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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魔 ...

  •   英灵殿的袭击之后,安兰和曼卡带着学生们直接回了学院。

      ——走传送阵,全场由曼卡买单。

      学生们甚至在回去的当天下午就满脸天打雷劈地被打包去上课,从以洛坎为代表的咸鱼党的表情来看,这件事对他们的打击甚至比英灵殿的袭击更沉重。

      安兰好心提醒:还有一篇与本次出行相关的神代史论文,以及不到一个月的期中测试。

      学生们:鬼故事。

      等坐在办公室里,安兰才开始思索,什么叫“剧情还没结束”?

      前两话,第一话以他的第一节课下课为结束,第二话以弥赛亚被拉扯事件告一段落为结束,毫无疑问,一话大多数时候还是“圆满”的。

      这次的事件中,袭击洛坎的飞凌已经回总部了,从他的表现看来,飞凌宁愿去给他们少司命当物理意义上真正的狗都不想来招惹崖上学院了。

      这还不算“结束”吗?

      没等安兰思索出什么,他的办公室大门被急急地敲了三下。

      他知晓门外是谁。

      “进。”

      虹珠推开门,搬着一尊古旧的巨大银白竖琴走进办公室。

      “我记得现在应该在上课?”安兰问。

      虹珠若无其事:“是阿道尔老师的课。”

      于是安兰恍然大悟了。

      之前,虹珠被抓到在阿道尔的课上写神代史作业,被他当场训斥。

      正常学生应该会自此变得乖巧,但安兰深知特殊班的学生,尤其是他重点关注的几个学生,他们就没一个是真的“乖巧”的。

      虹珠最近收齐并批改了论文,但特殊班有些学生不过是刚上过几节药剂学课程,能写出个什么玩意儿?果然,白发老头差点被气破防,据说捏着论文叉着腰在办公室里吼了半天“脑子里塞满了厕纸写出来的也是屎!”,还为此请安兰把三个写得格外离奇的调去了普通班。

      狡黠的鲛人趁机交上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乖巧而谦逊地请求阿道尔指点。

      且不提虹珠本身就是医药神殿的大祭司继承人,是广义医药领域年青一代领军人物,未来执牛耳者。就说在前面那些把自然药物和炼金药物都搞混的奇行种的对比下,什么东西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就这样,她顺理成章地骰出了话术大成功,得到光明正大翘掉阿道尔目前教的初级课程的权力。

      虹珠深呼吸,抬头直视安兰,紧张说:“安兰老师,我希望为您演奏一首曲子。”

      仿佛怕安兰拒绝,她直接就在竖琴旁坐下,开始了演奏。

      不算熟悉的旋律,因为安兰只聆听过一遍。但那首曲子确实曾给安兰带来深刻的震撼,那是最纯粹的、最极致的艺术结晶,是一个种族在生死边缘爆发出的璀璨火花,是连鲛人自己都再也不能超越的至高顶峰,就连艺术之神缪斯都只能作为一个观众为之倾倒折服。

      虹珠的演奏很娴熟,她在艺术上的天赋毫不逊色于医药。但她的演奏没有记忆中的震撼,因为这本就不是一首独奏的曲子,它是属于一个种族的最高献礼,由几万位鲛人上百种乐器共同演奏、歌唱、舞蹈,在粼粼的水波中,在被璀璨明珠照亮得如同梦境的深海里,在强盛得甚至能照彻深海的月光下,裹挟着一个种族孤注一掷的决意,串联起无数鲛人如星辰般繁杂却有序的艺术涵养与灵魂的齐齐嗡鸣,在与鲛人未来命运的共振下印证他们最深的谦卑与最高的骄傲。

      一曲终了。

      或者说神曲中能够独奏完成的部分已经结束。

      虹珠手指颤抖着按住同样颤抖的弦,再次深呼吸,从神曲的余韵中脱离,才抬头执拗地看向安兰,似乎在等候他的品评。

      安兰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你是在羞辱我的琴技吗,虹珠同学?”

      虹珠…虹珠无言以对。

      在安兰弹奏完神曲后,特意找他把这首曲子再弹一遍,这听起来确实很像找茬。好吧,她也确实很想说安兰老师那不叫演奏,那纯粹就是亵渎神曲,但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也相信安兰老师应当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虹珠豁出去了,站起身:“安兰老师,神曲如今只在亚特兰蒂斯的艺术神殿大祭司之间代代相传,您是从何处习得的?”

      安兰撑着下巴,还没想好编个什么借口,虹珠已经急切地帮他编好了:

      “您是否见过我的妈妈?”

