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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无声的供养 ...


  •   (现实:2023年,医院)
      林晓月彻底脱离了危险期。身体依然虚弱,但那种笼罩着她的、紧绷到极致的沉默,开始松动。她开始主动询问,目光扫过坐在床边的林霞和林聪时,不再回避。
      “妈……”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你们吃了不少苦吧?”
      林霞和林聪对视一眼。林霞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最开始那两年,最难。”林霞说,“妈带着小聪,在火车站旁边那种最便宜的‘鸡毛店’租了个楼梯间,只放得下一张破床。她什么活都干:天不亮去早市帮人搬菜,白天在建筑工地筛沙子,晚上去餐馆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碗盘。小聪太小,又……不方便,她不敢放他一个人,就用布带把他捆在背上,或者藏在干活地方附近的角落。”
      林晓月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林聪的手。林聪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
      “后来小聪大一点,能送去那种收残疾孩子的特殊学校半天,妈就找了份相对固定的活——在城中村一家私营小服装厂锁扣眼、缝裤脚。”林霞继续说,“计件的,缝一个两分钱。妈为了多赚点,天天熬到后半夜,眼睛就是那时候熬坏的,见风就流泪。厂里灰尘大,她总咳嗽,又舍不得去医院。”
      林聪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在昆明呆了四五年,妈听说沿海那边工厂多,工资比内地高不少。为了多挣点钱,她带着我,跟着一个老乡的介绍,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去了广东。”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段更加颠沛的岁月。“在广东,进过电子厂装配线,去过玩具厂喷漆,也在制衣车间踩过缝纫机。那些活儿……更累,工时更长,车间里气味呛人。但妈说,那边挣得确实多些。她想着,你和大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读书、嫁人……她得多攒点。”
      “她就不想……回来看看吗?”林晓月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怎么不想?她想得夜里偷偷哭。可她不敢啊!她怕一回来,就被爸缠住,再也走不了了。也怕……怕她的出现,反而让爸更生气,把火撒在你们身上。她更怕……怕你看见她过得那么狼狈,更瞧不起她这个妈。”
      林聪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阿公阿婆走的时候,妈接到四姨偷偷捎的信,哭晕过去好几次。她偷偷带着我回了村,没敢进家门,躲在村后头的林子里,想远远看一眼你和霞姐。那天是周三,你们都在学校。妈就在学校围墙外头的土坡上,从中午等到放学,看着学生们一拨一拨出来。可她……没看到你。后来才知道,那天你们班好像大扫除,出来得晚,可能走的是另一边校门。”
      他的声音哽咽了:“妈那时候,蹲在土坡后面,死死捂着嘴哭,浑身发抖。她说她真想冲进学校去找你,哪怕就看一眼。可最后,她还是拉着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说,算了,不见也好,见了就不想走了。你们读书需要钱,她在外面多挣点钱,你们就能有书读,少受点穷,比见面强。”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林霞压抑的抽泣声。
      “后来妈听说你因为没钱不读高中了,把妈急的啊,一整晚都没有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邮局,把攒了半年、准备交房租的钱都汇过来了。她说,她在外面像牲口一样干活没关系,不能让你因为钱读不了书。”
      林晓月怔住。她记得那年,学费确实是一大难题。她以为是大姐和四姨支一起凑的。原来,还有这样一笔来自远方的、无声的“资助”。
      “妈知道你恨她,不敢让你知道。”林聪声音哽咽,“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像个影子一样,远远地、偷偷地,参与你的人生。你考上大学,她躲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宿,说‘我晓月有出息了’;你结婚,她对着从四姨那里要来的、模糊不清的婚礼照片看了又看;想儿出生,她高兴得像个孩子,翻出藏了多年的好布,熬了好几夜做那双虎头鞋……她做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却又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生怕给你添一点麻烦,抹一点黑。她说她没脸见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了这条命,在外面攒钱,让你和大姐……至少在经济上,别太被人看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林晓月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那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上。
      那些模糊的、被“恨意”简单概括的岁月,此刻被姐弟俩平静的叙述填充上了具体的画面:从昆明嘈杂的楼梯间到广东轰鸣的流水线,一个女人拖着残疾的儿子,像最廉价的浮萍般在异乡挣扎;无数个思乡的夜晚无声的哭泣;村外土坡上那双渴望又绝望的眼睛;还有那一点点从牙缝里、从血汗里省出来、跨越千里辗转到她们手中的微薄纸币……
      母亲的后半生,不是在“逃亡”后享福,而是把自己放逐到更远的他乡,在陌生冰冷的城市机器里,将自己彻底物化,榨干每一分力气,换取绵薄但持续的“供养”,试图为她留在身后的女儿们,铺一点点或许能好走些的路。她不敢回来,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太想,想得太痛,痛到只能把这份思念和愧疚,全部转化成更残酷的自我压榨和更遥远的沉默付出。
      林晓月缓缓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那疼痛并非来自未愈的伤口,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被真相重击的震荡。她恨了半生的“抛弃”和“不归”,原来是一个母亲在极度的自卑、恐惧与深爱交织下,所能选择的、最笨拙也最壮烈的生存与爱的姿态。
      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这一次,她没有抬手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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