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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最后一题 ...

  •   终极模拟的成绩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紧张的气氛却已悄然转化。距离全国赛正式开赛仅剩最后三天,基地的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硝烟,而是一种混合着临战亢奋、疲惫、以及尘埃落定前微妙松弛的复杂气息。

      并列第一的成绩,尤其是最后那道“超纲”解答带来的震撼,将林叙和江屿彻底推上了神坛,也无形中在他们周围划出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其他选手看向他们的目光里,敬畏多于嫉妒,仿佛他们已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生物。就连唐静老师,在最后一次集体指导时,看向他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那是见证某种超越自身教学范畴的“现象”时,才会有的复杂神情。

      这种被无形隔离的状态,意外地给了两人更多心照不宣的空间。他们依旧各自埋头于最后的查漏补缺,但不再需要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或是维持某种“正常”距离。白天,他们会在公开场合就某道刁钻的题目进行简短而高效的交流,引来旁人侧目;夜晚,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沉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对话,空气里流淌着无声的默契和压抑已久的暗流。

      压力释放后的疲惫席卷而来,却又被更深的期待和隐隐的不安取代。最后的冲刺阶段,训练强度反而降了下来,更多是自主复习和心态调整。

      这天晚饭后,□□了一场所谓的“放松活动”——观看一部与科学相关的纪录片。昏暗的多媒体室里,选手们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大多在脑子里默背公式或复盘错题。

      林叙和江屿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屏幕上播放着宇宙膨胀的模拟画面,恢弘的音乐和深沉的解说在室内回荡。光影在林叙专注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解说词中提到的某个理论细节。

      江屿没怎么看屏幕。他的目光落在林叙搭在扶手上的左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思考而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他的视线顺着那手,滑到林叙微抿的唇角,再到因为光线而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

      纪录片正讲到引力波探测的艰辛历程,画面切换到幽深的地下实验室。光线愈发昏暗。

      江屿的右手原本随意地搭在自己腿上,此时,他的小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向旁边移动了不到一厘米,轻轻触碰到了林叙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小指。

      只是一瞬间的、微凉的接触。

      林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自己的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江屿。江屿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全神贯注于纪录片,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林叙能感觉到,那根小指并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就那样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皮肤,传递着一点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存在感。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麻。他没有动,任由那点触碰持续着。屏幕上的科学家们正在为某个微弱的信号而欢呼,音乐变得激昂。而在这个昏暗角落,只有两根小指,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进行着一次隐秘的、无声的连结。

      直到纪录片结束,灯光亮起,人群开始松动,江屿才极其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林叙也垂下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掌心竟有薄汗。

      夜晚回到宿舍,洗漱完毕。林叙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和短裤,靠在床头,就着台灯最后翻看一本笔记。江屿则只穿了条运动短裤,赤着上身,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胸膛和腹肌线条滑落,没入腰间的布料。

      房间狭小,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新气息和年轻躯体散发的温热湿气。江屿擦头发的动作扯动着肩背的肌肉,灯光下,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腰侧那道浅浅的伤疤(据说是初中打篮球时留下的)和……靠近髋骨上方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痣,都清晰可见。

      林叙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落在那里,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重新聚焦在书页上。但那些字母和公式仿佛变成了跳跃的符号,一个也进不了脑子。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和喉咙里微微的干涩感。

      江屿似乎毫无所觉,擦干了头发,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拿起一本习题集翻看。他微微弓着背,肩胛骨的形状在皮肤下清晰起伏。

      时间在翻书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中流淌。山间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林叙强迫自己看了几行字,却发现根本不知道看了什么。他有些烦躁地合上笔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视线变得模糊,江屿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也成了一团晃动的暖色。

      他索性躺下,拉高薄被,侧过身,背对着江屿的方向,闭上眼睛。但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江屿翻书的声音,能感受到来自另一张床的、隔着狭窄过道传来的体温辐射,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越发清晰的、属于江屿的、混合着水汽和干净体息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他感到有些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悄悄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江屿那边的翻书声停了。然后是台灯被按灭的声音,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江屿也躺下了。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林叙能清晰地听到江屿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但他自己却无法控制地放轻了呼吸,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过了许久,久到林叙以为江屿已经睡着了,他才听到江屿那边传来极轻的翻身声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江屿在调整姿势。

      林叙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毫无睡意。

      “林叙。”江屿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低低的,带着刚躺下不久的慵懒沙哑。

      “……嗯?”林叙应了一声,声音有些紧。

      “你最后那道题,”江屿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把时空度规量子化的想法,是怎么想到的?”

