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2016年10月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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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述白在梦里闻到了橘子的香气，混着一点木质的温暖，像是秋日阳光晒过的旧书页。
梦里有个高大的身影背对他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锅里糖浆冒着细密的金泡，那人用筷子轻轻一挑，拉出晶莹剔透的丝。
“糖要熬到小泡转大泡的瞬间，”那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早了拔不出丝，晚了会苦。”
程述白知道他是谁，即使不看脸，即使只是这样模糊的背影——他也认得这是温景明。
那个会因为他偶然开口一句想吃就去厨房开辟菜谱，失败了就皱着眉头自己全部吃掉，成功了就像孩子一样眼睛发亮的温景明。
“景明。”程述白在梦里开口，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温景明转过身来，阳光从厨房小窗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他戴着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着，单眼皮的弧度温柔得让程述白心脏发紧。
他手里端着那盘刚出锅的拔丝地瓜，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尝尝？”温景明用筷子夹起一块，糖丝拉得很长。
程述白想伸手去接，拥抱这个在阳光下真实得近乎透明的人，但手指还没触碰到，画面就像被水浸湿的油画，开始模糊、流淌、变形。
橘子的香气骤然变冷变得刺鼻混杂着血腥……
视线里涌入大片刺眼的白——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警察深蓝的制服袖口，还有那块，盖住一切轮廓的白布。
白布下面，是温景明。
不，不要。
程述白想冲过去掀开它，想证明那下面是空的，想证明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但他的脚像钉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白布，看着它平整、无情、彻底地覆盖住那个曾经在厨房里对他笑的人。
“程述白……”
一个遥远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
“程述白……”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肩膀被摇晃的触感。
程述白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涌出眼泪。
“我的天，你终于醒了！”苏文心的脸凑得很近，眉头紧皱，“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哭成这样……”
程述白怔怔地抬手摸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他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水滚下来，不受控制。
周围有窃窃私语声，他迟钝地转动视线，医学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摊开在桌上的手背投下斑斓的光斑，那光暖暖的，几乎有些烫人。
但梦里那块白布的冰冷，还残留在骨髓里。
“给。”苏文心递过来一包纸巾，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你刚才一直发抖，还在小声说什么‘不要’……吓死我了。”
程述白接过纸巾，手指碰到桌面上冰凉的手机屏幕，屏幕自动亮起，锁屏界面清晰显示着：
2016年10月17日
下午2:47
星期一
他的呼吸停滞了。
不，不对，他应该是三十二岁，应该在他的葬礼上，应该在……温景明永远离开了他的那天。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简单的黑色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早就穿坏扔掉的旧帆布鞋，这不是他的穿衣风格。至少，不是三十二岁程述白的风格。
他又看向苏文心，她还是研一时的样子，长发披肩，穿着那件她特别喜欢的鹅黄色针织开衫，脸上没有后来因为熬夜写论文留下的黑眼圈，眼神清澈明亮，满是属于二十五岁的无忧无虑。
二十五岁……
程述白猛地抓起手机，解锁，密码……他下意识地输入一串数字——温景明的生日，加上他自己的生日，屏幕应声而开。
他的心脏重重一沉。
这个密码习惯，是在遇见温景明之后才养成的，在2016年，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应该还在用出生年份的组合。
为什么？
“述白？程述白？”苏文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去医务室？”
程述白放下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环视四周，确实是图书馆，确实是2016年。
窗外那棵梧桐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隐约有学生笑闹的声音。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触感，这么细腻的气味，这么……完整的时间逻辑。
他穿越了？
或者说，他回到了二十五岁，研一的时候。
而这个时候，温景明……温景明应该二十八岁，还在他的建筑事务所里，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更严重的发作……
程述白忽然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更多的目光投过来，但他毫不在意。
“文心，”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我突然想起有急事。下午的课帮我请个假。”
“什么急事比王教授的课还重要？他今天要点名的！”苏文心着急地说。
但程述白已经背起书包，快步朝楼梯走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穿过图书馆长长的走廊，跑下旋转楼梯，冲出厚重的大门，秋日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与灼热交织。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这真的是二十五岁……
那么温景明还活着。
那个会在厨房做拔丝地瓜会失败三次的温景明，那个在阳光下眼睛弯成月牙的温景明，那个最后安静地躺在白布下面的温景明……他现在还活着。
呼吸着，心跳着，可能正在某个会议室里对着设计图皱眉，可能在咖啡馆里见客户，可能……正在独自对抗那些还没被完全察觉的情绪深渊。
程述白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年轻的脸，照着他还带着泪痕的脸。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肋骨冲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城市的方向，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其中某扇窗户后面，温景明可能就在那里。
但……温景明真的会在那里吗？他真的穿越了？还是这个时空是自己接受不了温景明离开所建立的虚幻世界？是精神解离所产生的幻觉……
程述白觉得身上有些冷，他抬手锤了几下脑袋摇了摇头，他愿意相信自己真的穿越了，这一切都这么真实，击打身上的疼痛，秋冬季节的寒冷，阳光里温暖，这些感觉都是真实的……
那就一切都还来得及……还能……
程述白慢慢直起身，擦掉脸上残留的湿润，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块白布有机会盖上去。
绝对不会！！！
迈开脚步，朝校门外的地铁站走去。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散开，像时间本身，被搅乱后正在缓慢地重新沉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2016年10月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