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南河三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持续了三天。

      每天清晨,他们在209室醒来,在对方的体温和心跳中醒来,然后各自戴上戒指,一前一后走出房门,汇入早读的人群。白天,他们在不同的考场,做同一套试卷。晚上,又回到同一个房间,在两张并排的书桌前复习到深夜。

      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林叙注意到江屿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考物理前的那个晚上,江屿对着一道磁场题坐了半个小时,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江屿。”林叙放下手里的政治书。

      “嗯?”江屿没抬头,声音有些哑。

      “别做了,睡觉。”

      “马上就好。”

      “你已经在重复验算同一个步骤了。”林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抽走他手里的笔,“你在焦虑。”

      江屿终于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但还强撑着笑:“学神这都看出来了?”

      “很明显。”林叙看着他,“为什么?”

      沉默。窗外的风刮得大了些,吹得窗框轻轻作响。江屿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老唐今天找我谈话了。”他说,声音很轻,“他说,这次期中考试,校领导会看。如果物理不能接近满分,下学期竞赛的专项培训名额可能会给李睿。”

      林叙知道李睿,年级第二,一直紧紧咬着江屿。他也知道那个培训名额——清大物理学院的教授亲自带,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保送名单。

      “你能考好。”林叙说,语气肯定。

      “万一呢?”江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万一我就是考砸了呢?万一我就是不如李睿呢?”

      “没有万一。”林叙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你就是比他强。”

      江屿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笃定和信任。像冬日里的一捧雪,干净,清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叙,”江屿低声说,“如果我输了……”

      “你不会输。”林叙打断他,“但就算输了,又怎样?你还是江屿。”

      江屿怔住了。

      他还是江屿。那个骄傲的、散漫的、会在篮球场上肆意大笑的江屿。那个会在深夜陪他刷题、会悄悄给他夹菜、会在黑暗里紧紧抱住他的江屿。

      比赛和分数定义不了他,别人眼中的“第一”或“第二”也定义不了他。

      “睡觉。”林叙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明天好好考。”

      江屿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出手,握住。

      很用力地握住。

      “嗯。”他说,声音重新有了力量。

      第二天物理考试,江屿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出考场时,林叙在走廊等他,背靠着墙,低头在看手机。

      “怎么样?”林叙问,收起手机。

      “还行。”江屿笑了笑,这次是真的轻松,“最后那道大题,和你昨晚讲的那个模型很像。”

      林叙点点头,没多问。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午后的教学楼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在考试。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格格光斑。

      “考完了,”江屿说,手背很轻地碰了碰林叙的手背,“要不要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带你去个地方。”

      江屿带他去的是学校后山的天文台。那是个老旧的圆顶建筑,已经废弃多年,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江屿有一把钥匙——他高一参加天文社时留下的。

      推开沉重的铁门,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圆顶内部很空旷,中间是一台老式的折射望远镜,对着穹顶上可开合的天窗。

      “还能用吗?”林叙仰头看着那台望远镜。

      “去年检修过,应该可以。”江屿走过去,熟练地调试着旋钮,“今天是金星合月,能看到。”

      他弯下腰,凑近目镜看了看,然后让开位置:“来。”

      林叙走过去,学他的样子俯身。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黑暗,然后逐渐清晰——弯月如钩,旁边一点明亮的星子,挨得极近,像夜空中的耳坠。

      “这是金星?”他问。

      “嗯,离月亮最近的时候。”江屿站在他身边,也仰头看着天窗外真实的夜空,“其实它们相距很远,只是在我们看起来很近。”

      林叙直起身,看向他。昏暗的光线里,江屿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睛里映着星星点点的光。

      “像我们吗?”林叙忽然问。

      江屿转头看他:“什么?”

      “看起来很近,”林叙说,声音在空旷的圆顶里显得很轻,“但其实可能很远。”

      江屿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他走到望远镜旁,重新调整了一个角度,然后示意林叙再看。

      林叙俯身。

      这一次,视野里是漫天繁星。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银河斜斜地贯穿天穹,朦胧的光带里,无数星星在闪烁。

      “看到那颗最亮的吗?”江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天狼星?”

      “不,是南河三。”江屿说,“它离我们11.5光年。你看到的星光,是它十一年前发出的。那时我们才六岁,刚上小学。”

      林叙没说话,静静地看着。

      “那颗,参宿四,离我们六百多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明朝时发出的。”江屿继续说着,声音在空旷的圆顶里回荡,“还有那里,仙女座星系,离我们二百五十万光年。我们看到的是它史前时期的样子。”

      林叙直起身,转头看向江屿。江屿也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宇宙很大,时间很长,”江屿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现在觉得近的,可能很远。现在觉得远的,也许在另一个时间维度上,正紧紧相依。”

      他伸出手,握住林叙的手。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我不知道我们离得多远,”江屿说,手指慢慢收拢,扣紧,“但此时此刻,我能碰到你,你能碰到我。这就够了。”

      林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他回握住江屿的手,同样用力。

      “嗯,”他说,“够了。”

      圆顶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风声。星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们就这么站着,握着手,仰头看着星空。

      看那些跨越无数光年、穿越漫长时光才抵达此处的光。

      “林叙。”江屿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们以后去了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城市——”

