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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异常 ...

  •   从那个被电视播出、旧友来访、李牧下战书的周末开始,水光感到某种看不见的、缓慢的流速,正在她周遭的生活中悄然改变。像运河解冻后,表面平静,底下却开始涌动浑浊的、带着冰碴的潜流。

      首先是苏老师。

      周二下午的课,苏老师明显不在状态。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板书依旧整齐,声音也竭力维持着平板的语调,但水光“看见”了不同。苏老师目光几次无意识地投向窗外,眼神是空洞的,仿佛透过玻璃,看到了什么遥远而痛苦的东西。他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讲台上那截用了很久的粉笔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下课铃响,苏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宣布下课,而是站在讲台后,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学生,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他的视线在水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是复杂的,混杂着水光熟悉的、属于师长的疲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哀伤的无力,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水光从未在她眼中“看见”过的、近乎祈求的颜色——那是极淡的、接近褪色的紫罗兰色,代表着一种渺茫的、近乎绝望的希望。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跳。苏老师在看她。那目光里的哀伤和祈求,是因为电视上那个“成功”的、“控制住天赋”的案例,与她女儿失控的、疯狂的命运形成了残酷对照吗?还是因为,在她身上,苏老师看到了某种她渴望在女儿身上实现、却最终破灭的可能性?那丝紫罗兰色的祈求,是在希望水光能“好好的”,能走出与她女儿不同的路,以某种方式,慰藉他内心的愧疚和痛苦?

      水光不敢深想,下意识地避开了苏老师的目光。苏老师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收回视线,用更快的语速说了声“下课”,就收拾教案,匆匆离开了教室。她的背影,在下午斜射进走廊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瘦削、孤独,仿佛承载着某种看不见的、过于沉重的东西。

      方小雅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水光,你看见没?苏老师今天好像……特别不对劲。眼圈都是黑的。是不是他女儿……”

      “别瞎猜。”水光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但心里那口井,因为苏老师刚才那一眼,已经泛起了带着紫罗兰色暗影的、冰冷的涟漪。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不安、和某种近乎“幸存者愧疚”的复杂感受——为什么是她还能“正常”地坐在这里,而苏老师的女儿,那个可能拥有类似甚至更强“天赋”的人,却被困在精神病院的围墙和疯狂意识的牢笼里?

      放学时,水光特意绕到办公室附近,假装路过。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断续的说话声,是苏老师和一个陌生男人(大概是医生)的声音。

      “……情况不稳定……攻击性有增加……药物需要调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我明白……只要能让她平静一点……怎么都行……”

      “……探视最好先暂停……她现在对特定刺激反应强烈……尤其是……绿色……和……深度……”

      “……好……好……谢谢医生……”

      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水光不敢再听,加快脚步离开。走到楼梯拐角,她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绿色。深度。是苏老师女儿看到的、那“太亮”的绿光,和“要满”的井吗?那和自己井底的绿光,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巧合,还是同一种“异常感知”在不同人身上、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岔路?苏老师女儿对“绿色”和“深度”的强烈反应,甚至到了攻击性的地步,是否意味着她的感知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无法承受的、毁灭性的折磨?

      水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她再次想起那本《异常心理学导论》里冰冷的术语,想起方小雅小姨那空洞的眼神。天赋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具体而可怖。它不是抽象的担忧,而是活生生的悲剧,就在她身边上演,与她自己的体验,只有一线之隔。苏老师那哀伤而祈求的目光,像一道无声的警告,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周三下午,水光在图书馆最靠里的书架间,寻找一本关于组合数学的参考书。这里平时人少,安静,是她躲避那些无处不在的、含义复杂的目光的好地方。她踮起脚,试图够到最上层一本看起来颇厚的旧书。指尖刚触到粗糙的书脊,旁边忽然伸出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松地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水光侧过头,是周晓梅。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毛衣,衬得肤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她把书递给水光,银灰色的目光平静无波,但水光“听见”了那目光底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破裂般清脆而短促的颤音。

      “谢谢。”水光接过书,低声道。

      周晓梅摇摇头,没说话,转身似乎要离开,但脚步顿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水光,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最近……周围很吵。”

      水光一愣。周晓梅指的是那些因电视节目而来的关注和议论吗?还是指别的、更无形的东西?

      “电视播了以后,是有点。”水光说,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

      周晓梅却摇了摇头,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苍白的天光,显得格外幽深。“不是那种吵。”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是……颜色的吵。很多人,很多种颜色,围着你,很……杂乱。还有……”她微微蹙起眉头,那种银灰色的颤音更明显了,“还有一种……很深的、暗绿色的……杂音。很粘,很重,从……从那边渗过来。”

      周晓梅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朝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苏老师的办公室,就在那栋楼里。

      水光的心骤然收紧。暗绿色的杂音。粘。重。从教师办公楼方向渗过来。这描述,让她瞬间联想到苏老师身上那沉重到近乎凝固的哀伤,和他女儿所困的、那种与“绿色”“深度”相关的疯狂。周晓梅感知到的,难道是苏老师内心痛苦的、无形的“颜色”和“声音”?还是……他女儿在精神病院里,那失控的、疯狂的意识,以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方式,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频率”?

