燃火柴,点燃纸条一角。火苗舔上纸张,迅速蔓延,在即将烧到手指时,他松开手,灰烬飘落窗台,被夜风吹散。
他看向窗外夜色。
子时三刻,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
现在刚过晚九点。
四、汉润里
汉润里的巷道窄得像肠子。
石板路被夜雨浸透,踩上去滑腻腻的。两侧是挤挤挨挨的旧式砖楼,晾衣竿横七竖八伸出窗外,滴着水,像一片倒悬的森林。街角有卖夜宵的担子,馄饨锅里热气蒸腾,昏黄的电灯泡在蒸汽里晃荡,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许经年换了身深蓝布衫,戴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贴着墙根走,避开主巷的灯火,在迷宫般的岔路里穿行。雨水从屋檐滴落,敲在帽檐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七号是栋二层木楼,门脸窄小,挂着一块油腻的招牌,上书“老马羊肉汤”,字迹被烟熏得发黑。店里还亮着灯,透过糊了油纸的窗户,能看见几桌食客的影子在晃动。
许经年没从正门进。
他绕到楼后,那里堆着柴禾和破瓦缸,一棵歪脖子槐树斜伸向二楼窗户。窗扇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攀着树干翻上窗台,动作很轻,像猫。推开窗,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混着药草味扑面而来——是当归、党参炖羊肉的味道。
房间里没人。
陈设简单,一桌, 一榻, 一柜。桌上摆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汤,还温着。榻上被褥凌乱,柜门半开,露出里面几件旧衣。
窗边墙上钉着一张汉口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些记号,其中一处用红圈圈出,旁边写着“汉阳兵工厂”,另一处蓝圈是“日租界领事馆”。
地图右下角,贴着一张巴掌大的剪报,是《申报》的一则社会新闻:
“昨日午后,江汉关码头发生一起坠江事件,一男子落水身亡,身份待查。据悉,死者落水前曾与人发生争执,警方已介入调查…”
日期是三天前。
许经年凑近细看,剪报边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不是意外。是灭口。”
字迹与纸条上相同,是谢繁喧写的。
他正凝神,楼梯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腿脚不便。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许经年闪身躲到柜子后。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根竹杖,点在地上笃笃作响。接着是个佝偻的身影,披着蓑衣,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反手关门,插上门闩,又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才摘了斗笠蓑衣,露出真容。
是个老妇,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一双眼却异常清亮,在昏灯下如寒潭。
她径直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着的羊肉汤,一口气喝完,用袖口擦了擦嘴,然后坐到榻边,从怀里摸出一杆烟袋,填烟丝,划火柴,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她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出来吧,柜子后头那位。羊肉汤趁热喝,凉了膻。”
许经年沉默片刻,从柜后走出。
老妇抬眼看他,烟袋在指间转了转:“许先生?”
“是。”
“坐。”她用烟袋指指桌对面椅子,“谢家小子让我等你。说他若子时三刻还没到,就把这屋里的东西交给你。”
“什么东西?”
老妇不答,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在地图上“日租界领事馆”那个蓝圈上按了一下。墙面竟向内弹开一小块,露出个暗格,里面放着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放到桌上,推给许经年。
“打开。”
许经年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封皮无字。翻开,首页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汉口各处地下排水管道走向,其中几条用朱笔描粗,旁边用小字注释:
“可通日领馆地下室。”
再往后翻,是十几页名单,姓名、职务、住址、常出入场所,记录详尽。名单最后几行,用红笔圈出三个人名:
周正海,故宫博物院保卫科长,住江汉关职员宿舍三楼。
陈平(?),原保卫科行动队副队长,三个月前失踪。疑潜伏。
林曼云,金陵大学历史系讲师,谢繁喧表姐,现居汉口法租界巴黎街12号。
每个名字后都附了简短备注。周正海那条写着:“左颊疤痕,民国二十一年北平围城时所留,疑与日军特高科有关。”陈平那条是:“纽扣为饵,真身未知。”林曼云那条最简略:“可信。有孕,三月。”
许经年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老妇:“谢繁喧还说了什么?”
“他说,若他回不来,就让你拿着这本册子去找林曼云。”老妇磕了磕烟袋,灰烬飘落,“林小姐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回不来?”许经年手指收紧,“他人在哪?”