      安兰回忆了下:“你的…妈妈?我记得你说她叫照月。”

      “是的!”虹珠越发焦虑,“我的妈妈。亚特兰蒂斯的大祭司大多会一辈子在亚特兰蒂斯生活,我的妈妈是个例外,她那时候已经被大祭司婆婆宣布为下任大祭司,但她却始终执着于外出,她明明并不热衷于陆地上的生活,却始终在外寻找,他们都说妈妈是在寻找‘月光’,她像疯了一样想要沐浴在月光下。大祭司婆婆说妈妈再这样在悬崖边跳舞迟早会坠下去,最终,她也确实在一次外出时消失。”

      鲛人急促呼吸着,颤抖着闭上双眼又打开,像是在祈求希望般望向安兰:“您……见过她吗?”

      “您的神曲,是她教的吗?”

      坏了,安兰看着虹珠已经开始泛红的眼眶有些进退两难。

      欺骗一个对大概率已逝的母亲怀有执念的女儿,这可比说出真相还过分。

      安兰的脑子飞快转动,他稍微有点低估了那些过往在虹珠心中的重要程度,那甚至不只是执念,几乎堪称心魔了。要怎么解释?怎么想都很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应当是直接清洗掉虹珠与神曲相关记忆。

      耳畔仿佛有细碎的声音响起,安兰的思绪逐渐下沉,不,这并不保险,应当清洗掉虹珠和她妈妈相关的记忆,这样他的学生就不会再在那些痛苦的回忆里挣扎,不用想什么照月什么月光,她能够好好地当她的医药神殿继承人,虽然他自己不太懂医药领域,但他会让曼卡好好教她的,曼卡一向喜欢热衷于治病救人的小孩……

      曼卡…曼卡…

      安兰突然惊醒。

      他的手在桌面下一下子攥紧。

      虹珠上前一步:“安兰老师?”

      安兰侧头避开她,虹珠看不清安兰的神情,只看到安兰抬起一只手,声音中似乎在压抑什么:“你先离开这里。”

      “安…”

      “离开!”

      “…是。”虹珠莫名惊吓地退了出去,甚至忘记搬走那尊竖琴。

      安兰一直都能察觉到的气息在办公室中显现,曼卡上前几步,把安兰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安兰完全丧失了对曼卡时而想要靠近时而恨不得退避三舍的矛盾,熟悉的气息对此刻的他是纯粹的刺激,癫狂迷乱的记忆与过往自己的噪杂呓语顺着熟悉的气息不断灌入脑海,太多了,太多了,这样类似的时刻太多了。唯有正紧紧抱着他也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曼卡与几百年间的无数次不同。于是他双手环抱着曼卡的腰,死死地攥着他的衣服,把头埋在他怀中深深吸气,在记忆与情绪的狂潮中像抱着浮木一样难舍难分。

      曼卡温柔轻抚着安兰嶙峋的脊背,深蓝的眼眸却沉沉地看不清情绪:“英灵殿重聚的神格影响了你的自我,它让‘潘多拉’上浮了。”

      安兰死死地咬着牙,一寸寸犁过自己脑海,把不该有的念头和上浮的记忆与杂念尽数拔除焚毁,那感觉就像主动把自己的大脑剖开刮净,他清楚这并非拔除杂质,而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亲手无数次碾碎。但杂音总算是褪去了些,熟悉的尖锐刺痛让他脑壳嗡嗡响,忍不住溢出几分喘息:

      “…废话。”

      “是那个鲛人,”曼卡轻声问:“她为什么会引动‘潘多拉’?”

      安兰脸色惨白得像鬼,他也真和鬼一样刻薄地冷笑一声:“没什么,只不过我刚刚突然发现自己想直接清洗掉她的记忆,而我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肮脏得像神一样。”

      曼卡任由安兰压抑着声音与情绪:“为什么想要清洗她的记忆?她做错了什么?”

      “她没做错……为什么?那样她不会因为记忆伤心,不会给自己带来烦恼,哦,也不会给我带来难题。”

      曼卡强硬把安兰的脸从自己怀里挖出来,低声道:“所以至少你是出自于关爱而非惩戒,不要否定自己,那不是肮脏的神会做的,那只是掌控力量的人类的劣根性。”

      曼卡握着安兰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刻意如人类一般和缓呼吸着,安兰紊乱的呼吸随着掌心下的起伏逐渐变得平稳,再次模拟出正常人的频率。

      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没动。

      安兰突然直起了身子,收回手,撇开脸低声说:“很丑陋,是不是?”

