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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夜很黑,从窗外不断传来雨声。

      旅馆“绿”的女招待良江从肮脏的碗碟堆里抬起头,快速向窗户方向望了一眼,眉毛微微皱了皱,又再度埋头用洗碗布清洁起小山似的老旧杯盘。

      尖端科技充斥在首都蜃城日常的每一条间隙,然而那只局限在统治和富豪阶级中,处于贫民区边缘的“绿”则没有资格享受那些便捷的工具与技术。

      大堂处有一个“夜灵”的外置接口,当然,早就废弃了。

      旅馆的其他角落都很古旧,碗碟与床褥仍然需要女招待收拾,竹木窗棂上的破口用纸浆来补。

      长达近三千年从零开始的殖民地发展,前进又倒退,毁灭又复苏,促成了这颗通称美狄亚星球上的割裂社会。从某些角度来看,它正是三千年前古代人类对“未来”幻想的总集,但在同时,又好像比人类过往任何时期的社会都要封建古老。

      良江的老板就是这种古老的代表。

      他是个血统上与母星的西欧国家有些渊源的大肚子男人,虽然这间客房只收五十索克一晚的店开在贫民窟,但据说其私宅已经买了不知几间。鲁伯特以纯度成谜的血统为豪,不知多少次嘲笑良江,讥讽她的东亚先祖、她与古代日本人一样老气的名字,以及她那个疑似有中国背景的母亲也曾在这家旅馆工作、并让女儿也继承了其命运的现实。

      他总会说:“你们这样的人,墨菲主教主持的弥撒都没参加过吧?”

      墨菲主教是远近闻名的善人,不拘信众的出身,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改变人们对低位者根深蒂固的歧视。

      硬骨头的人会选择挥拳回报鲁伯特这样的人,或者摔门离去。但对贫穷窘迫到为明天醒来后的粮食发愁的人来说,脊背的骨头,或者全身任何一块骨头,都总是需要放软的。

      良江对于刁难和嘲讽,对于那些关于她基因里日本成分或中国成分的笑话,总是选择像一个耳背的老年人那样,麻木以对,若无其事。

      这样的逆来顺受,在最近有了变化。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发响亮,仿佛是神明们选择用海来淹没陆地。皇室云舟在远处悬浮,收尾呼应形成一个金色圆环,雨帘在环中内侧形成瀑布。她过去曾无数次数过,它们一共二十二艘。

      良江眉头锁得更紧了。这样的瓢泼大雨下下去,那个二楼上的人,真的会按照约定,在午夜后就悄悄离去吗?

      数天前,她偷偷收留了一个青年男人。

      对方明显在逃避某种搜寻,没有经过太多的心理斗争,良江就把他藏在了二楼的储物间。

      储物间有一扇小门,和最尾的高级客房相通,良江能够拿到钥匙,她给那个窝藏的青年送包扎的绷带,每天大概传送两次饭菜。

      这里的饭菜不很可口,最多的就是外环泥沼里种植出的马铃薯,变种畸形的,有时一个会有皮球那么大。还有因为土壤污染而含微量毒性的廉价大豆,良江认识一个长辈,吃这个吃了一辈子,死时肾脏挖出来,直接像块铅,黑市说好了要回收又反悔了。

      男青年丝毫不挑剔,什么也没说,每餐把碗盘吃得很干净。

      良江不知道他是谁,没有试图询问过他在躲什么,她对他说有可能被发现,自己会有麻烦,但也没有因此让青年再找个地方。

      也许收留的冲动下还藏着别的理由,比如用一件刺激的新事物转移注意力,开解长期以来的郁闷,或者是以此对旅馆老板进行某种“报复”,良江感到了打破日复一日循环的必要,她想,无论如何都要帮帮这个人。

      这个孩子不会恩将仇报……她选择这么相信。

      随后她听他说,他叫米兰。

      来自这个国家最东边的区域,圣礼亚中一个小镇,因为得罪了仇家所以一路流亡到这里。

      良江对这段来历只相信三成,但这也没有妨碍她收留米兰的决心。

      他手臂上有一些伤口,里面扎着东西,良江帮助他清理了两次,过程中,她没有询问这些伤口的来源,米兰也不作说明,只是笑着问她平时去哪里买菜、客流量多不多。

      良江不懂这么问的意义,但还是会回答,毕竟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那是杀过人的人。

      偶尔良江送完了饭,会在空房里坐下,对墙壁自言自语般述说自己的情况,包括她在旅馆的工作和受到的对待。

      她无聊时稍稍打开储物间那道门的间隙,给男青年演示怎么折纸:他如果想打发时间的话,可以用这些纸做些小玩意——她小时候母亲就是这么教她的。

      “千纸鹤,”良江像在说给自己听,“有实现愿望的魔法……我妈妈就这么说的。不过她教我折了这么多,她的愿望却一个也没实现。”

      青年问:“她的愿望有什么?”

