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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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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这个,这个,”之前开骂的警卫头子一脸惶恐,“按理说我们该检查一下这儿,这是总督吩咐的……”
“以撒牧师生病了,很不舒服,心脏方面的问题。”珀西说,“如果你们非要介入的话,请轻声一点。”
警卫头子“哦哦”了几声,真想往里走,后面的同伴拉住了他的衣摆向他使了个眼色。
警卫头子有所领悟,立刻又回退一步:“不不不,我们就不打扰了,殿下您在的地方有什么隐患可言?而且这个搜查本来就是总督为了保证您到访时城市的安全调度的,哈哈哈,看我这脑子……”
珀西微微颔首,像对这几人说,知道了,退下吧。
但警卫们还没走,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还有什么事?”
“殿下等会儿会回去吗?”略机灵的那个说,“我们可以在街口那里等您,护送您回总督府。”
“是的是的,”警卫头子插话,“总督吩咐,要给您提供无微不至的保护。府里现在在设宵夜酒宴,您回去的话正好……”
“我不回去了。”珀西克制住在人前叹气的冲动,很从容地说,“我留在这里照顾牧师。你们回去告诉总督,病人需要安静,别来打扰。”
机灵点那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是尴尬,警卫头子还不明所以,但是被前者拉走了。
珀西把门牢牢合上,以撒从长椅上蹦起来,一脸兴奋地靠近,对他说:“啊哈!珀西瓦尔!你这是答应留下过夜了?真是太让我高兴了!”
对他这副生龙活虎模样珀西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不管是真为了治病还是预防,一下五粒药丸也太多了,小心负作用。”
不太委婉地拆穿了牧师在演戏。
“什么负作用都不如被朋友放着不管在鹭原孤零零五年的负作用,”以撒说,做出手抓胸口的难受模样,“好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必须给我留下。但是……”
以撒扭过头看米兰:“有个问题。我这儿只有一间客房。”
米兰立刻说:“没关系。”他拍了拍屁股下的长椅。
“这怎么能行呢,我的朋友?”以撒语气嗔怪,“在主的房屋中却不为访客提供一张可以休憩的床?想都别想,我不会这么怠慢你的。”
米兰想说这不是怠慢不怠慢的事情,太阳穴处抽搐了一下,他低头掩饰,又说:“我真不在意……”
“我很在意啊。”以撒说,把门栓放下来,落了锁,“你们俩上去吧——橱柜里还有一床被子,谁睡床上,谁睡地上,你们自己决定。”
米兰想,如果这是老天和他开玩笑的话,频率也太高了些,这老天一定是个爱笑的男孩儿或女孩儿。
他不得不和珀西同处一室,再一次。
米兰躺在床上,两眼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他能睡到床并不是靠抢的,也并没什么沟通,纯粹是因为珀西在门一关上后就走向一个墙角坐下,姿态优雅自然,那副样子很明显传达了一个讯号:
别企图和我交流。
对讨厌你的人来说去道谢都有可能挨揍,米兰不是迂腐的人,径自走向床,略整理了几下就一头倒了上去。
他实在很疲倦,从一进入鹭原就开始觉得不适了。这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吸盘,把他身体里的能量和精神力源源不断抽走。
在此基础上,又再添了一重麻烦。他用余光去看角落,只能捕捉到一片混沌的颜色。对方没发出任何异响,呼吸也匀速平静,感觉上就像睡着了。
但米兰知道不可能,就像他自己,已经很累却无法入睡,珀西也会同样。
米兰脑子很乱,通讯站的画面又跳了出来。
要不要提起这件事?他理应感到煎熬,毕竟对方在地下密特拉寺的囚牢里对他严正警告过,更是还请他去了趟裁定司。可也许是身心的疲乏让米兰的情绪麻木,他忽然觉得,既然今天已经如此糟糕了,那么再差一点又能怎样呢?
最糟糕的情形也不过是贵族因被激怒而突然暴起,用完全碾压他的力量在这间小客房里把他活活打死。
对这个设想,米兰只能希望以撒晚上睡得没那么沉。
毫无铺垫,米兰猛然开口:“通讯站有一个寄给我的东西,需要两个人去验收。如果我猜得不错,另一个收件人大概……”
话没说完,他的胃像被一只手捏住。
室内的氛围明显变了,剧烈到难以预估结果的变化。
就像飓风来临前足以影响一个大城市的低气压,只是它被浓缩到了一间小屋子里。
这股巨变来自那金发青年的生物力场,完善体与原生体之间巨大鸿沟。对方愤怒时生物力场带动的空间扭曲会让米兰本能地难受,可是如果原生体的米兰发火,对珀西而言,恐怕就和被电子狗汪汪叫了两声差不多。
米兰强忍着不做任何反应,也不补充一句话。过了一会儿,那种感觉解除了。
“谢天谢地。”米兰豁出去了,语气刻薄,“您突然明白,把气撒在我身上是没用的。”
“你能肯定手续需要的另一个人是我?”珀西声音很淡,脸上却有种笑容。
原来他们这种人越愤怒越会戴上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具。
米兰很不情愿地点点头,详略得当地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当然也包括了那只机械鸟型监控器,“金色眼睛的,大概比巴掌大点。”
珀西微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种监控型号,四十年前就停产了,而且并没有内置的语音记录功能。”
“可我确实看到听到了,”米兰本能地认为对方在质疑,快速辩解,“你要是不信,大不了和我去一趟通讯站。如果我弄错了,大不了就——”
米兰话未说完,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东西落下的轨迹,他扭过头,半开着的窗台边多了一个影子。
一只猫头鹰。
“……”米兰愕然,不禁伸手指去,“你看,就是它。我看到的就是它!”