      “你……你能感觉到?”水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周晓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近乎透明,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有时候,不是我想听,想‘看’。它们就在那里,自己钻进来。”她的目光落在水光脸上,那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水光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你……应该能明白一点。你的‘井’,不也一直在那里吗?只不过,我听到的、看到的,是别人心里的‘杂音’和‘颜色’。而你……”她顿了顿,“你好像……能把自己的,画出来?或者,看到更……结构性的东西?”

      水光屏住了呼吸。这是周晓梅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谈及她们之间这种“异常”的共性,以及差异。水光从未对任何人详细描述过她“看见”的井、坐标、光影结构,但周晓梅似乎凭借她自己那种感知“杂音”和“颜色”的能力,隐隐“猜到”了些什么。这让她感到一种被理解的颤栗,同时也感到更深的、关于“异常”被“看见”的不安。

      “我……”水光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用告诉我。”周晓梅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摇了摇头,银灰色的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更累。我只是想提醒你,那暗绿色的杂音……很不好。离它远点。也离……散发它的人,远点。”

      说完,她不再停留,像一缕无声的影子,转身消失在图书馆层层叠叠的书架深处。空气里,只留下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皂角气息,和她那句如同预言般的警告,在寂静中缓缓扩散,然后被纸张和灰尘的气味吞噬。

      水光抱着那本厚厚的《组合数学趣题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周晓梅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她本已不平静的内心。她不仅“证实”了水光对苏老师女儿状况的某种隐晦感知,更清晰地描绘了那种“异常”可能带来的、对周围人的无形影响(“暗绿色杂音”),甚至明确发出了警告。

      离它远点。离散发它的人,远点。

      指的是苏老师吗?因为他的痛苦和女儿的疯狂,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负面的精神“辐射”?还是指苏老师的女儿?抑或是……指水光自己内心那口井,那点绿光,如果失控,也可能变成类似的、散发着不祥“杂音”的源头?

      水光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和孤立。周晓梅的警告,方小雅小姨的前车之鉴,苏老师女儿活生生的悲剧,像三面冰冷的镜子,从不同角度映照出“异常感知”可能通往的、黑暗的深渊。而她自己,正带着这种“异常”,行走在悬崖边缘。无人能真正理解,无人能给予指引。李老师或许能理解一部分,但更多是学术上的。沈教授关注的是天赋的闪光面。母亲的爱是无条件的港湾,但无法照亮这口专业而凶险的深井。

      她只有自己。必须自己摸索,自己判断,自己决定,如何与这份天赋相处,如何既利用它探索数学的星空,又避免滑向疯狂的沼泽,同时还要警惕它可能对周围人造成的、无形的影响。

      这比解李牧出的那道刁钻的数学题,要难上千百倍。那题目至少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解出来),有已知的规则(数学公理),有可检验的答案。而眼前这道关于“天赋与疯狂”“自我与他人”“感知与控制”的难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明确规则,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然而,生活的“流速”并未因水光内心的惊涛骇浪而放缓。它继续以它自己的、无情的节奏,裹挟着所有人前行。

      周四,水光在课间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除了班主任,年级主任也在,还有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衣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和蔼但眼神精明的陌生女人。

      “秦水光同学,这位是市教育报社的王记者。”班主任介绍道,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骄傲和谨慎的笑容,“王记者看了电视台关于你的报道,很感兴趣,想对你做个更深入的采访,写一篇专题报道,可能会在下一期的《教育先锋》专栏刊登。”

      水光的心沉了下去。电视台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报社又来了。

      王记者笑容可掬地递上名片:“水光同学,你好。你的故事非常励志,充满正能量,尤其是你在逆境中奋发图强、在数学上展现出的独特天赋,非常有报道价值。我们报社希望不仅仅停留在电视报道的层面,而是能更深入地挖掘你的成长经历、心路历程,特别是你的家庭环境、父母对你的支持,以及你自己是如何克服困难、找到学习方法、最终取得突破的。我们相信,你的故事能激励更多的青少年……”

      又是“深入挖掘”,又是“家庭环境”,又是“心路历程”。水光几乎能预见到,如果接受这个采访,对方会如何刨根问底,如何试图从父亲沉默的伤病、母亲辛劳的汗水、以及她自己那些无法言说的、关于井和光影的体验中,榨取出更能煽情、更“打动人心”的细节。她想起孙导在洗手间外对小张说的那些话,关于“情感冲击”和“爆点”。报社记者,只会更甚。

      “王记者,谢谢您。但是……”水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微笑,“我最近学习比较紧张,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而且,电视台已经做过比较全面的报道了,我觉得……可能没有更多值得挖掘的了。我的家庭很普通,父母就是普通人,他们只是尽力支持我学习。我自己的方法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多花时间,多思考。实在不好意思。”

      她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王记者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水光同学,别急着拒绝嘛。我们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可以约在你方便的时候。而且,我们的报道角度和电视台可能不太一样,会更侧重于学习方法和心得的分享,这对其他同学也更有借鉴意义。至于家庭部分,我们也可以很克制,主要突出父母的支持,这是很正面的导向……”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也在一旁帮腔,大意是这是很好的宣传机会,对学校、对水光个人都是好事,希望水光能配合。

