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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幸运 ...

  •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四,美术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气氛。不是松节油的刺鼻,不是颜料干涸的苦涩,而是一种紧绷的、即将断裂的寂静。苏老师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刀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水光坐在角落里,描摹一只石膏手的阴影。那只手是米开朗基罗《大卫》的局部复制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肌肉的纹理在灯光下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她画得很慢,每一处明暗交界线都反复推敲,像在触摸某种真实却又虚幻的存在。

      “水光。”苏老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水光抬起头。苏老师转过身,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严厉,不是温和,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像薄冰下流动的深水。

      “今天不上课了。”苏老师说,“我们聊聊天。”

      水光放下铅笔。石膏手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手指微微蜷曲,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抗拒什么。

      苏老师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盘旋,淡蓝色的,像某种轻盈的幽灵。“你听说过‘临界点’吗?”她问,眼睛望着窗外。

      水光摇头。

      “就是水烧开前的那个瞬间。”苏老师说,“水面平静,但底下已经滚烫,气泡从底部升起,越来越密,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刻,‘噗’地一声,水开了。”她弹了弹烟灰,“人也有临界点。天赋,情感,痛苦,绝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到达那个点。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水光静静听着。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沉重,像某种微型的世界末日。

      “我女儿,”苏老师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就是在临界点上徘徊了太久。井里的声音,绿光,影子——那些东西太美了,美得让她舍不得关上那扇门。但她又害怕,怕一旦完全打开,就再也关不上,怕自己会掉进去,再也上不来。”

      水光想起储藏室里那些画。那些撕裂的、尖叫的、浓得化不开的绿。那不是美,那是临界点之后的爆发,是水开了之后的沸腾,是再也回不去的证明。

      “后来她找到了一个办法。”苏老师转过身,眼睛盯着水光,“用药物。药能关上那扇门,让她听不见,看不见,回到‘正常’的世界。但她不甘心,停药,又吃,又停……反反复复,直到身体和精神都垮掉。”

      “那现在……”水光小心翼翼地问。

      “在精神病院。”苏老师说,声音没有起伏,“三年了。我去看她,她不认识我,只是对着墙壁画画,用手指蘸水,在墙上画井,一遍又一遍,画满了就擦掉,重新画。医生说,那是她唯一记得的东西。”

      水光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自己那些关于井的梦,想起蓝色瓶子里的漩涡,想起速写本上那些若有若无的绿光。如果她继续画下去,继续听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也走到那个临界点,然后越过,再也回不来?

      “你怕吗?”苏老师问,眼睛像两把刀,直直刺过来。

      水光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也不怕。怕的是坠落,是不归路;不怕的是,如果不画,不听,不看,她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那就记住这个怕。”苏老师说,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就像那次在储藏室外,用力,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让这个怕成为你的缰绳。当你觉得井里的歌声太诱人,绿光太美,想要跳下去的时候,就想想这个怕。怕疯了,怕被关起来,怕变成墙上的影子,怕再也回不到阳光下。”

      水光的肩膀很疼,但她没动。她能感觉到苏老师手指的温度,冰冷的,颤抖的。那不是老师的教导,是幸存者的警告,是井边人对着后来者的呐喊:别过来,这里危险。

      “我让你每周来美术教室,不是要培养一个画家。”苏老师的声音低下来,几乎变成耳语,“是要教你怎么活着。带着天赋活着,而不是被天赋杀死。”

      水光抬起头,看着苏老师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的、闪着艺术家光芒的眼睛,现在蒙上了一层灰,像久未擦拭的玻璃。但深处,还有一点火星,不肯熄灭。

      “你比我女儿幸运。”苏老师说,“你有害怕的东西。她太勇敢了,勇敢到以为能驯服井里的东西。但有些东西,是驯服不了的。它们只能被观看,被记录,被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塞进水光手里。“拿着。”

      瓶子很小,拇指大小,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水光晃了晃,液体黏稠,流动缓慢。

      “这是什么?”

      “松节油和酒精的混合物。”苏老师说,“我调的。当你觉得控制不住的时候,滴一点在太阳穴上,或者闻一闻。它能让你清醒,让你回到现实。”她顿了顿,“当然,最好的方法还是画画。把那些东西画出来,它们就伤害不了你。”

      水光握紧瓶子。玻璃冰凉,但很快被手心焐热。这像某种护身符,一个来自临界点另一边的警告和祝福。

      “期末考试后,美术教室要暂时关闭。”苏老师说,走到画架前,拿起刮刀,开始刮画布上过厚的颜料,“学校要装修,这里要改成多功能教室。下学期……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继续教美术。”

      刮刀刮过画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时间啃食记忆。画布上那片混沌的蓝被一层层刮掉,露出底下粗糙的麻布纹理。水光看着,忽然觉得那幅画在流血——蓝色是血,颜料是肉,刮刀是手术刀,而苏老师是那个给自己做手术的医生。

      “你走吧。”苏老师背对着她,声音很疲惫,“期末好好考。暑假……多画点画。但记住,永远,永远不要越过临界点。”

      水光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老师还站在画架前,背脊挺直,但肩膀垮着,像一座正在缓慢坍塌的雕像。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金色的尘埃里,那些尘埃缓缓旋转,像微型星系,像命运,像某个正在消逝的时代。

      她轻轻关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走廊很长,很空。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水光握着那个小玻璃瓶,手心出汗,瓶身滑腻。她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和蓝色瓶子放在一起——一个来自井的召唤,一个来自现实的警告。两个瓶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两个世界在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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