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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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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申城,秋意已深,梧桐叶黄了大半。下午第二节物理课刚结束,高三(1)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气息和试卷油墨的味道。
唐静推了推眼镜,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占用大家五分钟,调整一下座位。”
教室里顿时响起轻微的骚动。高三换座位总是件敏感事,尤其是对这些争分夺秒的尖子生而言——同桌的好坏可能直接影响到未来几个月的学习状态。
林叙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他左手支着下巴,右手垂在课桌下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屏幕上,颜色鲜艳的小动物排列成整齐的方格,随着他的操作“噼啪”消失,又不断补充新的图案进来。
学校明令禁止带手机,但这条规矩对林叙和江屿这样的学生而言,形同虚设。老师们默许他们拥有一定的特权——毕竟,能稳坐年级第一第二,还能在物理竞赛中为学校争光的,整个申城一中也就这么两个。
“林叙。”
唐静的声音突然响起,林叙手指一顿,神色却未变,右手自然地从课桌下移到桌面,手机悄无声息地滑进校服外套的内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他身旁正在整理错题本的同学都未察觉。
“你和江屿坐一起。”唐静低头看着座位表,“江屿,你从斜后方搬过来。”
教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林叙抬眼,对上唐静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斜后方,江屿原本半趴在桌上假寐,闻言懒洋洋地直起身子。他的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T恤,与周围穿着整齐校服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唐老师,”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能申请不换吗?我那边风水好。”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唐静不为所动:“风水好怎么不见你考过林叙?少贫嘴,赶紧搬。”
江屿耸耸肩,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看起来散漫,效率却高得惊人,不到两分钟,一整桌的书本文具已整齐地摞在了臂弯里。
林叙已经将自己原本的同桌——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的东西挪到了自己左侧,空出右侧的座位。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但那个男生却仿佛早已习惯这种默契,默默接受了一切安排。
江屿走到林叙身边,将书本放在空桌上,却没有立刻坐下。他弯腰,凑到林叙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玩到第几关了?”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林叙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三百四十七。”
“啧,昨晚不是才三百四十二?”江屿直起身,拉开椅子坐下,“背着我偷偷进步啊,学神。”
林叙没接话,只是从书包里抽出下节课要用的数学卷子。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可以直接印进字帖。
江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整理起新座位。他将书本按照高矮顺序排列整齐,笔袋放在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最后从书包侧袋摸出一颗糖,轻轻放在林叙的卷子边缘。
青柠味的硬糖,透明糖纸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叙的目光在糖上停留半秒,将它扫进自己的笔袋里。
“江屿,”前座的女生回过头,脸颊微红,“上次那道电磁感应压轴题,你能不能再讲一遍?唐老师讲得太快了,我没听懂。”
江屿往后一靠,椅子两条腿离地,危险地晃动着:“哪一题?”
“就是那道杆在磁场中旋转切割磁感线的...”
“哦,那个啊。”江屿随手从林叙桌上抽了张草稿纸,也不问主人同不同意,“其实换个参考系就简单了。你看,假设杆静止,磁场在转...”
他讲题的方式和唐静截然不同,更跳跃,也更锋利,几句话就切中要害。女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林叙在旁侧垂眼做题,仿佛完全没在听,只是当江屿在草稿纸上画错了一个受力方向时,他用笔尾轻轻敲了敲那个错误的地方。
江屿话音一顿,看了眼林叙敲的位置,挑眉:“哦对,这里摩擦力方向我画反了。”他随手改正,继续讲解,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
女生道谢转回去后,江屿偏头看林叙:“谢了。”
“免得你误导同学。”林叙语气平淡。
江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炽热,与他平时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你就是担心我丢人。”
林叙没理他,笔尖在卷子上划过,留下一行工整的解题步骤。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迅速安静。高三的课堂节奏快得惊人,一道压轴题五分钟讲完,接着就是下一道。林叙和江屿并排坐着,两人听课的姿态截然不同——林叙脊背挺直,目光始终跟随老师,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江屿则半靠在椅背上,一手转笔,眼睛看着黑板,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神游天外。
然而当数学老师突然点名:“江屿,这道题你有什么更优解吗?”
江屿甚至没看题号,直接起身:“用柯西不等式放缩,可以省两步。”
他走到黑板前,随手拿起粉笔,三行简洁的步骤,解决了老师写了半个黑板的问题。粉笔字潇洒不羁,一如他这个人。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点头:“坐。林叙,他这个方法和你刚才想的一样吗?”
林叙站起身:“我用的琴生不等式,结果等价,但过程比他多一步。”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这就是年级第一第二的日常——老师讲题,他们已经在想更优解;同学还在理解基础步骤,他们已经完成了三种不同的证明方法。
下课铃再次响起时,天色已近黄昏。高三的晚自习六点半开始,中间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大部分学生会去食堂吃饭,或者留在教室继续刷题。
林叙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等我一下。”江屿将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长长的走廊。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一起。
楼梯拐角处无人,江屿快走两步与林叙并肩:“回宿舍?”