      良江想了想:“大概是和我一起过上好日子吧。可惜,她早就不在了……”

      “她不在了,你还可以实现一半。”

      良江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从毛巾架上拿了干净浴巾,拉上壁橱门出去了。

      昨天下午,年轻女招待意外将那间空置客房订给了客人,良江急急忙忙上楼,向米兰通风报信时,沉默的青年突然说,他该走了。

      时间是相对的,逃亡中的人极其明晰地认知到了这句真理。

      搜捕他的人闲庭信步,于他们而言在贫民窟的街道上消磨一下午也和眨一眨眼一样,很快就会过去。

      而他东躲西藏,一分钟漫长得仿佛永恒。

      青年又说,大概就是一天或半天的功夫。她这下可以放心,他不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虽然在逃亡,但他不是滥杀无辜之辈。

      他在说这句话时用的是陈述句,没有任何不确定的成分。像个郑重的口头约定。

      良江有些诧异,除此之外,她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对象的离去并没有什么感觉。严格来说,除了没有付钱外,米兰就和其他来住店的旅客一样,只是借宿一段时间,并给她增加几个留着油腻痕迹的脏碗碟。

      比起那些更常出现的野鸳鸯投诉者来说,良江认为接待米兰还轻松得多。

      按照约定已经是离去的时间,可现在暴雨如瀑,除了那些头盔上装备了先进避雨装置的皇家纠察队,谁又愿意在豪雨中找寻下一个落脚点?

      蜃城是一座多雨的城市。执政者非常喜欢这种情调:雨幕中被模糊边界的灯光,捉摸不定的朦胧感,一切就像一个幻境,与这座城市的名字不谋而合。

      因此人工降雨的装置被频繁使用,蜃城最畅销的鞋子款式永远是靴类。

      良江认为身心俱疲的年轻男人会食言,现在的确不是赶路的天气。

      正在出神时,从前台玄关外传来了电铃声,接着是门扉开阖,又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响起老板那粗哑又急躁的声音。

      “真是好极了,拿工资就坐在这里睡觉是吧?”狰狞的笑声让人响起野兽,“你的钱比老子的还好赚!真该让墨菲主教亲眼看看你们这些贱人,都是怎么偷奸耍滑、欺负我这种小买卖人的!”

      良江忙不迭地跑出厨房,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

      “啧啧,你这把贱骨头可别摔散了,还得我来报销医药费。”

      良江咬牙把身体撑起来,左手掌边缘被粗糙的门框缺口蹭破了皮,渗出血丝。

      穿着老式花哨马甲,老板鲁伯特叉腰,站在不远处,满脸不悦。

      那是寻根者们之间流行的款式,但在他身上,总有种狗熊穿上人类衣服的滑稽感。

      他拧着眉毛,又对她的血统嘲讽了几句。

      直到良江低着头走到他跟前,他才又把矛头转向了另一个年轻女招待,嘶哑难听的嗓子把蜃城流行的侮辱性词汇都怒吼了一遍。

      良江对这种教训场面已浑然麻木,垂首站到一侧,眼睛低低瞄在比地板稍高一点的位置,琢磨起鲁伯特身边的人。

      老板带了一个女伴,穿着胸口非常低的紧身裙,露出白晃晃的皮肤,一脸媚笑依偎在他肥胖的躯体旁。罕见的是,这女伴长着一头橘红色的卷发。

      “Ginger”……

      良江脑中出现了极度衰微的古旧语言的单词。好像是“英语”吧?依稀记得是从客人们嘴里听到的。

      Ginger,形容眼前女子这样的红头发男女,仿佛一种奢侈品。这样发色的人,在那艘著名的金合欢花号上往往能拍卖出最高的价格。

      这种颜色是风情和稀缺性的象征。

      这个女人带着最典型的会在蜃楼红灯区的夜幕下见到的神态。妩媚,甜蜜,又带着一丝被钻营覆盖的危险。

      良江悄悄观察,女子发上那种红色有些不自然。

      “妈的,你们两个就跟木头一样杵在这里,没听到老子刚才说什么吗?房间!给我赶紧腾出一个房间来!”

