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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吉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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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一到,深海之中钟声轻振,整片月鲛族领地都被柔和的荧光笼罩。珊瑚枝桠间挂满了夜明珠与发光贝壳,鲛绡彩带顺着水流缓缓飘荡,连穿梭其间的游鱼都像是沾了几分喜气,整个族群一片欢腾。
温泽暮被几位同族姐妹细细装扮着,月白色的鲛纱嫁衣层层叠叠,衣摆绣着暗纹海浪,领口与袖边缀着细碎的珍珠,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他长发被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只是从始至终,他的指尖都微微攥着,耳根泛着一层淡红,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不是不欢喜,只是这份欢喜里,裹着太多清醒的认知。
这场婚事,从来与情爱无关。
顾远晨帮他,不过是为了报恩,为了还他当初在岸边照料伤势的情分。那句反复被强调的“我对你没有男男之情”,像一根细细的线,时刻勒着他的心思,提醒他不可越界,不可贪心,更不可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阿暮,别紧张呀。”身边的姐妹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襟,“战神大人那般风姿,你今日这般好看,正好相配。”
温泽暮勉强扯出一抹笑,没有说话。
相配与否,从来不由外表决定,而在心意。
而顾远晨的心,根本不在他这里。
不多时,外面传来传召的声音,温泽暮被人引着,一步步走向主殿。水流在身边缓缓浮动,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跳重一分。远处,那道玄色身影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威严的气场,正是顾远晨。
顾远晨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镶金的礼服,衣料之上隐有羽纹,象征着仙羽族的身份。鎏金羽翼彻底收敛,只在肩头衣料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丝未完全平复的轮廓。他肩头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水下待得久了,皮肉拉扯的痛感越发清晰,可他面上没有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不见半分新婚该有的情绪。
他站在那里,不是等待新郎,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执行的任务。
从始至终,他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尽快成婚,带温泽暮离开,赶在各界得知上界崩塌、乱象四起之前,把这个被卷入纷争的小家伙护在自己的身份之下。报恩是真,守护是真,情意,半分没有。
温泽暮走到他身侧站定,鼻尖萦绕着顾远晨身上淡淡的、类似清霜与流云的气息,与深海的咸湿截然不同。他不敢抬头去看对方,只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长老们站在前方,满面喜色,高声唱喏。
“一拜先祖——”
温泽暮跟着缓缓俯身,动作轻缓而恭敬。他能感觉到身侧顾远晨的动作同样规整,没有半分敷衍,却也没有半分温度。
“二拜族亲——”
两人再度躬身。周围传来族人细碎的欢语声,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意外攀上仙羽战神的婚事欣喜,只有温泽暮自己清楚,这场繁华之下,空空如也。
“夫妻对拜——”
温泽暮抬起头,第一次在行礼时正视顾远晨。
对方的眼眸很深,像寒潭一般,平静无波,看不到半分波澜。四目相对的一瞬,温泽暮心口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脸颊更热。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分对自己的在意,只有冷静、克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礼成。
长老们朗声宣告,全族一片欢腾。
“恭喜战神,恭喜小公子!”
“从今往后,永结同心,岁岁安稳!”