“同仁医院。”老妇又点了一锅烟,烟雾模糊了她的神情,“但医院里不止有医生。今晚有人要‘探病’。”
许经年霍然起身。
“坐下。”老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汉润里七个出口,有五个被人盯着。另外两个,一个通阴沟,一个通死人堆。”
她抽了口烟,缓缓吐出:“谢家小子既然让你来这儿,就是信你能沉住气。他把命押在你这儿,你别让他输。”
许经年盯着桌上那本册子,封皮在灯下泛着陈旧的黄。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了。
他重新坐下,手指摩挲着册子边缘,纸页粗糙,像抚过时光的脊背。
“您是谁?”他问。
老妇笑了笑,皱纹在脸上漾开,像水波:“我是这羊肉汤馆的老板,姓马。街坊都叫我马婆婆。”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以前也有人叫我…‘夜枭’。”
许经年瞳孔微缩。
“夜枭”——民国十六年武汉军火走私案里,那个向国民政府秘密提供情报的线人代号。档案记载,“夜枭”在案件了结后失踪,疑被灭口。
“您还活着。”
“死过一回了。”马婆婆敲掉烟灰,“现在就是个卖羊肉汤的老婆子。但有些人,有些事,忘不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吹得油灯一阵明灭。
“谢家小子的娘,是我干女儿。”她背对着许经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他十岁那年,他娘死了,死在日本人手里。死前托人带话给我,说‘让繁喧好好活’。可这世道…好好活,不容易。”
许经年沉默。
他想起谢繁喧在江安轮上那句“我是玄武”,想起他眼底那片疲倦的火,想起他塞进自己手心的、那枚染血的纽扣。
“他背着我做了很多事。”马婆婆继续说,“进金大,当助教,和日本人周旋,偷地图,查内鬼…我劝过,他不听。他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就像有些裂痕,总得有人去把它撕开,让光进来。”
她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苍老的脸竟有几分肃穆:“许先生,你修书,修的是故纸堆里的旧河山。他撕裂缝,撕的是活人堆里的铁屋子。你们不是一路人,可这世道,偏把你们逼到一条船上。”
楼下忽然传来嘈杂声。
是食客的喧哗,夹杂着碗碟摔碎的脆响,和一个粗暴的吼声:“巡捕房查案!所有人待在原地!”
脚步声涌上楼梯。
马婆婆脸色一变,迅速收起烟袋,从榻下拖出只破木箱,掀开箱盖,里面是空的:“进去!”
许经年毫不犹豫,翻身躲进木箱。箱盖合上的刹那,他听见门被踹开,有人闯了进来。
五、搜查
“搜!”
是周正海的声音。
许经年在木箱狭小的空间里屏住呼吸,透过箱板缝隙,能看见几双沾着泥的皮鞋在眼前晃动。房间里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柜门被粗暴拉开,衣物被扔在地上,墙上的地图被撕下,榻上的被褥被掀开。
“长官,这是做什么呀…”马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的,“老婆子就卖个羊肉汤,犯什么事了…”
“少废话!”一个年轻的声音喝道,“有人举报,你这儿窝藏要犯!说,今晚有没有生人来过?”
“生人?哎哟,我这小店,来来不都是生人…”马婆婆似乎被推搡了一下,撞在桌子上,碗碟叮当乱响。
脚步声在木箱旁停住。
许经年能感觉到,有人站在箱前。一只手按在箱盖上,用力推了推。箱盖纹丝不动——马婆婆在箱盖上压了重物。
“这是什么?”周正海的声音响起。
“是…是腌菜缸,老婆子冬天腌菜用的…”马婆婆的声音更近了,似乎挡在了木箱前,“长官,这缸重,搬不动…”
“让开!”
“砰”一声闷响,像是马婆婆被推开,撞在墙上。接着箱盖上的重物被挪开,光线涌入缝隙。
就在箱盖即将被掀开的刹那,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接着是杂沓的奔跑声和呼喊:
“着火啦!厨房着火啦!”