      林叙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但他也松了口气,至少话题回到了安全的领域。

      “不是突然想到的。”林叙也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之前看过一篇科普文章,提到过圈量子引力里对背景独立的处理。虽然竞赛不要求,但那个思想……我觉得可以借用。”

      “嗯。”江屿应了一声,“很大胆。我当时看到,以为你疯了。”

      林叙扯了扯嘴角:“你也差不多。拓扑缺陷激发……你怎么敢?”

      黑暗里,传来江屿一声极轻的低笑,短促,几乎听不见。“赌一把。时间不够了。”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难熬,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分享过巨大秘密后的平静。

      “全国赛,”江屿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结束后……”

      他没说完。但林叙知道他想说什么。

      全国赛结束后,封闭集训就结束了。他们将要回到熟悉的校园,面对无数双眼睛,面对那些未曾消散、反而可能愈演愈烈的流言,面对唐静老师更深沉的注视,面对两个月后那道最终的门槛。

      “嗯。”林叙只应了这一个字。

      黑暗里,他听到江屿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江屿好像又翻了个身,这次是面向他这边。

      即使隔着过道和黑暗,林叙也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睡吧。”最终,江屿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哑。

      “……嗯。”

      林叙重新闭上眼,努力放松身体。但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清晰。他甚至能想象出江屿在黑暗中看他的样子,眼神一定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叙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时,他听到江屿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与床单摩擦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小心翼翼地挪动。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搭在身侧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住了。

      不是手指的触碰,而是整个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温度,将他的手完全包裹。

      林叙的呼吸骤然停止,身体瞬间绷紧,睡意一扫而空。

      江屿的手比他大一些,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手指修长有力,此刻正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握着他的手。力道不重,却牢牢地,不容挣脱。

      林叙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想抽回手,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太过真实,太过滚烫,沿着手臂一路灼烧到心脏。

      黑暗中,他听到江屿的呼吸变得略微粗重,就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别动。”江屿的声音贴着黑暗传来,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就这样。”

      林叙的手指在江屿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再尝试抽离。

      江屿的手指收拢,将他蜷缩的手指温柔地包裹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安抚。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林叙不知道自己被这样握了多久。那只手带来的温度,从最初的滚烫灼人,渐渐变成了某种恒定的暖意,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他紧绷的身体,在这持续而坚定的包裹中,竟也一点点放松下来。

      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因为恐惧或抗拒,而是另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悸动。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止了,万籁俱寂。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紧握在一起的手,在这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诉说着无声的秘密。

      最终,是林叙先扛不住沉沉睡意。极度的紧张和后来的奇异放松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手指在江屿的掌心里彻底松软下来。

      在他完全陷入黑暗前,似乎感觉到,江屿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

      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又像是一个温柔的烙印。

      第二天清晨,林叙是在一种奇异的温暖中醒来的。意识还未完全回笼,先感觉到的是右手被牢牢握住的踏实感,和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江屿沉睡的侧脸。

      天光微亮,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给房间里的一切蒙上一层柔和的灰蓝色。江屿侧躺着,面向他这边,呼吸平稳悠长。他的右手伸过了狭窄的过道,依旧紧紧握着林叙的左手,十指以一种自然而亲密的姿态交扣着。

      林叙的心脏猛地一跳,彻底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只是动了动手指,就停了下来。

      江屿握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林叙僵着身体,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微微侧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江屿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将自己的手完全包裹其中。皮肤相贴的地方,温暖而干燥,带着一夜安眠后的熨帖。

      他又看向江屿的脸。睡着了的江屿,敛去了平日所有的冷淡和锋利,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甚至……孩子气。

      林叙看着,竟有些移不开眼。晨光熹微中,这张脸褪去了所有防备和伪装,显露出最本真的模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描摹着江屿的轮廓,从英挺的眉骨,到高直的鼻梁,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最后,落在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握着自己的手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又酸涩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江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像是要醒来。

      林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睛,假装仍在熟睡。他感觉到江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握着他的力道,似乎松开了些许。

      但并没有完全放开。

      林叙能感觉到江屿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让他紧闭的眼皮都感到了压力。

      然后,他感觉到江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眷恋的力度,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林叙的呼吸几乎要停滞。

      片刻后,江屿终于彻底松开了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然后,是床铺轻微的响动,江屿似乎坐起身,下了床。

      脚步声走向卫生间,很轻,然后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直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林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左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江屿指尖摩挲过的触感,和那份被紧握一夜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他慢慢蜷缩起手指,将那份残留的温度握进掌心。

      窗外,天色更亮了一些。新的一天,也是全国赛前的最后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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