      “那就去找你。”林叙打断他,声音平静而笃定。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林叙的眼睛清澈而坚定,映着星光,也映着他的倒影。

      “坐火车,坐飞机,怎么都行。”林叙继续说,“一天能到的地方,就不算远。”

      江屿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明亮得晃眼。他伸手,把林叙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一言为定。”他在林叙耳边说。

      “一言为定。”林叙回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肩上。

      圆顶外,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圆顶内,两个少年在星空下相拥,像两棵根系相连的树,在黑暗的土壤下紧紧缠绕。

      许久,江屿松开手,但还拉着林叙的手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圆顶内扫过,最后停在墙角的某个位置。

      “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那是一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凑近了看,是历届天文社成员的签名和留言,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

      “我高一那年写的,”江屿用手电筒照向墙中间偏下的位置,“在这里。”

      林叙凑近。在“2019级江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愿有朝一日,能看懂所有星辰的语言。”

      字迹有些幼稚,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现在呢?”林叙问,“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点,”江屿说,手电筒的光束在墙上移动,“但还不够。星空太大了,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懂。”

      光束停住了。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考试用的中性笔,黑色的。他在自己当年的签名旁,找了个空白的位置,写下:

      “2022.11.7 和林叙”

      字迹比当年成熟许多,但依然认真。

      然后他递过笔:“该你了。”

      林叙接过笔,在他名字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摩擦墙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写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小字:

      “愿此刻永恒。”

      手电筒的光束里,两行字紧紧挨着,像某种契约,印在岁月的墙壁上。

      “会的。”江屿说,关掉手电筒。

      黑暗重新降临,但星光更亮了。他们并肩站在墙前,看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字迹,看着无数个年轻的愿望在此生根,发芽,然后被岁月带走。

      但他们的愿望,刚刚写下,还新鲜着,滚烫着。

      “走吧,”林叙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该回去了。”

      “嗯。”

      锁门,下山。回程的路很安静,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手指一直扣着,戒指碰在一起,偶尔发出细微的轻响。路过操场时,晚自习的铃声远远传来,在夜色中回荡。

      “回教室?”江屿问。

      “嗯。”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林叙忽然停住脚步。他松开江屿的手,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江屿手里。

      是一个御守,深蓝色的,绣着白色的星月图案,在路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是……”江屿愣住了。

      “上周去明德中学比赛时,在校门口的神社买的。”林叙说,视线飘向别处,耳根微微发红,“说是学业御守,但我觉得……也许能保佑你心想事成。”

      江屿握紧御守,布料柔软,还带着林叙的体温。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林叙,”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相信这个?”

      “不信。”林叙答得很快,但顿了顿,又说,“但……万一呢。”

      万一神明真的存在,万一愿望真的能实现,万一星光真的能听见凡人的祈求。

      万一,我们能一直这样,并肩站在星空下。

      江屿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他。他把御守小心地放进校服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叙的脸颊。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林叙摇摇头,转身往教学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

      “明天见。”

      “明天见。”江屿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晚风很凉,但心口的位置很暖。江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散开了,星星露出来,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像谁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钻石。

      他摸了摸胸口的御守,然后转身,朝另一栋教学楼走去。

      期中考试的最后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而属于他们的星空,才刚刚亮起。

      成绩公布是在一周后的周一。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林叙远远看了一眼,没往前挤。他回到教室时,江屿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表情平静。

      “怎么样?”林叙走过去。

      江屿把成绩单递给他,指了指物理那一栏:149。

      “差一分满分,”江屿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最后一道大题,步骤扣了一分。”

      林叙往下看,总分年级第二,比李睿高三分。他再往下看,找到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一,总分比江屿高十分。

      “恭喜,”江屿笑了,这次是真的放松,“又是第一。”

      “你也是。”林叙说,目光落在那行“149”上,“培训名额稳了。”

      “嗯。”江屿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林叙脸上,“多亏你。”

      “是你自己考得好。”

      “不,”江屿摇摇头,声音很轻,“是因为你。”

      因为你在那个夜晚抽走了我的笔,因为你说“你还是江屿”,因为你在星空下说“那就去找你”。

      因为你。

      林叙听懂了。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栏杆下,很轻地碰了碰江屿的手指。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涌进教室。老唐走上讲台,开始讲评试卷。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黑板上,粉笔灰在光束中飞舞。

      江屿低头,在课桌下握住林叙的手。很紧地握住,像握住一整个星空。

      林叙任他握着,笔尖在试卷上移动,记下一个又一个公式和定理。阳光洒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温柔而坚定。

      老唐在讲台上说:“这次期中考试,有些同学进步很大,有些同学要再努力。但无论成绩如何,都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小小节点。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们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停在某个方向,那里有两个并排坐着的学生,正低头记笔记,肩膀挨得很近。

      “要记住,知识很重要,但身边陪你一起追寻知识的人,更重要。”

      江屿的手指紧了紧。

      林叙的笔尖顿了顿。

      然后,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黑板,嘴角是压不住的、相似的弧度。

      阳光更暖了,从窗户涌进来,淹没了整个教室。

      也淹没了他们桌下,紧紧相扣的手。

      和手上,那两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戒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南河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