房间里的人动作一顿。
“头儿,楼下起火了!”有人喊道。
周正海骂了一声,脚步声匆匆离去。木箱前的人也转身跑向门口,但很快又折返——是周正海,他蹲下身,在木箱旁的墙角摸索了片刻,捡起个什么东西,塞进衣兜,然后快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楼下传来泼水声和救火的呼喊。
许经年在木箱里又等了一盏茶时间,直到楼下喧嚣渐息,才推开箱盖。
房间里一片狼藉。马婆婆坐在墙角,头发散乱,嘴角有一丝血迹,但眼神平静。她看着许经年爬出木箱,抬手指了指桌上。
那本册子不见了。
“被拿走了。”马婆婆哑声道,“周正海捡到的。但他没声张。”
许经年心下一沉。
册子里有名单,有地图,有谢繁喧所有的布局。若落在周正海手里…
“放心,那是抄本。”马婆婆扶着墙站起身,从怀里又摸出一本一模一样的册子,递过来,“真的在这儿。周正海拿走的那本,最后一页我做了手脚,名单是乱的,地图是错的。”
她咳嗽两声,用袖子抹去嘴角血迹:“他疑心重,一定会去查证。等他发现册子是假,你就有时间了。”
“时间?”许经年接过册子,触手温热,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去见林曼云的时间。”马婆婆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熄灭的火光,“周正海现在被假册子绊住,一时半会儿不会去同仁医院。谢家小子那边…应该暂时安全。”
她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显得异常疲惫:“许先生,走吧。从后窗下去,柴堆后面有口废井,井壁有暗道,通到巷子外的棺材铺。从棺材铺后门出去,左转第三条巷子,走到头就是法租界。”
许经年将册子贴身藏好,走到窗边,又回头:“您呢?”
“我?”马婆婆笑了,从桌上摸起烟袋,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老婆子还能去哪儿?守着这锅羊肉汤,等该回来的人回来。”
烟雾升腾,模糊了她苍老的面容。
许经年不再多言,翻出窗外,顺着槐树滑下,落在柴堆上。果然看见不远处有口废井,井口盖着破木板。他搬开木板,井里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井壁上有凸起的砖块,形成简易的阶梯。
他攀着砖块向下,大约下了三四米,脚底触到实地。井壁一侧有个矮洞,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他钻入洞中,在绝对的黑暗里向前爬行。
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光亮。他加快速度,从洞口钻出,发现自己在一间堆满棺材的屋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木料和油漆的味道,一盏油灯在角落的棺材盖上摇晃,灯下坐着个穿黑衣的老头,正用砂纸打磨一口小棺材。
老头抬头看了许经年一眼,眼神浑浊,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指了指后门。
许经年点头致意,推门而出。
门外是条窄巷,夜色浓重,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凌晨一点了。
他按马婆婆所指,左转,走进第三条巷子。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牌上写着“巴黎街12号”。
法租界到了。
许经年抬手正要叩门,忽然听见身后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巷口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墙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但墙影边缘,多出了一道不属于他的影子。
六、林曼云
许经年没有动。
他的手依然悬在门环上方,身体保持叩门的姿势,但全身肌肉已绷紧,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巷子里的每一丝声响。
风声,远处黄包车的铃声,谁家婴儿的夜啼,还有…那道影子轻微的移动——它在靠近,步伐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是个老手。
铁门忽然从内拉开一条缝。
一只女人的手伸出来,抓住许年手腕,将他猛地拉进门内。门随即合拢,插上门闩。整个过程不过两秒,快得像一阵风。
许经年被拉得一个踉跄,站稳时已置身一座小院。院子不大,种着几丛月季,夜来香的浓郁香气在空气中浮动。面前站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面容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许先生?”女人松开手,声音柔和,带着江浙口音,“我是林曼云。繁喧的表姐。”
她说话时,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前——那里尚平坦,但许经年注意到她站姿微向后倾,是孕妇常见的体态。
“林小姐。”许经年点头,“谢先生他…”
“我知道。”林曼云打断他,转身朝屋内走去,“进来说。”
屋里陈设雅致,西式沙发,中式多宝阁,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灯光是柔和的橘黄色,留声机小声放着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但许经年一眼就看出,这屋子里藏着别的东西——多宝阁最上层那只青花梅瓶,瓶口角度略偏,正对窗外巷口;沙发扶手下有不易察觉的缝隙,里面应该藏着利器;而林曼云走路时,步伐虽缓,落脚却稳,是练过武的底子。
“坐。”林曼云示意他在沙发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单椅上,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香烟、火柴,还有一把巴掌大的勃朗宁手枪。她将手枪推到许经年面前。
“繁喧留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用得着。”
许经年拿起手枪,入手沉甸甸的,枪身保养得很好,烤蓝幽暗,弹夹是满的。他检查枪械时,林曼云点了支烟,但只吸了一口就掐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将烟灰缸推远了些。
“三个月前,繁喧来找过我。”她看着窗外夜色,声音很轻,“他说他在查一件事,关于故宫,关于日本人,也关于…我们家。”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许经年脸上:“许先生,你知道谢家是做什么起家的吗?”
