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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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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午后，水光正在房间里啃那本《复变函数引论》。洛朗级数展开像一团纠缠的、闪着冷光的金属丝线，在她脑海里缓慢旋转，试图找到收敛的环形域。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模糊的、游移的光斑，灰尘在其间无声舞蹈。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点犹豫。
“水光，有人找你。”母亲在门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水光熟悉的、混合了疲惫和例行公事的平淡。
水光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方小雅通常会直接冲进来，电视台的人应该不会不打招呼就来。她起身，拉开房门。
客厅里站着两个人。母亲已经退回厨房，继续洗菜，水流声是暗灰色的背景音。
站在前面的是个男生，个子比以前高了不少，肩膀宽了，皮肤是长期在户外干活晒出的黑红色。头发剪得很短，根根直立，像某种倔强的野草。身上穿着沾了机油和灰尘的深蓝色工装，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绿色胶鞋。是刘浩。
他手里拎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渍。看见水光出来，他咧开嘴笑了，牙齿在黝黑的脸上显得很白。那笑容是熟悉的，带着点笨拙的、直率的暖意，是暗橙色的，像秋日晒透的砖石。
“水光！”刘浩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是变声期过后残留的粗粝，但语气是高兴的。
水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刘浩？你怎么来了？”
“厂里休息，过来看看你。”刘浩把手里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给，我自己做的。上回你说……可能用得上。”
水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有金属的凉意。她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用废弃零件和边角料焊成的、简易但看得出花了心思的“书架”模型。大概一尺来高，有分层，有支架，甚至还有可以活动的小滚轮。焊接的地方不算特别平整，有些地方还留着焊疤，但结构稳固，透着一股粗粝的、属于“做东西的人”的认真劲儿。
水光的手指抚过那金属书架上冰凉的焊疤，心里那口井，轻轻晃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温暖的、暗橙色的涟漪。刘浩还是那个刘浩。
“谢谢，刘浩。我很喜欢。”水光抬起头，真诚地说。这简陋的书架，比任何奖状或镜头，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来自“过去”和“真实生活”的连接。
“你喜欢就好。”刘浩的笑容更大了些，然后他侧过身，示意水光看向他身后，“哦，对了，林薇也来了。”
水光这才注意到，刘浩身后还站着一个女生。刚才她的注意力都被刘浩和他手里的东西吸引了。
女生穿着干净的浅蓝色羽绒服，围着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庞。
“水光。”林薇轻声开口，变腼腆了好多。
“林薇？”水光有些惊讶，随即是更大的惊喜。初中毕业后，林薇考上了市里一所不错的普通高中，两人不在一个学校，联系就渐渐少了。没想到她会和刘浩一起出现。
“我跟刘浩在公交车上碰到的，他说要来找你，我就……跟着一起来了。”林薇解释着，脸颊微微泛红，是淡粉色的，“没打扰你吧？我们听说你……得了大奖，还上了电视，就想来看看你。恭喜你，水光，真的……太了不起了。”
她的眼神里是真挚的钦佩，也有一丝水光熟悉的、属于“好学生”的、温和的距离感。但比起学校里那些含义复杂的目光，林薇的目光要干净、纯粹得多。
“不打扰，快进来坐。”水光连忙招呼他们，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属于旧日同窗的温暖。
客厅很窄，陈玉梅端来两杯白开水，就又退回厨房了。水光、刘浩、林薇三人挤在旧沙发上。刘浩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林薇则坐姿端正，双手捧着水杯，小口喝着。
“你现在还在砖厂帮忙？”水光问刘浩。
“嗯。跟着师傅学修机器，也干点杂活。”刘浩点头，“比光搬砖强点，能学点手艺。就是……脏，累。”
“能学手艺就好。”水光说。
“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刘浩看着她。
水光苦笑了一下：“什么名人不名人的，就是一次考试运气好。”
“一次是运气，两次三次就是本事了。”林薇轻声说，目光落在水光脸上，带着探究，“水光，你初中时成绩一般……嗯……也不错，但好像……没现在这么突出。是高中遇到特别好的老师了吗？”
水光知道林薇问得无意，但这问题触及了她变化的核心——不仅仅是老师的指导，更是她自己对“天赋”的逐渐认识和运用，以及那些无法言说的、跨感官的体验。她无法解释。
“嗯，李老师很好。”水光含糊地说，“自己也……多花了点时间琢磨。”
“真佩服你。”林薇真诚地说，“我上了高中，觉得数学难了好多，尤其是立体几何和函数，老是找不到感觉。你现在肯定觉得特别简单了吧？”
“也没有，永远有更难的。”水光摇摇头，想起冬令营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题目。
“对了，你现在怎么样？”水光问林薇。
“在重点班。”林薇说，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的失落，“还行。就是……大家好像都只知道埋头学习，没什么意思。还是初中时好，咱们班虽然成绩不拔尖，但……热闹。”
水光想起初中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林薇在旁边轻声提醒她翻页，后排男生偷偷传纸条，窗外梧桐树沙沙作响。那是简单、甚至有些枯燥，但压力远没有现在这么大的时光。没有全国竞赛的坐标，没有电视台的镜头，没有关于天赋与疯狂的恐惧，只有一个成绩中上、偶尔走神看光影、被同桌提醒的、普通的女孩秦水光。
“是啊，还是初中好。”水光低声附和，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对过去的怀念。
三人又聊了些初中的趣事，哪个老师最严厉，谁和谁偷偷谈恋爱被发现了，运动会时的糗事……笑声偶尔在狭小的客厅里响起，是轻松的，没有负担的。刘浩的话不多，但每次说到他修机器时遇到的古怪故障，或者用废零件做成的小玩意儿，眼睛就会发亮，语气也生动起来。林薇则眉开眼笑的地补充着一些细节。
时间过得很快。刘浩要赶回厂里继续帮忙，林薇也要回家做作业了。水光送他们到楼下。
“水光，”刘浩在楼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水光，表情是少有的认真“不管别人怎么说，电视上怎么放，你就是你。跟初中时一样，心里有自己道道儿的那个水光。别被那些东西……弄丢了。有啥要帮忙的，或者想找人说话，就找我。”
“嗯，我知道。谢谢你，刘浩。”水光用力点头。
林薇也轻声说：“水光，加油。但也别太累。以后……常联系。”
“好，常联系。”水光微笑。
她看着刘浩和林薇并肩走出小区，背影消失在冬日下午清冷的光线里。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回到房间，她将刘浩送的那个金属小书架，仔细地擦干净，放在了书桌的一角。粗糙的焊疤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结构简单，但稳稳地立在那里。她在上面放了几本最常翻的数学书和她的速写本。
然后，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那本《复变函数引论》。洛朗级数的符号依然复杂，但此刻在她眼里，似乎不再是一团冰冷的、纠缠的金属丝，而是一组等待被理解的内在结构，像父亲笔记本上的机械图，像刘浩修的那些机器，像这世上所有复杂事物背后，那些可以被“看见”、被“测绘”、被理解的、或简洁或繁复的秩序与美。
窗外的光线移动着，将金属小书架的影子投在书页上，形成一个稳定的、朴素的几何形状。水光低下头，开始继续她的阅读和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