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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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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始四年的第一场春雨降落在素京城郊的田野上。
三岁的姜雪穗紧紧牵着她母亲温心澄的手,用稚嫩但绵软清甜的童音吟道:“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①
母女二人立在乡间的田埂小道上,目光所及是深深浅浅的绿。
田里的禾苗真是长势喜人。
这场春雨也下得极好。
农人忙碌的身影如织,其间就有姜雪穗的父亲——而今素京城应天府尹姜绍华。
农事与民生息息相关,故每年春耕时节,姜绍华尤其关心土地、秧苗、天气。
今日他又到田间来访察民意,问了田租多少、青苗何价、耕牛数目等等。
姜绍华常醉心公务而废寝忘食,温心澄心疼自家夫君越来越瘦,顾不得乳母丫鬟劝说,携了食盒便来此找人。
姜雪穗也跟了出来,坐在马车里时便探出小脑袋左顾右盼,此刻若不是牵着她母亲的手,定要飞奔到她父亲身后吓一吓她父亲。
“可乱跑不得的,元元。”温心澄唤着爱女的小字,“踩坏了田里柔嫩的青苗,你爹爹要生你的气。”
“爹爹为什么要生气?青苗比元元还宝贝吗?。”
姜雪穗歪头仰望着她母亲弱白美丽的脸,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
“因为青苗长大了,就是元元爱吃的米饭。”
温心澄柔声答道。
“元元懂了,元元不糟蹋粮食。”
姜雪穗名字中的“雪”是瑞雪丰年的“雪”,“穗”则是“盈车嘉穗”的“穗”。
其父姜绍华出身豪门巨富之家、累世枢相之族,无丝毫纨绔习气,十六岁便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步步高升,短短十年间便成了正三品的应天府尹,因心系百姓,又以造福一方百姓为己任,官声极好,好到天子眷顾钟爱,视之为心腹近臣。
其母温心澄与其父家世旗鼓相当,容色端丽,怜贫惜弱,堪堪一朵世间少有的解语花,奈何从小到大身子羸弱,饭吃不下多少,药却一日三餐离不得,幸而为人豁达通透,早知生死有命,看淡得失福祸,常语“生本有涯,死便埋我”之言。
姜雪穗承载着父母期许深爱长大,又比同龄的孩童早慧,背诗写字信手拈来,最紧要得是身康体健、温良纯澈,免不了有些可爱的淘气在身上,有时说些天真烂漫淬了毒的无心之语。
落在旁人眼中,是姜氏有小女,父之掌中明珠,母之心头珍宝,万千宠爱加身,吉庆福禄无疆。
但也有些许爱嚼舌根子的人,总拿姜家主支独有姜雪穗一个女孩儿说事,上赶着给姜绍华送妾以求攀附,姜绍华一概拒之,并常阴阳怪气:“难道我姜家祠堂香火只传男不传女?我家事自然我夫人说了算的。”
“且要断也是断我家香火,又要你们闲操什么不咸不淡的心?”若不是温心澄劝止,这句话姜绍华也是要脱口而出的。
但夫妻二人皆以为,有雪穗这一个女儿足矣,倒比生那一百个儿子强。
这里姜绍华忙完了公务,上到田埂小道,女儿见了他便要往他怀里钻。
“爹爹抱,爹爹抱,元元要爹爹抱抱。”
姜雪穗踮着脚尖,仰着小脸,高高举起两只小手,期期切切的目光直逼她父亲。
姜绍华听到女儿软软的声音,心都要化了,夹着嗓子温声细语。
“爹爹这一身的泥水,脏得很,会把元元也弄成一只脏脏的小花猫。”
姜雪穗才不怕变成一只脏脏的小花猫,但体谅父亲的为难之处,也不再索抱,只挥甩着自己的衣袖替父亲揩拭他衣袍上溅的泥点子。
姜绍华眼眶一热,几欲垂泪。
这一身的疲惫倦怠,都因女儿的暖心之举,而一扫而空了。
温心澄也撑伞过来,拈着绢帕为夫君擦干净脸。
“方才过来时,我瞧着这村庄上许多小孩儿衣衫褴褛,实在可怜。正好上月我母亲遣人送来一百匹异色锦给元元做衣裳穿,我也问过了元元,元元说可以换成棉布送给村庄上的孩子们。”
“夫人心善,我们元元也是好宝宝。”
姜绍华与温心澄相视一笑,后又同将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姜雪穗听见父亲夸奖自己,双手交叠捂嘴发出轻轻的笑声,细细长长的两道黛眉弯弯,清澄明亮的一对荔枝眼亦弯弯。
“元元怎么学起小淑女的样子如此笑?”姜绍华忍不住小声偷偷问妻子。
温心澄低声回应。
“阿峤随大嫂回素京城探望他外祖父,今晨到我们家来问安送礼,那时元元在廊檐下和小丫鬟们簸钱,小丫鬟们都让着元元,元元赢了许多次,笑得就没正形了,阿峤说元元笑如鹅叫,正好被元元听见了,而今元元一笑便像方才那样。”
“兄长家这位大郎,小小年纪,比六科廊那些言官的嘴还毒,可兄长和大嫂都是敦厚讷言之人,怎生出阿峤这般只有样貌像他们的孩子?”