“嗯。”
“我也回。”江屿说得理所当然,尽管他们的宿舍本就是同一间。
申城一中的学生宿舍条件不错,高三学生两人一间,但林叙和江屿这间比较特殊——原本安排与他们同住的另两个学生高二时分班到了别的班级,学校也就没再调整,于是这间宿舍实际上只住了他们两人。
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喧闹,林叙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江屿则将自己扔到床上,长腿悬在床沿外晃荡。
“继续?”江屿侧过头看他。
林叙没说话,只是打开游戏。清脆的背景音乐响起,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江屿翻身下床,拖过椅子坐到林叙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林叙能感受到江屿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
“这一关我卡了两天。”江屿指着屏幕,“限定步数太少了。”
林叙没应声,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图案排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似乎在模拟可能的走法。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江屿看着他的侧脸,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垂。
林叙手指一颤,屏幕上操作失误,一步浪费在无用的交换上。
“江屿。”他声音很冷。
“在呢。”江屿笑,不仅没收回手,反而得寸进尺地用指尖摩挲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你耳朵红了。”
林叙放下手机,转头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清晰可见的恼意,还有别的什么,藏在深处,一闪而过。
江屿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宿舍楼下的桂花香隐隐约约飘进来,混着旧书和少年人干净的气息。
最后是林叙先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手机:“别闹。”
“谁闹了?”江屿靠得更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在林叙肩上,“我这是在帮你放松。唐突老人家说得好,劳逸结合。”
“那是列宁。”林叙纠正他,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这一次他的操作精准凌厉,连续几个特效组合引爆,屏幕上的小动物哗啦啦消失一大片,通关的动画亮起。
“漂亮。”江屿由衷赞叹,“这波连击我想了半小时都没组出来。”
林叙看着通关后弹出的三星评价,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但江屿看见了。他看见那双清冷的眼睛在那一刻闪过一点细碎的光,像冬日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汩汩流动的活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剧烈地鼓动起来。
“林叙。”他叫他,声音低了下来。
“嗯。”
“这次省赛,如果我们都进国家队,”江屿说,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去北京培训的时候,住一间房吧。”
林叙手指顿在屏幕上方。游戏已经退出,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两个挨得很近的模糊轮廓。
“组委会安排住宿。”他说。
“可以申请。”江屿不退让,“我们一直搭档,组委会会考虑的。”
林叙沉默了很久。宿舍里只有时钟走动的滴答声,和窗外渐起的晚风。
“好。”他说,一个字,简单干脆。
江屿笑了,那笑容明亮得晃眼。他站起身:“走,吃饭去,晚了食堂没肉了。”
两人锁好宿舍门,重新融入走廊里熙熙攘攘的学生中。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和校园里所有关系不错的男生一样。没有人知道,在刚才那扇门后,有人用手指碰过另一个人的耳垂,有人答应了另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林叙和江屿并肩坐在新换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的是同一套物理竞赛真题。唐静在讲台上讲解一道难题,下面的学生埋头苦算。
江屿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推给林叙看。林叙扫了一眼,在旁边补了一个修正系数,又推回去。他们的笔尖在纸上来来回回,对话全在公式和数字之间完成。
前排的女生偶尔回头,看到的是两个学霸认真讨论问题的场景。她不会知道,在那张草稿纸的边缘,江屿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刚才那颗糖,甜吗?”
林叙在下面回:“还行。”
“我尝过,很甜。”江屿又写。
这次林叙没回,只是用笔把那行字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九点半准时响起。学生们如释重负地收拾书包,教室里响起桌椅移动的嘈杂声。林叙和江屿不慌不忙,他们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室的人。
十一月的夜空清澈,星星很亮。从教学楼到宿舍楼要穿过整个操场,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冷吗?”江屿问。
“不冷。”
江屿还是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林叙肩上:“穿着,你手是冰的。”
林叙确实有点冷,但他没说。外套上有江屿的气息,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一点淡淡的汗味,属于少年人的,蓬勃的生命气息。
“物理作业明天交?”江屿问。
“嗯,唐老师要检查。”
“那回去我抄你的。”
“自己写。”
“最后两道大题我不会。”
“你会。”林叙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上周那道比这难多了你都解出来了。”
江屿笑了,在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行,自己写。那作为交换,你让我抄一下英语作文。”
“英语作文不能抄。”
“借鉴,借鉴一下结构。”江屿从善如流地改口。
林叙没说话,算是默许。他们之间常有这种“交易”,有时候是江屿帮林叙挡掉不必要的社交活动,有时候是林叙帮江屿整理乱七八糟的笔记。一种无需言说的平衡,持续了整整三年。
宿舍楼的灯光渐次熄灭。他们的房间在四楼尽头,安静偏僻。
洗漱完毕,已经快十一点。林叙靠在床头看书,江屿则在桌前整理今天发的试卷。台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偶尔交叠。
“林叙。”江屿突然开口。
“嗯?”
“今天换座位,我挺高兴的。”
林叙翻书的手停了停。
江屿没回头,背对着他继续整理试卷,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高一你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高二你坐窗边我坐门口,每次看你都要穿过整个教室。”
他顿了顿:“现在好了,一偏头就能看见。”
林叙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嗯。”
江屿回头,看到林叙依然在看书,仿佛刚才那个字不是他说的一样。但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江屿清楚地看见,他的耳廓又泛起了淡淡的红。
江屿笑了,关上台灯,摸黑爬上自己的床。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
“晚安。”江屿说。
“晚安。”
寂静弥漫开来。就在江屿快要睡着时,他听到林叙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很轻,但清晰:
“我也高兴。”
江屿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翻了个身,面向林叙床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窗外,十一月的风穿过梧桐枝丫,带走最后几片顽强的叶子。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宿舍里,两个少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各自闭着眼,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明天还有数不清的试卷,还有即将到来的省级竞赛,还有高考这座大山。但此刻,在这个普通的秋夜,一切都是安静的,完好的。
就像游戏里终于凑齐的那一组特效消除,哗啦啦一阵清脆声响后,所有的障碍都被清除,道路清晰可见,直通下一关。
而他们,会并肩走向下一关,再下一关。
直到所有的关卡都通关,直到屏幕亮起最后的胜利动画。
直到未来本身,成为他们正在书写的,最漫长也最精彩的一局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