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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书的 ...

  •   临苍城的秋阳总是带着点温吞的暖意,斜斜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把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染得愈发透亮。街角那棵老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金黄的碎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说书先生的八仙桌旁。

      说书先生姓柳,大伙儿都叫他柳先生,此刻他正端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棕红色的蒲扇,扇面上题着“临苍轶事”四个墨字。桌案上摆着一方醒木,一个白瓷茶杯,水汽袅袅升起,混着周围人群里飘来的桂花糕香、炒瓜子香,酿成了临苍城独有的市井暖意。

      围在桌旁的人不少,大半是光着脚丫、扎着小辫的孩童,也有扛着锄头刚从田里回来的庄稼汉,提着菜篮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长衫、手摇折扇的读书人。临苍城的人向来爱听柳先生说书,尤其是他讲的那些关于山神的旧事,每次开讲,总能吸引半条街的人。

      “话说咱们临苍城,自打建城那日起,就与这周遭的大山结下了不解之缘呐!”柳先生清了清嗓子,蒲扇一合,“在座的各位,上到白发苍苍的老者,下到刚会跑的娃娃,哪家堂屋里不供着山神牌位?城里城外,山神庙更是多如牛毛,东头的青崖庙,西坡的望岳祠,南坳的护林庵,北岭的静虚观,就连村口那棵老樟树下,都有个三尺见方的小神龛,供着山神老爷的塑像。”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手里的糖人,脆生生地问:“柳先生,为啥咱们临苍城到处都供山神呀?”

      柳先生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傻娃娃,咱们临苍城四面环山,吃的、穿的、用的,哪样离得开这山?山上的木材盖房子,山里的草药治百病,山涧的泉水养活人,就连地里的庄稼,都得靠山里的雾气滋润。山神老爷护着这山,就是护着咱们临苍城的性命根子,可不就得诚心供奉着?”

      他顿了顿,拿起醒木“啪”地一拍,声音陡然拔高:“不过话说回来,几十年前,咱们临苍城虽也敬山神,但可比不上如今这般郑重。那时候的山神庙,虽也不少,却多是些土坯砌的小庙,塑像也多是村民自己用木头刻的,不像现在,青瓦红墙,金漆彩绘,香火旺盛得能飘到山顶去。”

      人群里有人附和:“可不是嘛,我爷爷说,以前他年轻的时候,山神庙里的香火,也就逢年过节才旺一点。”

      柳先生点点头,继续说道:“那时候,山里的树密得能遮天蔽日,走进去半天都见不着太阳,鸟兽成群,药材遍地。村民们上山砍柴、采药,都只敢取够用的,从不敢多砍一棵幼树,多采一株药苗,怕惹山神不高兴。可就有那么一年,出了档子大事,彻底改变了临苍城所有人对山神的态度。”

      孩童们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睁大眼睛,屏住呼吸,连手里的零食都忘了吃。大人们也收起了闲聊的神色,专注地听着,仿佛又回到了柳先生说的那个年代。

      “那年开春,天刚暖和起来,就来了一伙外地人。”柳先生的声音带着点悠远的意味,“约莫二三十号人,个个身材高大,背着斧头锯子,还有几辆马车,上面装着些锅碗瓢盆,一看就是来者不善。他们径直找到了村里的族长,说想承包这片山,砍些木材运出去卖,还说愿意给村民们分些钱。”

      “族长当时就急了,连连摆手说不行。”柳先生一拍桌案,“咱们临苍城的山,那是山神的地盘,哪能容外人随便砍伐?村民们也都不答应,围着那伙人好说歹说,劝他们赶紧离开。可那伙人财迷心窍,哪里听得进去?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满脸横肉,拍着胸脯说,这山又不是谁家的私产,他们想砍就砍,谁也管不着。”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村民们轮流守在山脚下,不让他们上山。那伙人也不急,就在村外搭了帐篷住了下来,天天喝酒吵闹,还时不时挑衅村民,说些不敬山神的浑话。”柳先生叹了口气,“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干出了更过分的事。”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连一点星光都没有。”柳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阴森的气息,“村民们忙活了一天,都早早睡下了。后半夜,突然听到山神庙的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族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赶紧召集村民们拿着火把跑过去一看,好家伙,那伙外地人竟然把村东头最大的那座山神庙给推翻了!”

