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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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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悬挂于顶,绚丽光芒在这富丽堂皇的别墅里不值一提。两个影子,一个瘦削的身影静静站着,任凭另一个庞然大物怎么张牙舞爪,他都屹然不动。
雄厚的声音在客厅如同枪炮般砸下。
“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谈条件?还是说你有什么值钱的筹码?”
老男人甚至都没正眼看他,指尖的烟头一抖一抖。不耐烦也可见一斑,那眼神似乎在打量一个没价值的提线木偶。
白夜珩心如止水,面对所谓父亲的威严,他并没有一丝波澜。要知道景城白家的威名在当时可不是白打下的,俗话说严父出孝子。但对于他这个私生子来说,自然也是有不同意味。
“筹码?我这条贱命您看得上吗?”
老男人轻哼一声:“既然你清楚,就不用我教你怎么做选择。”
白夜珩眯了眯眼:“可您明明也知道我不会妥协,不是么?如果我的人生只剩下一个既定选项,那我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好、好……”白列波眉头锁紧,烟头狠狠甩到白夜珩身上,“你想清楚,今天你走出了这个门,一切后果自负。”
这场不明不白的对峙,好似已经等了二十年。
假面皲裂只是时间问题,演到最后输赢倒没那么重要了。
白夜珩低垂的眼睫忽闪几下,后昂起头挂着浅笑,直视眼前这个男人。
沉静的眼中不流露一丝情绪,轻飘飘地丢下一个字。
“好。”
干脆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仍然记得那天的雨很大,压得他喘不过气。刺骨的雨水好像透过皮肉,深深扎进脾脏,不给他一丝放松的机会。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被无限延长,黑夜笼罩,没有尽头。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
……
办公室的门不合时宜地被敲响,来者很匆忙。悄悄溜进来的寒气冻得白夜珩一激灵,他皱眉从办公桌上撑起身来,手去够椅背的外套。
“进。”
一身休闲打扮、戴着方框眼睛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些资料,无比雀跃。
资料刚递到他面前,就听他的经纪人程相宇开始滔滔不绝。不用多说,就知道剧本一定差不了。
真是破天荒啊。说来也怪,程相宇当年见白夜珩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以后一定爆火。可惜事与愿违,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有拿到过什么好资源。
白夜珩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拨过纸张,扫了几眼,那张万年不动的脸上却出现了罕见的情绪波动。
“你知道那位吗,前几年横空出世的国际歌星——夏深离,当时那阵仗,火得真是家喻户晓,放现在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程度。”程相宇眼睛里都开始冒星星了,“这次是他们工作室特意指明要你去,坚持就是胜利,小珩哥你一定会火的,就是缺少机会,看这机会不就来了么……”
再次亲口听见这个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熟悉又陌生。
往事就像一列永不回头的火车,从白夜珩的脑海辗了过去。夏深离么,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这么听话又乖巧的前男友了。
其实他并不想接这次综艺剧本,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还没处理干净,更遑论他们之间的感情了。
但理智告诉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我知道了。”
程相宇很看重这次机会,像老妈子一般叮嘱白夜珩,注意事项什么喋喋不休了一大堆。
“哦,对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程相宇从驼色大衣口袋摸出一封类似邀请函的东西。“这是那位大明星给你的见面礼。”
一封高奢品牌商业晚宴的邀请函。据说圈子里很多出名的艺人和有名导演都会去。
但他这个名不经传的小演员去的意义是?
