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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孤岛求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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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月清醒的时间在缓慢延长。她已经能说一些简短的句子,声音沙哑,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混沌的空茫。她开始断续地询问,目光扫过守在床边的王刚、林霞,略显困惑地停顿了一下。
“聪呢?”她问,声音很轻,带着初醒的微哑,“林聪……没来?”
王刚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温声解释道:“聪哥刚走,去处理点事,晚点再过来看你。他一直守着的,你昏迷的时候,他和你姐轮换。”
林晓月“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转向林霞,后者正端起温水要喂她。林晓月没喝水,反而盯着姐姐,问:“妈……怎么样了?”
林霞动作一顿,差点洒了水。她扯出一个笑,把杯子凑近妹妹唇边:“先喝点水。妈……妈在重症监护室,需要安静,医生不让探视,怕感染。”
“什么病?”林晓月追问道,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执拗。
“脑……脑出血,送来得有点晚,现在情况稳住了,但还得观察。”林霞回答得有些快,目光微微闪烁,不敢与妹妹对视太久。
林晓月没再追问,顺从地喝了几口水,但眼神却黯了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只是这一次,她的呼吸并不平稳,眉心微微拧着,仿佛在昏睡与清醒的边缘,与某些沉重的思绪搏斗。王刚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林霞先去休息。他深知,妻子虽然身体虚弱,意识却正在逐步复苏,那份被车祸强行撕开的、关于过去的帷幕,缝隙正越来越大。
姐姐林霞的南下,对十一岁的林晓月而言,不啻于世界最后的支柱轰然倒塌。她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四面是名为“家”的、冰冷的怒海。
林德贵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酗酒更甚。家里只剩下一个“出气筒”,所有因妻子出走、女儿逃离而积压的羞愤、挫败和日益窘迫的生计压力,全部倾泻到林晓月瘦小的肩膀上。打骂的理由千奇百怪:饭做得不合口,猪喂晚了,地扫得不干净,甚至仅仅因为他喝酒时心情不好。皮带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揪着头发往墙上撞的眩晕感,还有那些刻薄恶毒的咒骂——“讨债鬼”、“丧门星”、“跟你那跑了娘一样的贱骨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林晓月学会了沉默。痛极了也不哭喊,挨打时就蜷缩起来,护住头脸和要害。等风暴过去,她默默爬起来,收拾满地狼藉,继续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农活。她把所有的情绪,恐惧、委屈、疼痛,连同对母亲和姐姐那一点点残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都死死摁进心底最深处,再用冰冷的泥土一层层夯实的恨意覆盖上去。恨母亲的抛弃,恨眼前这个给予她生命和所有苦难的男人。对于姐姐林霞,感情则复杂得多——有被留下的怨,但更多是靠每月一封从广东寄来的、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信维系着的、遥远而微弱的温暖。姐姐在信里说厂里的生活,说城市的见闻,叮嘱她好好吃饭,有机会一定要读书,末尾总会塞上十块、二十块钱,那是林晓月灰暗生活里唯一看得见的光。这些钱,她藏得比命还紧,用来交偷偷去镇中学旁听的费用,买最便宜的纸笔,偶尔,在父亲醉死过去时,给自己买一包最廉价的白糖,含在嘴里,感受那一点点虚幻的甜。
日子在暴力、贫困和与姐姐的隐秘通信中缓慢流淌。几年后,奶奶林王氏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悄无声息地去了。这个老人,一生被旧观念捆绑,对媳妇刻薄,对孙女冷淡,临终前也只是抓着儿子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房梁,念叨着“没留下根……断了香火”。她的去世,没给这个家带来多少悲伤,只让本就困窘的经济雪上加霜,丧事办得潦草而冷清。
又过了两年,林德贵开始频繁地腹痛、消瘦,脸色蜡黄。起初他还硬撑着骂人、喝酒,直到有一次在田埂上吐了血。被村里人七手八脚送到镇卫生院,检查结果像一道更沉重的枷锁——肝癌晚期。
这个消息,没在林晓月心里激起太多波澜,甚至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解脱感。但现实立刻给了她更狠的一记耳光。父亲倒下了,家里彻底断了主要劳动力,也断了哪怕微薄的、买酒之外偶尔能漏下点买盐钱的经济来源。医药费是个无底洞,很快,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连那头半大的猪仔也抵给了村医。
十六岁的林晓月,被迫接过了养家糊口和照顾病中父亲的双重重担。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除了伺弄那几亩贫瘠的田地,她还去帮村里富户插秧、割稻、挖藕,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为换来一点口粮或几毛钱。她学会了跟小贩讨价还价,学会了在父亲因疼痛和绝望而爆发出更狂暴的脾气时,沉默地承受或机警地躲开。姐姐寄来的钱,成了维系这个家和父亲最基本医药的救命稻草,尽管那点钱在日益增长的药费和困顿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父亲病中的眼睛,时常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疼痛,有不甘,有对自己人生的悔恨,或许,也有一丝对这个被他折磨了多年、却还在勉强支撑着这个破碎家的女儿的、扭曲的依赖?林晓月分辨不清,也不想去分辨。她只是机械地干活、做饭、熬药、清理父亲呕吐的污物,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就着如豆的油灯,给远方的姐姐写信,报喜不报忧,只简单地说“爸病了,我很好,勿念”。她从不提及母亲,那个名字,在姐妹俩的通信里,是一个心照不宣的、被彻底封存的禁忌。
村里人看她,目光各异。有怜悯的:“这丫头,命真苦。”有现实的:“可惜是个女娃,不然也能顶门户。”也有闲言碎语:“她妈要是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看一眼?”“看什么看,当初狠心扔下,现在还能回来收拾烂摊子?”
这些话,顺风飘进林晓月的耳朵里,激不起半点涟漪。母亲?那个词在她心里,已经和一个遥远的、冰冷的、与抛弃和弟弟林聪绑定的符号没有区别。聪……那个被母亲带走的、天生有残缺的弟弟。她几乎记不清他的样子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被母亲紧紧抱着的幼小轮廓。她不期待,也不怨恨了,因为连恨都需要力气,而她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对付眼前这片快要将她淹没的、名为生存的泥潭,以及维系那根连接着姐姐的、细细的、温暖的线。
夜幕再次降临。林晓月从一段混杂着皮带声、药罐苦味和昏暗油灯的梦境中挣扎醒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王刚守在床边。
她望着天花板,呼吸渐渐平稳。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王刚,你老实告诉我……林聪之前,是不是一直跟妈在一起?他们……他们是不是过得……不好?”
王刚的心骤然一紧。他没想到妻子会问得这么直接,且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他沉吟了几秒,知道简单的遮掩已经无济于事。
“聪哥他……”王刚斟酌着用词,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这些年,他和妈……在昆明,确实吃了很多苦。具体的情况,等你好些,让他亲自跟你说,好不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林晓月没说话,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窗上,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侧脸,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缓缓涌动。她没有再追问母亲的具体病情,但那个关于弟弟、关于母亲“过得不好”的认知,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与她记忆深处那片冰冷的荒原,悄然产生了某种共振。
无形的线,正在将2023年病床上这个伤痕累累却逐步清醒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在泥泞与绝望中孤身跋涉的少女,更紧密地缝合在一起。而真相的重量,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