      “那山神庙虽说不算特别气派,但也是村民们凑钱盖的,里面的山神塑像,是请城里最好的木匠雕的,栩栩如生。可那天夜里,塑像被推倒在地,脑袋都摔掉了,供桌被劈成了柴火,香炉也被砸得粉碎。”柳先生的语气里满是惋惜,“那伙络腮胡还站在废墟上叫嚣,说什么山神都是骗人的,有本事就让山神来收拾他们。”

      说完,他们就带着人,扛着斧头锯子,浩浩荡荡地冲进了山里。

      “村民们又气又急,可那伙人手里有家伙,人又多,咱们村民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里打得过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山,一个个急得直跺脚,跪在被推翻的山神庙前,对着大山磕头,求山神保佑。”

      “可那伙人哪里管这些?他们进了山就像疯了一样,斧头锯子齐上阵,一棵接一棵的大树被砍倒,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声音,在山里回荡着,听得人心里发慌。”柳先生摇了摇头,“他们砍了整整半个月,不分大小,不管是几百年的古树,还是刚发芽的小树,全都难逃一劫。原本郁郁葱葱的大山,硬生生被他们砍出了一大片秃地,远远望去,就像给大山剃了个光头,难看极了。”

      “山里的鸟兽被吓得四处逃窜,平日里清澈的山涧,也被砍树留下的木屑、泥土堵得水流不畅。村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有人想偷偷上山阻止,可一靠近,就被那伙人拿着斧头赶了回来,还有人被他们打伤了。”

      “就在他们砍得最起劲的时候,山神发怒了。”柳先生猛地一拍醒木,吓得几个年幼的孩童往后缩了缩脖子。

      “那天下午,原本好好的天气,突然变得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吹得山里的残枝败叶漫天飞舞。紧接着,就听到山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在崩塌。那伙人还以为是普通的雷雨,没当回事,继续砍树。可没过多久,就有人大喊‘不好了,泥石流来了!’”

      “只见山上的泥土、石块,夹杂着没被砍断的树干,像一条凶猛的巨龙,从山顶直冲下来,速度快得惊人。那伙人吓得魂飞魄散,扔掉手里的工具就想跑,可哪里跑得过泥石流?哭喊声、惨叫声、树木折断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更吓人的是,就在泥石流爆发的时候,有几个守在山脚下的村民,清清楚楚地看到,山顶上站着一个白影。”柳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白影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白衣,看不清面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狂风,看着山下的一切。有人说,那是山神显灵了,是来惩罚那些破坏山林的恶人。”

      “那场泥石流和山体滑坡,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风停雨住,村民们小心翼翼地上山去看,只见那片被砍秃的山坡,已经被泥石流覆盖得严严实实,那伙外地人的帐篷、马车,还有他们的斧头锯子,都被埋在了下面,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柳先生叹了口气,“二三十号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全都被山神收走了性命。”

      “可这还不算完。”柳先生接着说,“泥石流过后,山里的雾气变得越来越重,原本清澈的泉水也变得浑浊不堪,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牲口,吃了山里的草之后,都莫名其妙地病倒了。村民们这才慌了神,知道是山神还在发怒,赶紧凑钱,从外地请了一位得道的道士来做法事。”

      “那位道士来了之后,在被推翻的山神庙前设了法坛,焚香祷告,做法七七四十九天。期间,他还带着村民们上山,种下了许多树苗,又重新修建了山神庙,重塑了山神塑像。直到第四十九天,山里的雾气才渐渐散去,泉水也恢复了清澈,村里的牲口也不再生病。”

      “道士临走的时候说,临苍山的山神,性情刚烈,最是护着这片山林,谁要是敢破坏山林,惊扰山神,必遭天谴。”柳先生顿了顿,“他还说,这山神在人间,其实还有个身份,专门找那些破坏森林的人算账。只不过,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有人说他住在山顶的云雾里,有人说他化身为山里的鸟兽,还有人说他就藏在咱们临苍城里,和普通人没两样,只是咱们认不出来。”

      “哇!”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起手,大声问道,“柳先生,山神长什么样啊?是不是像庙里的塑像那样,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满头白发,特别老?”

      周围的孩童们也跟着起哄:“对呀对呀,柳先生,山神是不是很凶?”

      “他的眼睛是不是像铜铃一样大?”