      他收回的手放在身边,紧紧握住,回忆着刚刚的温度。

      曼卡缓缓道:“不,失控意味着爆发与重建,是自我的再次审视与建立。安兰,你看到了你自己,认知了你自己,并且太过于警惕你自己——过去同样是你的一部分,即使潘多拉可能走偏了,但那只是因为祂染上了毒素。你看到现在的自己和祂有分毫重叠就感到无比的失控与愤怒,但只要你还是你,你与过去怎么可能无分毫相似?”

      安兰更刻薄地冷笑了一声,而在曼卡面前他从来都会放任一切情绪失控,于是他抬头瞪着曼卡:“你的意思是我的本性就是那样?随随便便就会想到把别人的脑子当玩偶一样清洗?”

      曼卡道:“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的本性,我是你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我知晓,你绝非那样。每个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念头,你与祂的区别,就在于祂诞生了那样的念头,就随心所欲地去做,而你想到了,却因此失望愤怒,因此对自己产生厌恶。”

      安兰嫌弃地说:“老生常谈的话,谁都知道的大道理,你就拿这种东西敷衍我吗,医生?”

      曼卡却笑了:“那你感觉好一点了吗?”

      “好点了!”安兰没好气,干脆背对着他,试图用过就扔,“那你能走了吗?”

      按照他几百年前作为纷争之神时的经验,这时候曼卡就该无奈地笑着,然后留他一个人冷静一下。

      但他身后却传来那人的声音:“我不走。”

      安兰:?

      哦,对,几百年前潘多拉是上司,但几百年后这位尊敬的校长先生才是上司。

      但失控的情绪还未平复,于是安兰下意识抬高声音:“你凭什么?这里是我的办公室!”

      曼卡笑了:“这里是我的学院,从千年前开始就一直是我的领土。”

      安兰把身体转回去,怒道:“你赖这儿干什么?”

      “看着你。”

      安兰的目光沉甸甸地死盯着他:“这儿就一个椅子,没你的位置。”

      曼卡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下,走上前来,直接在安兰椅子旁边的地上坐下了。他昂贵的衣装沾染地面的灰尘,却只毫不在意地抬头看向安兰:“这样如何?”

      安兰:……

      在曼卡在他脚边坐下的那一刻,沸腾的复杂情绪在心中像鞭炮一样骤然炸开,噼里啪啦,过去曾淡忘的记忆又漫上来了,在安兰的脑子里发了场内涝,但凡他想思索什么,总得从过去那些复杂的记忆里滚一圈,最后又不由自主浮现曼卡的身影。安兰的手指掐着椅子扶手,垂下绿色的眼眸望着曼卡,正如同许多年前,他坐在曼卡椅子旁的地面上,在地上散落的无数手稿里抬头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

      “……我的地上又没有地毯,起来。”

      曼卡在观察到安兰眼中风暴般的情绪时满意地站起。

      “我不会发疯了,你赶紧滚。虹珠的事儿也解决了,我不会再产生清洗她记忆的冲动了,不用你管。”

      “虹珠?你什么时候解决的?”曼卡问。

      一说起这个安兰心中难以名状的情绪蔓延。

      他刚刚还在为虹珠的心魔以及怎么解释神曲的事头疼,刚刚还为此产生清洗虹珠记忆的冲动,并因这样的冲动久违地回想起几百年前的自己。

      他都没有想到,事情会解决得那般戏剧化,并且迅疾得如同闪电。

      一时间,忍不住的倾诉欲让他完全忘记了得把曼卡从办公室赶出去,任由曼卡站在旁边,挡住阳光,把自己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专注地看着安兰。

      “我记得告诉过你漫画和系统的事。”

      系统:?!

      系统尖锐爆鸣:‘安兰老师!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系统(戴上绿色假发和红鼻子面具):‘您说句话啊安兰老师!!!’

      安兰不理系统,继续说:“在回学院前,我想过发表第三话刺激一下洛坎,但系统告诉我剧情还没结束。就在虹珠刚刚离开后,系统突然说第三话的剧情结束了。”

      但这和洛坎无关,因为安兰在看到待审核的漫画时就意识到,除了他们这些站在洛坎这边的“主角团”,代表“反派”的英灵殿也是剧情的一部分。没有结束的,是他们那边的故事。

      就在刚刚,他们的故事告一段落了。

      ——照月,那位以突兀的失踪成为自己女儿至今的执念与心魔的鲛人祭司,那位似乎把追逐月光当成自己的夙愿与心魔的鲛人祭司,出现在了漫画中。

      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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