许经年摇头。
“古董商。我外公,也就是繁喧的外祖父,是晚清北京城最大的古董商,琉璃厂半条街都是谢家的铺子。”林曼云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民国六年,外公接了一单生意,替一位北洋政府的要员修补一批字画。那批画里,有唐寅的,有文徵明的,还有…一幅宋徽宗的《瑞鹤图》。”
许经年手指一紧。
《瑞鹤图》——北宋徽宗御笔,靖康之变后失踪,后世仅有摹本流传。故宫历代书画目录中,此画一直标注“佚失”。
“那幅画是赝品。”林曼云接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外公修补时发现,画芯夹层里藏着别的东西——是一份名单,记录着清末朝廷与日本秘密交易的文物明细,包括何时、何地、经手人、现藏处。那批文物里,有半座故宫那么多。”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微微发抖:“外公当时就知道,这是催命符。他连夜将名单抄录一份,原画送回,抄本藏了起来。三天后,那位要员暴毙,说是急病。一个月后,谢家琉璃厂的铺子接连失火,伙计死的死,散的散。外公带着全家逃到天津,但还是在当年冬天‘病逝’了。我母亲,也就是繁喧的娘,那时才十六岁,带着那份抄本,嫁给了我父亲,一个教书先生,才躲过一劫。”
留声机的唱片走到了尽头,唱针在空槽里划出沙沙的噪音。
林曼云起身换了张唱片,是舒伯特的《冬之旅》。大提琴低沉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像一道暗河。
“母亲临终前,把抄本交给了繁喧。那时他才十岁。”她坐回椅子上,手轻轻按着小腹,“繁喧这些年做的事,都是在查那份名单上的文物下落。他想把那些东西找回来,一件一件,找回来。”
“所以‘玄武计划’…”许经年缓缓开口。
“是日本人的计划,但也是繁喧的机会。”林曼云直视着他,“日本人想要南京的布防图,繁喧就给他们假图,换来接触他们内部网络的机会,顺藤摸瓜,查那些文物流向了哪里,现在藏在谁手里。那份名单上最后一条记录,是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从翰林院流出去的一批孤本,其中有一卷《永乐大典》的残本,据说现存于日本某个私人藏书楼。”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信封,递给许经年。
“这是繁喧让我转交给你的。”
许经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信笺。
照片上是一卷泛黄的古籍,展开部分能看见“永乐大典卷三千五百二十七”的字样,纸张质地、墨色、装帧,都与故宫现存残本一致。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大谷光瑞藏书,京都。”
信笺上则是谢繁喧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许先生,见字如晤。
名单共一百二十七项,我已追回四十三。余下八十四,散落四方。
今陷此局,恐难全身。若我死,请继之。
文物不言,山河为证。
谢繁喧绝笔”
绝笔二字,墨迹极重,力透纸背。
许经年握着信笺,纸张在指尖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炭。
“他现在在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同仁医院,三楼特护病房。”林曼云看着他,“但医院里不止有医生护士。周正海安排了人盯着,日本人也派了人。繁喧现在昏迷是装的,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你去见他的时机。”林曼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夜色,“他说,只有你能带他出来。也只有你,能接着把这局棋下完。”
窗外,教堂钟声又响了,凌晨两点。
巷子里的那道影子,不知何时已消失。
许经年将照片和信笺仔细收好,连同那本册子,一起贴身藏起。他拿起那把勃朗宁,检查弹夹,上膛,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站起身,对林曼云点了点头。
“我去见他。”
林曼云没有回头,只轻声说:“医院后墙有棵老槐树,树下第三块石板是松的,下面有条地道,通到医院地下室停尸间。停尸间往左,第三间储物室,柜子后面有暗门,上去就是三楼特护病房走廊的杂物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繁喧的病房是307。但你要小心,306住的是个日本商会会长,门口有保镖。305是空的,但夜里会有巡夜护士每隔半小时经过。”
“知道了。”许经年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又停下,“林小姐,你…”
“我会照顾好自己。”林曼云终于转过身,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这孩子,是繁喧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我得让他平安生下来。”
许经年沉默片刻,推门而出。
院子里月光如水,夜来香开得正盛,香气甜得发腻。他穿过小院,拉开铁门,重新走进巷子。
这一次,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钟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同仁医院的方向——那栋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然后他压低帽檐,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