白夜珩面带笑意收下了所谓的‘邀请’。
他倒想看看夏深离安的什么心。
晚宴如约而至,这次的服装是公司精挑细选,程相宇全程监督挑选的。白夜珩这次也是代表公司去的,不如说是公司沾了白夜珩的光。小公司主捧的主力艺人不知道哪得来的小道消息,听说气得不行,连着阴阳怪气了他几天。
被排挤多了,白夜珩自然也不以为意。
华灯初上,名贵的车将大厦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不停忽闪,耀眼白光为光鲜亮丽的艺人镀上了一层纱。
白夜珩探身从车上下来,从容不迫地面对镜头。歪头浅笑,桃花眼风情万种。深V西装下,若隐若现的沟壑耐人寻味,细闪碎钻如星星点缀夜空。单肩垂下的花边黑褶皱落在腰上,银饰随意挂着,不对称美感修饰着这绝佳身材。
媒体以及路人的呼声愈来愈高。一方面,这对于他们来说算是新面孔,另一方面,出席这场活动的艺人非红及贵,而他又是什么来头呢。
这些目光里的惊艳往往也参杂着好奇。
内场十分宽阔,圆桌不规律却具设计感地架着,上面摆放着各式鲜花。两侧还有甜品和酒供应。中心大台布置得十分盛大,水晶流苏吊灯辉映,不敢想等会能站在上面的人有多耀眼。
白夜珩已经许久没来这种场合了。有很多目光在不经意打量他,他都报之以微笑。程相宇从员工通道进来后,急忙寻找自家艺人,他生怕白夜珩出任何一点差错。而且这次还得带他一起见见那位大明星,表达谢意。
找到白夜珩时,只见他靠在桌边低垂眼睑,端着高脚杯,轻抿红酒,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来往各类人士的一些客套询问。
不过没人在他身边长留,他们都知道这场晚宴的主角才是重头戏。
程相宇拦下白夜珩把酒往嘴里送的手,低声道:“少喝点,等会还要去谈商务。”
“嗯。”他应道。
人流逐渐远去,原先那副明媚的模样也不复存在,以前程相宇就评价过,白夜珩在私底下和镜头面前简直两模两样,话音一转,不知怎地就拐到了他就是天生做演员这块料身上,白夜珩也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中心围了很多人,谈笑打趣哄笑声成片响起,白夜珩不住往那边看去。几乎是很轻易就看见了那位大明星——夏深离。
他太高了。
三七分刘海下的眼睛张扬漂亮,反翘狼尾和长发蓝色挑染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真帅,白夜珩不得不感叹。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下一秒,夏深离的目光就紧随其后,落到他身上。那双目光若是能化作实质,绝不会低于千钧。唯一能看懂的那人却避之不见。
毕竟,错过的时间是最不可弥补之物。
夏深离客套应付完,便笑盈盈地对周身的人说:“各位,我还有点事情要谈,就先失陪了,待会见。”
他穿过人群,直直向白夜珩的方向走去,引得在座的各位频频侧目。
都不是一个咖位的,能谈什么?
程相宇见这位大明星朝这边走来,赶忙让白夜珩整理一下。
“夏老师,您好,承蒙您的照顾,我们才有机会站在这里,真是太感谢了。”
夏深离点头笑笑:“客气了。”
眼神却一直盯着程相宇身后的白夜珩,程相宇识相地往后退,继续介绍:“这就是我们公司的小艺人白夜珩。”
白夜珩在外人面前一贯明媚的笑容,现在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所有言语在亲眼见到夏深离时,都哽在咽喉,仿佛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夏深离保持着单方面握手姿势半天,直到程相宇轻肘了白夜珩,才将他拉回来。
白夜珩低垂眼睫,握上那只宽大的手掌。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好。”
“好久不见。”
白夜珩错愕了一瞬,心海中荡起丝丝纹路。
这是公共场合,夏深离疯了吗?
一旁的程相宇也瞪大了双眼,眼神在他俩之间巡回,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但是夏深离并不在意别人的反应,他凑到白夜珩耳边,温热的气息尽数吐在他耳廓。
“借一步说话吧。”
他们的距离不过十厘米,白夜珩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
“好。”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众目睽睽下,他有点坐如针毡。那些莫名地探究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可惜这两位之间的纠葛只有自己门清。
深秋的夜晚,寒气很重。阳台边的两人,谁都没率先开口,不知是在较什么劲。和对方?又或是过去?还是这不留情面的晚风?谁知道呢。
又是同时。
“为什么要给我剧本?”