      水光感到一阵反胃。又是这套说辞。宣传。正面导向。榜样力量。没有人真正在意她是否愿意,是否舒适,是否想要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隐私。在“正能量”和“宣传价值”面前,她个人的意愿和感受,似乎微不足道。

      “真的不用了,老师,王记者。”水光抬起头,目光平静但坚定地迎上王记者审视的眼神,也看向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我现在只想安心准备期末考试。谢谢你们的好意。”

      她的拒绝如此干脆,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王记者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评估,似乎在想这个看似文静的女孩,为何如此“不识抬举”。班主任和年级主任的脸色也有些尴尬,似乎没料到水光会这么“固执”。

      “那……好吧。”王记者收起笑容,语气也淡了下来,“既然水光同学学业繁忙,那就不勉强了。不过,如果以后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需要宣传的,可以随时联系我。”她把名片放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对两位老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水光也很快离开了办公室。她能感觉到背后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复杂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可能又“得罪”人了。但她不后悔。电视台的拍摄已是不得已,她绝不允许自己的生活、家庭、内心世界,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作“素材”挖掘、包装、消费。这是她的底线。

      回到教室,方小雅凑过来,小声问:“老班找你干嘛?是不是又是采访的事?”

      “嗯。报社的,我推了。”水光简短地说。

      “推得好!”方小雅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那些人就知道问来问去,烦死了。水光,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得有架子!”

      水光苦笑。她要的不是“架子”,只是最基本的清净和尊重。

      然而,她知道,拒绝了报社,可能还有杂志,电台,甚至其他她想不到的邀约。只要她头上还顶着“全国第六”“数学天才”“励志榜样”这些光环,这种关注和打扰就不会停止。除非有一天,她不再“特殊”,或者,她用更强硬的方式,筑起更高的围墙。

      下午的数学课,李老师也提到了这件事。下课后,他把水光叫到一边,低声说:“报社那边,年级主任跟我打招呼了。你推了?”

      “嗯。”水光点头。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是理解的,甚至带点赞许。“推了就推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静下心来学习,准备后面的竞赛。这些虚名,有时候是助力,有时候是干扰,看你自己怎么把握。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彻底得罪媒体也没必要,他们笔头子厉害。下次再有什么找你,可以让我或者你妈妈去沟通,找个理由推掉,语气委婉点。你现在毕竟还是个学生,有些事,不用自己硬扛。”

      水光心里一暖。李老师总是能理解她的处境,并给出最实际的建议。“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还有,”李老师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水光,“这是我给你找的几道题,涉及数论和组合的交叉,有点难度,你拿去琢磨琢磨。市一中的那个李牧,我听说过,是个劲敌。他给你的那道题,你看了吗?”

      “看了。还没头绪。”水光老实回答。李牧那道题确实刁钻,她尝试了几个方向,都卡住了。

      “正常。他出的题,向来以思路诡异著称。别急着解,先把他给的思路吃透,琢磨他为什么要这么构造。有时候,理解出题人的意图,比硬解更重要。”李老师指点道,“另外,沈教授那边寄来了一些新的资料和题目,我整理好了,放学你来办公室拿。”

      “好。”水光接过题纸,心里那因为报社采访而泛起的烦躁和寒意,被李老师这务实而有力的支持,稍稍冲淡了一些。无论外界如何纷扰,至少在这条探索数学的道路上,她不是孤身一人。有李老师的指引,有沈教授提供的更高视角,有李牧这样的对手鞭策,也有她内心那口井,那点绿光,作为最原始的动力和坐标。

      她回到座位,摊开李老师给的题纸。复杂的符号和条件再次将她拉入那个纯粹而艰深的世界。外界那些嘈杂的“颜色”和“杂音”——电视带来的关注,报社的打扰,苏老师的哀伤,周晓梅的警告,方小雅的担忧,母亲疲惫的背影,父亲永恒的沉默——似乎暂时被屏蔽在外。她的全部意识,开始沉入那些数字、图形、逻辑关系构成的结构中,试图从中“看见”那条隐藏的、通往答案的路径。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音,和周晓梅那边传来的、极其轻微、近乎无声的、银灰色的哼唱。那哼唱今天似乎有了一点变化,旋律里多了几个不和谐的音符,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几颗小石子,泛起几圈带着忧虑色彩的涟漪。

      水光没有抬头,但她的“井”感知到了。那涟漪是淡紫色的,带着不安的震颤。是周晓梅还在担心那个“暗绿色的杂音”吗?还是她也感知到了水光周围越来越多的、复杂的“颜色”波动?

      水光不知道。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笔,将注意力更专注地投注在眼前的数学难题上。她知道,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由逻辑和结构统治的、冰冷而清晰的领域,她才能暂时摆脱那些无形、粘稠、令人不安的、关于天赋、疯狂、关注、期待、失去和恐惧的暗流,找到片刻的、属于她自己的、稳定而明确的坐标。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寂静的深井里,投下了一颗颗试图测量深度、探寻出路的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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