姜绍华很喜欢女儿以前放声大笑的模样,虽然确实笑如鹅叫,但也丝毫不影响女儿的可爱。
“阿峤这孩子,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才六岁就通过院试成了生员,读书未免太刻苦了些,孩童应有的快乐怕是一点都没有享到。”温心澄露出怜惜的神色。
“元元听好多人说,阿峤哥哥是外祖家最有出息的小郎君。”姜雪穗虽然不明白“最有出息”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这是夸奖人的好话,“元元也要成为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小娘子。”
温心澄摸了摸女儿的头,“我们元元还要成为家里最自由、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姜雪穗挠了挠头,“啊”了一声,又掰着小指头数数。
“有四个‘最’,元元以后好累,会累死的。”
姜绍华忍俊不禁。
“那元元就只做家里最爱爹爹和阿娘的小娘子,这样就不累了?对不对?”
姜雪穗粲然笑道:“元元现今就是家里最爱爹爹和阿娘的小娘子,元元好厉害,元元有一个‘最’了。”
“还有一个‘最’哦,元元吃完饭后可以吃下三碗阿娘做的蜜浮酥奈花,你爹爹都只能吃下一碗,元元是家里最懂得欣赏阿娘做的蜜浮酥奈花的小娘子。”温心澄温柔地笑道。
“元元是家里爹爹和阿娘最爱的小娘子,元元是家里最听话乖巧的小娘子,元元是家里最漂亮可爱的小娘子……”姜绍华又说了好几个“最”。
姜雪穗十个小手指都数不过来了,想脱下鞋袜数她的小脚趾,还好父亲母亲借了他们的手指给她数。
“元元有二十九个‘最’,爹爹,阿娘,元元今天高兴,请爹爹阿娘去随园吃饭。”
“那要花掉元元很多钱哦。”温心澄又想到一个“最”,“阿娘差点忘记了,元元是家里最大方的小娘子。”
姜绍华也想起一个“最”,刚想说出口,就听女儿说道。
“够了,元元有三十个‘最’了,再多一个的话,元元不知道借谁的手指来数了。”姜雪穗有些困恼。
为了不给女儿增添烦恼,姜绍华没有说出那句“元元是家里最容易知足的小娘子”。
姜绍华回家沐浴更衣过后,抱着女儿、携了妻子去随园吃午饭。
紧着妻女喜好,又按着三人的食量,姜绍华点了一桌美食佳肴。
姜雪穗坐在父母二人中间的座位上,由乳母海兰照料进膳。
海兰夹了一筷子菠菜到姜雪穗捧着的碗中。
姜雪穗皱眉道:“不要,元元不吃青菜,元元是属大老虎的,大老虎只吃肉。”
海兰吓唬起小主人。
“穗姐儿,不吃青菜的小孩儿,会被大灰狼叼走的。”
“为什么?” 姜雪穗歪头看着海兰。
海兰:“因为不吃青菜的小孩儿一身肉味儿,大灰狼最爱吃了。而爱吃青菜的小孩儿长了一身的力气,随便一拳头就能打走大灰狼,大灰狼最怕这种爱吃青菜的小孩儿了。”
姜雪穗还是将自己碗中的菠菜夹到了父亲碗中。
“爹爹今日辛苦了,爹爹多吃点菠菜,长一身的力气保护元元。元元有爱吃青菜的爹爹,元元不怕大灰狼。”
海兰无可奈何对着温心澄叹气道:“夫人,奴婢这脑子啊,总是转不过穗姐儿这新脑子。”
温心澄与海兰耳语道:“没事,等回家去,给元元吃几个掺了菜汁的饼子当点心吃,是一样的。难为你了,肯为元元吃青菜这般费心。”
那边姜绍华又为女儿给自己夹菜吃感动不已,更被女儿的话哄得晕头转向,卖力地剥了一盘玉白鲜嫩的虾肉亲手喂给女儿吃。
姜雪穗吃饱了,囔着要去街上买糖葫芦。
姜绍华命长随张三抱着女儿上街,又有七八个丫鬟婆子跟着。
谁知这张三素日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还不清,走投无路下打起了小主人的主意。
寻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后,张三让海兰抱着小主人挑选糖葫芦,他则借口出恭去换了一身衣裳,又戴着个灰狼头套,伙同狼牙山上的十来个贼匪当街抢走了小主人,预备着敲诈勒索姜家的全部家产来做赎金。
慌了神的海兰哭哭啼啼跑回随园,向姜绍华、温心澄诉说小主人当街被抢之事。
姜绍华听后,神魂一震。
而温心澄一听女儿被抢,心急之下发了病,当即晕在了姜绍华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