“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夜风拨过白夜珩的耳坠,伴随清脆声响,如风铃一般。他深吸一大口气,解释道:“我换手机号了,你重新加一下吧。”
“原来如此吗。”夏深离的声音很轻,轻到听不出情绪。“嫂子呢,她会来接你吗?”
一句无厘头的话,白夜珩不禁皱着眉,却欲言又止:“……没有,我哪来的妻子。”
话毕,夏深离反问道:“可你当年离开这里,果断出国,不就是因为要和她结婚吗?”
白夜珩沉思了一会,转头直望进他的眼瞳:“……没结成。”
也许是另有隐情,还是别的什么,他现在都不太想解释或提起。
“夏深离,到你回答问题了。”
“很简单啊,”夏深离弯着双眼,一脸轻松。“他们选的人不合适,我没同意。我想,一定很适合你。”
……可这明明是综艺剧本,真就只有他适合?他当然不信。
如果说另一个人在刻意隐瞒一些什么,白夜珩也不会拆穿。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理由、真相,往往都会失去它最开始的价值。
一声甜美的声音打断了此刻的恬静。
“深离哥哥,快开始了。”一个打扮甜美的女孩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双手提着晚礼服,笑吟吟地走到两人面前,自然地挽上夏深离的手臂。
看向白夜珩:“你好呀,帅哥。”
白夜珩表面云淡风轻,却不合时宜地嗅到了深秋橘子的苦涩。
他绅士地地对女孩露出柔和的笑。
“你好。”
女孩似乎很开心,双颊荡漾起酒窝,看向的却是夏深离:“还不走吗?”
夏深离就这个姿势:“嗯,走吧。”
他走之前深深地看了白夜珩一眼。
“晚宴要开始了,你也尽快过去吧。回见。”
“回见。”
品牌方的名贵珠宝镶嵌在白西服上,聚光灯下夏深离熟练地应对镜头和犀利采访,如同启明星一般熠熠生辉。
太耀眼了,大明星。
对白夜珩来说,甚至都有点刺眼。他只看了几眼就移开了目光。
若你捉到了一颗星星,也许会小心翼翼地将它珍藏,独占。若是捡到了一轮月亮,就只能将它捧起来、归还天空。
因为它的光辉是属于大家的。
没人看着白夜珩,他手边的几个酒瓶不一会就见底了。即使他特意控制了量,酒精还是不可避免上脑了。脑袋晕乎乎的,他起身去厕所,走到半路,他才惊觉,手上居然还端着半杯红酒。拐角处的灯不合时宜地坏了,忽明忽暗。
算了,等会再说吧。
没等他抬头,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男人。高脚杯被掀翻,摔向大理石瓷砖,发出清脆破碎声。醉意染上两人的肌肤,对方的礼服也被他弄脏了。
白夜珩下意识道歉:“真是不好意思,你的衣服我来赔吧……”
见对方一直没吭声,他才努力聚焦眼前人。
乐梓音——前几年火起来的实力派个人idol,同时也进军演艺圈。靠一张个人特点鲜明、萌帅的脸,吸粉无数。近几年好的资源拿到手软。
同时,也是……他以前的朋友。
然而,现在对方眼中的厌恶都不加掩饰,他淡淡地看了眼白夜珩,转身就走。
“不用了,道歉并不能让我的衣服复原,没必要的事情就省省吧。”
也是,冰块开裂再愈合,那还是原来的那块吗;狰狞伤口结痂,再怎么恢复,也会留下淡淡的疤痕;岁月不会冲淡过往的伤痛,只会刻意淡化那些记忆。
可阴雨来临前,曾经的疤痕仍会隐隐作痛。
那些尘封的记忆撕扯着白夜珩的大脑,酒精也在助威叫嚣。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从西裤里摸出手机,艰难地翻找程相宇的号码。
“嘟——喂,小珩哥,怎么了……什么!我这就来,你别动……”
电话挂断,这一隅黑暗里只剩下了他的呼吸声。
等待太难熬了,好似过去了几个世纪,他不记得程相宇什么时候来的。
这五年来、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兴许对他深重的折磨和惩罚。不,不只是他,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