      她飞速瞥了一眼年轻女招待,可对方显然没有从中意会到任何含义。

      “有的,应该还有一间空房。”良江听到年轻女招待声音颤抖地说道,她的心灌铅似的向下坠。

      “不行……”

      她自然挡在了楼梯入口,恰好抢先一步隔断了鲁伯特前进的脚步。

      “你他妈疯了?”

      啪的一声,脾气尖酸暴躁的中年男人以惯常的手段回应。

      脸上火辣辣的,良江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掀到一边,狠狠撞上了木头楼梯扶手。

      “狗娘养的!”

      这句咒骂落后是连珠炮般的更多声侮辱。

      他听上去像一头发怒的公野猪,良江预感鲁伯特马上要冲过来、对她拳脚相加了。也许她就真的这么不走运,在三十五岁就被活活打死……

      鲁伯特也的确正准备这样做。红发女子趁乱翻了个白眼,试图拉住他,可大肚子男人一把甩开,顾得不得什么温香软玉。他气势汹汹地朝倒地的良江走去,正要一脚踢向她的肋骨。

      良江紧闭双眼,等待骨骼碎裂的声音。可这一脚却落了空。

      “都别动!”

      ——从门外传来了刺耳警笛声,呵斥一样的命令,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人鱼贯而入,每个都一脸严肃,吓人极了。

      良江抬起头,极其错愕。

      纠察队怎么会出现?

      鲁伯特被这一变故彻底慑住了,尤其是来人们的头领直接掏出了枪,就那么指着他。

      “哎……哎!稀客临门呀,今晚这是什么风把您们吹来了?”鲁伯特颤颤巍巍。

      纠察队的头领是个三十多岁的银发男子,一脸严肃,眼光中毫无友善之意,在狭窄的旅馆一楼巡视一圈,接着很快移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入口。整个过程,他都无视了鲁伯特的存在。

      良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是来找人的。

      那个在二楼储物间里躲藏着的叫米兰的人。

      被枪指着的鲁伯特冷汗涔涔,整个旅馆没有人敢说话,包括良江在内的三个女子都如坐针毡却动弹不得。就在这时,银发男子身后有人开口了,是个蓄着亚麻色山羊胡的瘦削男人。

      “都别这么紧张,队长只是带着我们例行巡逻而已,大家放轻松吧。”

      这话有种油腔滑调的气质,因为每个音节拉得过长,透露出一种蓄意说反话的嘲讽气息。

      例行巡逻?当然不可能了。良江无力地想,他们今晚非把这里掘地三尺不可。

      “克里特。”银发男子吐出几个音节,让山羊胡别多废话,宛如训斥。后者脸上依旧笑嘻嘻的,不甚在意。

      这给了鲁伯特接腔的机会,他摆出一副过度做小伏低的模样,道:“例行巡逻?这是好事啊,为了我们市民的安全,我一直都是大力支持纠察队的阁下们到各个场合巡逻的。只是不知道……我这里还有什么需要被检查的吗?”

      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搓着手的胖苍蝇。这副模样显然让本就倨傲的银发男子更看不起了,他扭过脸,对身后四个年轻些的纠察队员道:“一个跟我上去,两个守住门口,休斯,你和克里特在这里待命。”

      要败露了。倒在地上的良江听着他们厚重军靴发出的脚步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下一刻,那声音来到了离额头只有几厘米的地方,随即她感觉身体一轻,脚底重新接触了地面。

      有人把她拉了起来。

      是那个银发男子,就像根本没注意到扶起来的是人还是瘸腿的椅子,良江的“谢谢”尚未出口,他已经走了。

      良江孱弱地用背部抵着墙站着,心里微妙复杂。这样的漠视其实才是常态,尤其对于那样浅发色的高级人种,面对她这样黑发的、没有经过基因改造的“原生体”,他们大度数时候会选择无视。

      据说蜃城的一些地区,原生体就连触碰高级人种都不被允许。

      棕褐色被视为肮脏的颜色,拥有这样毛发的人往往被打上“Lowlife”的标签,就在贫民窟中也不例外。而出身上层的贵族们则会更婉转却也更傲慢地将之称为,不洁物。

      相较之下,拥有纯粹的乌黑发色已经算是幸运。米兰是否真的犯了什么严重的罪行,才招致纠察队的追捕,她无暇去思考。

      银发男子的军靴已经踏上楼梯的后半段,还有几阶就要走完,她必须想出个办法拖延住他们,可是她能做什么?

      他们有六个人,她挡不住其中任何一个,只会在众目睽睽下暴露就是她窝藏了米兰的事实。

      激增的肾上腺素让良江眩晕感,就在这时,一旁的纠察队员忽然惊呼了一声。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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