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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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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直接越过绳索贴上额头,伊丽莎白盯着他,面色不善。
米兰别无选择,只能睁大两眼顶回那锋利的目光。这女人实在很像古文献里描述过的雌狮,充满了压迫感。一举一动哪怕再放诞粗俗,那双眼也是不折不扣、杀人者的眼。
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渐渐夹紧,米兰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是他天真了,这女人不知他身份,没有和他直接的交情,听他突兀提起往事,自然会觉得是在玩什么鬼把戏……
米兰的一手放在腰后攥紧,对珀西做了个手势。没人比他更清楚,面对十几人的围攻做出反击而逃脱的概率几乎等于零,但现在他身上不止有自己的命,还有珀西的。无论如何,也要为生存一试。
正在这时,远处畸林深影传来声响。
跑来一个人,径直来到困住米兰二人的绳笼下,先是报了一声“部长!”又凑近伊丽莎白耳边,说着些什么。
从米兰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伊丽莎白的表情先是冷笑,接着有些细小而微妙的变化,他并不了解对方,不知是何意味。
须臾,伊丽莎白眼睛转了转,放下枪,笑道:“省得我手上沾血……姑且就这样吧,弟兄们,把这两个小崽子带回去!”
米兰一惊,死是不用现在死了,甚至可以不受伤。可落到偱义派手里,实在也很难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绳笼顷刻摇晃起来,他立即扭过脸,带着一种想要安慰的情绪查看珀西,只见对方神容淡淡,只在他视线望去时漾出一点笑意。如此沉静,愈发令米兰感到一股矜疚,忍不住道:“怪我,要是没往这个方向……”
出乎他意料地,珀西眼里翻起讶然,用被他轻轻箍住指头的那只手反过来,绕住米兰虎口,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以后别说这种话。”
话语声非常轻,但听得出是一则命令。
两人声音非常小,嘀咕什么底下人听不见,伊丽莎白似乎将米兰的动作误会成了瑟缩躲避,冷笑道:“胆小鬼,怕死的话可以先丢下你同伴先逃,反正我们要的只是维斯卡里的人。”
“我不走。”米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也别想对他做什么。”
“哼,真会说大话。”伊丽莎白满不在意地嘲讽,对身边人一扬头,“放!”
偱义派自然不会对眼中的入侵者有什么特殊关照,绳笼猛跌到地上,米兰摔得眼冒金星。
还未待他清醒过来,颈后顿时一痛。余光可以瞥见满脸得意的伊丽莎白,大概就是用枪杆子给他来了一闷棍。
米兰就此晕了过去。
寒冻的感觉如蛇蜿蜒,米兰再次醒来,差点以为自己失去四肢。
当他看清自个儿手脚俱在、只是被冷得麻木失去感觉后,长舒了一口气。
所处之地是一个监牢,光线非常暗,米兰好一会儿才看清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石头,不远处还传来滴答滴答的慢速滴水声。这里大概是天然溶洞所改造的。
监牢里只有他一个人,珀西不在。
暗处有看守者的气息,察觉到米兰苏醒,轻微的脚步声移动徘徊,过了没多久,有人手执煤油灯进来,黯淡的光源逐渐靠近。
听到高跟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米兰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伊丽莎白将煤油灯提到脸孔处,隔着拇指粗的铁栏杆,对囚犯笑笑:“小蚂蚁醒了?”
米兰无语。他了解到对方身份后,打消了所有的怨言畏惧,却也很难说就对这女人的所有言行接受良好:比如“小蚂蚁”这称呼,实在是很难听顺耳。
伊丽莎白毫不奇怪他的反应,直起腰,脸上笑容敛了敛,“我先前倒是小瞧你了……和松风有点交情,是么?”
米兰心想大概松风已经回到总部,派人通知了部下,所以伊丽莎白知道了他们身份,起码不是偱义派的敌人……
“你知道他还好吧?”米兰问,那股关心是真的,“能不能把我同伴放了?他也帮松风逃脱了,他没有害他。”
伊丽莎白撇着嘴角看他,不说话。
米兰无奈,只好加高筹码:“你们的领袖松风,我们后来发现,相当厉害的势力在追杀他——”
“啊,是啊。”伊丽莎白回答,毫不在意。煤油灯被她放在了地上,光芒逆射而来,让她的微笑带上了一丝森然可怖的气息,“东海志摩国的杂碎们嘛,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米兰一怔,没想到偱义派收获消息的速度那么快。
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伊丽莎白笑笑,“鹭原是我们的地盘,或者说……‘家园’这个词更好?任何来这儿搞破坏的混账,我们都会揪出来的。”
“那……”米兰急速思索,面对这样久经火与血洗礼的老将,玩心眼无疑是最自作聪明的无用招数,他干脆撇去伪装,直白道,“既然不是敌人,为什么还要把我关起来?就算是珀西,他也没做……”
“小子,”伊丽莎白不回应他的要求,干脆打断他,“我有话要问你。”
她说完,不远处黑暗又响起脚步,是看守者们自觉撤离了。
米兰身为阶下囚,面对的又是这样一个与他自身有渊源的对象,没有选择话题的权力,只好洗耳恭听。
“我在雷特民兵团服役过的事,你是从哪里打探出来的?”