顾远晨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劳烦诸位。”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温情的对视,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场严谨的仪式,而非两情相悦的成婚。
仪式结束后,族人渐渐散去,长老们识趣地没有多留,将殿后一处最精致安静的珊瑚寝宫留给了二人。寝宫由整块莹白珊瑚筑成,内壁嵌着柔和的夜明珠,水流温和,四处点缀着柔软的海草与贝壳,布置得雅致而喜庆。
门被轻轻合上,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水流缓缓浮动的细微声响。
温泽暮站在门边,手足无措,嫁衣的衣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也不敢去看顾远晨,只能低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顾远晨走到殿中站定,终于转头看向他,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调子,没有半分旖旎,只有直白的交代。
“今夜在此歇息,只是走个形式。”他一字一句,清晰冷静,“我对你没有男男之情,这场婚事,本就是为了帮你摆脱铢鲛族,也是为了报恩。你不必紧张,我不会碰你。”
温泽暮指尖猛地一紧,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点轻,却有点酸。
他早就知道,早就该习惯。
可从对方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难免有些低落。
他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我都明白。你肯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这份感激是真的。
若不是顾远晨出现,他此刻早已被带回铢鲛族,被迫入赘,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从此失去自由,连族人都要被牵制。顾远晨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安稳,给了他不必屈从的底气。
他满心都是感恩,哪怕这场婚姻,空有其名。
顾远晨见他这般乖顺,没有多余纠缠,也没有故作娇态,眼底微微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平静。他走到一侧的软榻旁坐下,肩头的伤口在水下闷痛,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避开伤处。
“你睡床榻,我在此处即可。”他指了指一旁宽大的珊瑚床,语气不容置疑。
温泽暮连忙抬头:“不行,你的伤还没好,应该你睡床榻,我睡这里就好。”
“不必。”顾远晨语气干脆,“我习惯如此。你安心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深海,返回岸上,之后我会安排带你回上界。”
【他这句话是故意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提到离开,温泽暮不再争执。他知道顾远晨向来主意坚定,自己劝也无用。他慢慢走到珊瑚床边坐下,依旧不敢抬头,只能看着自己的衣角发呆。
寝宫之内的光线柔和,海水安静流淌,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疏淡而规矩。
顾远晨靠在软榻上,闭上双眼,表面像是在调息休养,实则心神并未放松。
他在盘算接下来的路。
上界崩塌的迹象越来越明显,空间动荡的消息瞒不了多久,一旦传开,各界必定乱象丛生。月鲛族身处深海,看似安稳,实则很容易被卷入水族与天神之间的纷争。温泽暮性子单纯,毫无防备之心,留在深海迟早会出事。
唯有尽快将人带在身边,以战神夫人的身份护住他,才能确保安全。
他对温泽暮,只有责任与报恩,没有情爱。
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分得很清楚。
只是偶尔,脑海里会闪过方才行礼时,少年低头时泛红的耳根,以及那双满是感恩与依赖的眼睛。
那点念头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该有,也不能有。
他是战神,身负重任,如今又逢上界动荡,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这场婚姻,不过权宜之计,等风波平息,他会给温泽暮足够的自由,让他去选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温泽暮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
身边不远处就是顾远晨,那个救他于水火、挡在他身前、为他摆平一切麻烦的人。
他偷偷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软榻上的身影。
对方身姿挺拔,即便闭目休憩,也依旧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肩头隐有紧绷,想来伤口还在疼。
明明自己一身伤痛,却还要为了他的事奔波,匆匆成婚,连夜安排离开。
温泽暮心里的感激越来越浓,像海水一样,慢慢漫过心口。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知道对方对自己没有半分情意,知道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可被这样一个人护着、重视着、妥帖安置着,他实在控制不住心底那点悄悄滋生的悸动。
他不敢奢求什么,只希望能一直陪在对方身边,哪怕只是有名无实,哪怕永远只是被报恩的对象,哪怕永远得不到那份情意。
只要能待在他身边,看着他,不成为他的拖累,就够了。
深海的夜很长,水流安静,荧光柔和。
殿内两人,各怀心思,一夜无话。
顾远晨始终保持着规矩的距离,没有靠近,没有多余动作,恪守着自己的底线,也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温泽暮则安安静静躺着,一夜未眠,满心都是感恩,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天渐渐亮开,深海之中的光线慢慢变得明亮。
顾远晨率先睁开眼,神色依旧清冷,仿佛一夜的休憩让他伤势平复了些许。他站起身,看向床榻方向。
“醒了就起身吧,我们该走了。”
温泽暮连忙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点点头:“好。”
他抬头看向顾远晨,目光依旧带着那份不改的感恩。
而顾远晨迎上他的视线,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即将启程的冷静。
这场始于报恩、止于规矩的婚姻,在深海的洞房一夜之后,正式拉开了后续的路途。
没有情深似海,没有两心相许,只有一场注定要走下去的、冷静克制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