猫头鹰却没有看米兰,脑袋微微转动,金色的瞳孔锁定了珀西。
珀西与之对视,微笑还在,可米兰已从他眼底感到了风暴将起的戾气。
“你好,”珀西说话的速度很慢,几乎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吐出,“先知。”
咔嗒一声,猫头鹰内部的装置好像被什么启动。
它张开鸟喙,从身体传出一段语音,没有加密,狭小空间中的两个人同时听得清清楚楚。
“晚上好啊,你们这对恩爱的小情人真是如胶似漆,到了新地方也不愿意分开。”
一阵恶寒从米兰胃底部生起。
声音轻松地勾动了米兰努力压制的怒意,他想走到窗边离开对那声音的主人拳脚相加。
但他面对的只是一只机械鸟。幕后黑手的下落尚未可知。
珀西瓦尔的反应比他涵养更好,那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甚至加深了一些,慢条斯理地说:“你跟着我来了鹭原?”
机械鸟中没有立刻传来回答,耐人寻味的沉默生长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是命运让你们沿着我描绘的轨道前进。”
珀西瓦尔嗤笑了一声,看得出来,眼底的杀意正在涌动,房间没有实质降温,但米兰冷极了,这是拜贵族的生物力场将周遭再度扭曲所致。
现在询问那个被称为“先知”的老头他究竟想做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米兰觉得自己很像砧板上的肉。如果他当时没从银发男人身上摸走那把钥匙……
他摇了摇头,强行终止这种无益的自我苛责。
“你看起来很冷。”猫头鹰的脑袋转向他,传出来的声音堪称关切,须臾,带上了一丝觉得有趣的兴致,“对了,我想到了,正好我也需要让你们的生物锁链进一步扣合……”
米兰开始发抖。他确实很冷,但这不光是因为珀西的影响。
这个老头,他在看不见的地方又捣鬼了。
“呵呵呵呵,”透过摄像头将变化看在眼里,先知的笑声愉悦地起伏,“我管它叫‘神经链接式感知同步’,完善体的超感意识对于它来说可是天然的放大器……你现在也不好受吧?”
鸟头再次偏斜。
米兰这才发现,其实一直举止威仪的贵族也有破绽。
珀西眼神里透着狼狈。冷,冰凉刺骨的感受席卷而来,接近疼痛。
“为什么你……”珀西瓦尔咬牙切齿,一滴豆大的汗从他额角滚落,“会掌握这种技术?”
“Well,well,well,”先知满不在意地答复,“可能因为我是上帝的信使吧,所以当然也会有一些创造‘奇迹’的能力。”
“放屁。”米兰忍无可忍地怒骂。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喑哑,幽暗,并且,蛰伏着一层对某些东西的渴望。
先知毫不在乎,猫头鹰的身躯因笑声颤抖起来:“哈哈哈哈,脾气真差。不过,这是实话。如果不是诸神赐予我真理和通向真理的道路,怎么会让我得到‘白’的研究传承?”
白。这个字眼像一根针,刺进了米兰心中某处。
珀西也同样有所反应,白,那个来路不明的老头子提到了白。
现在的人们很少有了解白的,知道的最多以为他是大概三四十年前山南地方叛军中的一员,负责军武科研。
白是个天才,过目不忘,精通所有不同学术理论,给叛军带来了许多完善体都没掌握的技术,出其不意地赢了不少战役。
叛军之势迅猛,从山南到西海,联动北方,掀起不小震动,最终还是被维斯卡里家族平镇了。大大小小的战役汇聚成血海,叛军中的天才形象有如昙花一现。
在唯独最高阶贵族、维斯卡里血脉的直系才能接触到的加密卷宗里,有白的真实身份记录。
这个名字也是珀西瓦尔这次被调派到西海地方的直接原因:正是因为那个叫松风的年轻领袖有可能是白的私生子,蜃城当局才会如此重视。
那位传闻中的白的私生子甫一出生就被自己亲爹实验了第六代冷冻休眠技术,延缓了几十年的生长时间,算算大概,应当有二十几岁。
“你不可能和白有关,”珀西瓦尔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他是叛军的天才,怎么会让随便什么人轻易得到他的研究资料?”
激将法。米兰想,虽然古老但很有效。
果然先知的腔调变得激动了些:“我不可能?噢,傲慢的年轻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我不配得到白的研究传承,那么你觉得现在深入你基因片段的生物锁链是哪里来的呢?”
“当然是你自己的实验产物,”珀西瓦尔冷笑,“这样的事不罕见,郁郁不得志的街头艺人假托大师之名发行乐章、无名读书人冒大文豪之名题诗著述——远古时代人们就会玩的把戏,母星的历史书里比比皆是。”
“简直是无知的老鼠!”先知斥骂道,“我有白的正统传承……我是他的弟子!以索尔和卢娜的名义,以亚当和夏娃的名义,湿婆和娑提……”
他念出一长串的名单,几乎涵盖了所有男与女与生殖意象相关的神话配偶,他赫然宣布:“为了神的爱和白的意志,为了超越体,你们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呃……”米兰立刻感到小腹像窜出火焰,有一团湿热雾气在身体内部形成,整个感官躁动不安。
他对珀西感到恼怒:哪怕是套话,也把这变态老头刺激得太过火了!
血肉的感知清晰地让米兰明白,接下来老头的惩罚、自认为的神圣指令,就是再度强制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