伊丽莎白现在手上没有握着枪,然而气势却比真正用武器威胁更为震慑。
米兰情不自禁微微后倾了身体,又迅速平息,诚恳道:“您的事,不是我去打听搜罗来的……我本来打定注意再也不和任何人说起我的过去,但因为是您,伊丽莎白女士,我就实话说了吧—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提到这个称呼,一种刺痛感流过米兰心中。
“你母亲?”伊丽莎白先是一怔,继而蹙眉,“小子,我不知道你清楚多少事,你也不了解我的底细,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撒谎,我一眼就能识破……就算这样,还要说假话吗?”
“我没有说谎!”米兰有些急切,伸手抓住了铁栏杆,想要向对方靠近一点,“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家在圣礼亚,父亲算半个教职人员,和我母亲在十八岁就结婚了,后来……后来我母亲遇到了您,被您和您弟弟相救……”
伊丽莎白不作声,依旧用审视的目光端详着米兰。
过往沉渣泛起,米兰声音渐渐小下去,“您叫伊丽莎白,您弟弟叫哈雷,都是民兵团的骨干。您在‘阿瑞斯联合领’的湖边救下了我母亲……当时您的的兵器是一把长枪,我母亲还说,她被救起后又被您的武器吓了一跳,因为枪身上有个盘蛇的造型……”
低声述说变为嗫嚅,接着,是极力压抑的啜泣。
“如果不是您,我母亲已经被凌虐致死……”米兰抬起脸,仍是刚强倔强,可双目已是泪眼,“现在也就不会有我这个人。”
他说完,看着伊丽莎白很久很久。
伊丽莎白同样盯着他,片刻后,她笑了一笑,像是回想起往事,多了些温柔,也多了些惆怅
“哈雷这个名字我都没再听人提起过了……没想到除了我,世界上还有一对母子记得他。”
又问:“所以,你是艾莱妮的儿子?她怎么样了,还和你那个……赌鬼老爹好好活着么?”
米兰低头擦了擦眼泪,点头说是,又说:“我母亲……已经去世了。和父亲一起,是……意外。她去世前时还跟我说,如果我长大了,一定要去找找您和哈雷先生。”
伊丽莎白讶然:“什么时候的事?”
“在我八岁的时候……”血与火光的影子又蹿至面前,米兰幻听到枪声,一刻不停地响起,仿佛要震裂他的耳膜。
他用了很大力气让自己继续站稳,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和我姐姐在那以后相依为命。”
也许是想到两个小孩子失去父母的情形太凄惨,伊丽莎白粗粝的嗓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你的姐姐呢?还在圣礼亚么?”
“还在圣礼亚。”米兰艰难地承认,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搬运千吨的钢铁,他不允许自己再哭,那种痛的感觉再折磨人,也是一种证明:一再地提醒他,他还活着。
唯有他还活着。
“她还在圣礼亚,会永远……都在圣礼亚。”
伊丽莎白从低落的语气和突然黯淡的眼神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默然数秒,才又从地上把灯提起,照了照米兰的脸。
“这么看来,确实是艾莱妮的孩子,只是头发和眼睛……”伊丽莎白似有些感叹,“我这把老骨头,也是老眼昏花了,第一眼竟然没看出来。”
米兰强作出笑容:“她说过我长得更像父亲。”
“唔,你那赌鬼老爹我倒是不记得什么模样了。”伊丽莎白叹了口气,突然转开话题,“你是怎么回事,混得这么失败?这儿和周边的黑市都在要你的命。”
米兰怔然,那个偷袭他的哨兵的话还在耳边,看来的的确确是有人要杀他。
“我不知道……”米兰心中惴惴,他有一个猜想,却不愿直面,“我没什么仇家……”
“被你知道的仇家还叫仇家么?”伊丽莎白嗤笑,灼灼目光似乎轻易看穿了年轻人茫然下的不安,略一沉吟,直接挑明:“看在你救了松风的份儿上,老娘给你个提示……有些不入流的小瘪三在要处理手下人的时候,就会假装派给他们一个任务,把人引到外地,然后让别人代劳。”
米兰其实早已明白。在发现追兵面具下时尤里安时,这种怀疑就如种子发芽,日日生长。
但听见另一个人明明白白地说破,还是生出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没有问“为什么”的意义,在他过去领任务时,米兰也不会问上司“为什么”,为什么要抢这个东西,为什么要偷那笔钱,为什么要杀某某某、刑罚某某某……
所以当迦南要“处理”掉他时,他也没理由问去为什么。
见眼前人面色苍白,伊丽莎白发出声鄙视的笑,仿佛几分钟前和米兰叙旧的人不是她,严厉地挖苦道:“小子,你实在太嫩了点,跟错了人就是这下场。”
米兰想了想这句话,发现的确无可辩驳:迦南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事,但他为了寻找落脚点,为了那件必须要做的事,还是加入了他们。
他以为这样遇恶随恶的报应是遇到尤里安,差点被迫承受胯下之辱,没想到更大的羞辱在这里等着他:浴血搏杀,卖命五年,结果……像个废品一样被“自己人”下令处理。
但还好。米兰深吸一口气,他安慰自己,反正那里也不是家……
他加入只是为了收集资料,也确实收集到了,在自由公馆安放炸药的事,也算是计划一部分得逞。
伊丽莎白这样老辣的老江湖,一眼就明白米兰现在在想什么,也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单纯看不上他这委屈模样,笑了笑,道:“你也别一副倒霉哀怨样儿了……老实交代,你当初进这破帮派,一定另有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