      柳先生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蒲扇:“山神的模样,谁也说不准。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点神秘,“据说,真正的山神,可不像庙里的塑像那样苍老。他呀,其实很年轻,性子清冷得很,就像山顶的冰雪,不轻易与人亲近,也不轻易显露真身。”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再往下说。

      “柳先生,您接着说呀!”孩童们急了,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催促,“山神到底长什么样?他在人间的身份是什么呀?”

      “是呀柳先生,再讲点,再讲点!”

      柳先生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今日就说到这里吧,天色不早了,孩子们也该回家吃饭了。”

      “哎呀,怎么就不说了呢?”孩子们嘟着嘴,一脸不情愿,却也知道柳先生的脾气,只好恋恋不舍地散开,嘴里还在讨论着山神的模样。

      人群渐渐散去,柳先生收拾着桌案上的东西,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在刚才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年轻的身影,却没有随着人群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神色有些不安。

      他叫沈望舒,是临苍城里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今年刚满十七岁。他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指节都有些发白。

      刚才柳先生讲的故事,像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此刻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三天前,母亲把他叫到跟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愁苦,又夹杂着一丝期盼。“望舒,”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隔壁村的王老爷,派人来说了,他愿意出五十两银子,让你上山去采一株黑彼岸。”

      沈望舒当时就愣住了:“黑彼岸?娘,您不知道吗?黑彼岸长在深山里,而且……而且那是山神的东西啊!”

      他从小就听村里的老人说,黑彼岸是极罕见的花,只生长在临苍山最深、最险的地方,那是山神的本体所化,沾染着山神的灵气,也带着山神的威严,普通人若是擅自采摘,必会遭到山神的惩罚。

      母亲叹了口气,眼圈有些发红:“娘怎么会不知道?可你爹的病,已经拖不下去了。大夫说了,要是再凑不齐银子买药,恐怕……”母亲的话没说完,却已经泣不成声。

      沈望舒的父亲卧病在床多年,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为了给父亲治病,母亲四处借钱,受尽了旁人的白眼。五十两银子,对他们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救父亲的命。

      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沈望舒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母亲也是走投无路,才会答应王老爷的要求。

      “娘,可是上山采黑彼岸,太危险了。”沈望舒咬着牙,“柳先生刚才也说了,破坏山林、惊扰山神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黑彼岸是山神的本体,采摘它,和那些砍树的外地人,有什么区别?”

      “可那是五十两银子啊!”母亲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望舒,就当是为了你爹,你去试试好不好?王老爷说了,他知道黑彼岸不好采,也知道山里危险,所以才愿意出这么多银子。只要你能采到,咱们家就能救你爹了。”

      沈望舒沉默了。一边是父亲的性命,一边是山神的威严,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这三天来,他每天都在挣扎。他想起了柳先生说的那些关于山神发怒的旧事,想起了那些被泥石流吞噬的外地人,心里就一阵发怵。可每当他看到父亲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样子,看到母亲偷偷抹眼泪的背影,他又觉得,自己不能退缩。

      刚才听柳先生说书,那些关于山神的传说,那些关于惩罚的故事,让他心中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尤其是柳先生说,山神在人间有个身份,专门找破坏森林的人,这让他更是心神不宁。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临苍山,此刻,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顶上,给连绵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可在那金色的光晕之下,却是深不可测的密林,是传说中山神居住的地方,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黑彼岸,山神的本体。他要去采摘山神的本体,这无疑是在挑战山神的威严,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人群已经散尽,老槐树下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柳先生收拾好东西离去的背影。风一吹,地上的落叶又开始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警告。

      沈望舒的手心全是冷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没有立刻拒绝母亲。可一想到父亲的病,想到家里的困境,他又硬起了心肠。

      五十两银子,能救父亲的命。为了父亲,为了这个家,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闯一闯。

      山神又如何?就算真的会遭到惩罚,只要能救父亲,他认了。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了攥手里的布包,里面装着母亲为他准备的干粮和一把砍柴刀。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临苍山的方向,心下一横,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上山采黑彼岸。

      至于山神的惩罚,至于那些可怕的传说,他只能暂时抛到脑后了。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采到黑彼岸,拿到五十两银子,救父亲的命。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远处的山顶上,似乎有一道极淡的白影,一闪而过,如同山间的雾气,悄然消散在暮色之中。而那道白影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清冷而幽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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