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38章 火光 “我们一起 ...
-
11月30日,清晨六点,省队训练基地。
边柠语起床时,窗外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站在窗前,看见远处的操场已经被工作人员清理干净,白线在晨曦中格外清晰。
今天是省里的测试赛。名义上是“小赛”,其实是省队的人和各校出彩的人进行的一场新人邀请赛。
省队的获奖名次直接影响明年全国赛的名额分配,新人表现突出会被邀请进入省队。
他换上比赛服,把那枚小太阳徽章别在胸前,边海辛送的那枚,背面刻着“无论在哪,光都跟着你”。
“紧张吗?”陈昊从对面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不紧张。”边柠语说。
陈昊笑了笑:“也是,全国冠军,这种小赛对你来说就是热身。”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餐。路上遇到许岩和孟超,四个人并排走着。走到食堂门口时,边柠语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边海辛的消息:「出发了!两个小时后到。你几点比赛?」
边柠语打字:「九点开始。跳高在十点左右。」
边海辛秒回:「来得及!看我准时出现在看台上!」
后面跟着一个奔跑的小狗表情包。
边柠语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谁啊?”陈昊凑过来,“笑得这么……”
他话没说完,看见边柠语收起手机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柔和,识趣地闭上了嘴。
食堂里,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边柠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刚坐下,就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
罗川坐在斜对面,正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个“假装”太刻意,反而暴露了。
边柠语收回视线,继续吃饭。没什么好说的。
预选赛在8点结束!最终5人进入决赛
跳高区决赛已经架好,裁判和记录员各就各位。跳高的决赛组有五个人:陈昊、张磊、边柠语,还有两个外市的。
罗川也在,但他站在场边,因为他在上场是排名第6,说是“观摩学习”。
边柠语没理他。
九点整,决赛开始。横杆从1米90起跳,每次升高五厘米。
前两轮,边柠语都一次过。他的动作比集训前更流畅了,起跳点更精准,腾空时背弓的弧度更完美。场边几个教练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不时点头。
1米90,一次过。
1米95,一次过。
2米,一次过。
张磊跳到2米时旧伤复发,被迫退赛,坐在场边冰敷膝盖。其他选手也在陆续淘汰,陈昊在2米05跳了两次才过,到2米10时三次失败。
最后只剩下边柠语一个人。
2米10。这是他全国赛夺冠的高度。
他站在助跑点,深呼吸。场边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起跑。加速。起跳。
腾空的瞬间,他想起边海辛说的“我在看台上”。
身体划出完美的弧线,后背轻巧擦过横杆。
落垫。起身。
杆纹丝不动。
“2米10——过!”裁判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
掌声响起。陈昊吹了声口哨,张磊在场边用力鼓掌。
边柠语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镁粉。他没有欢呼,没有握拳,只是抬起头,目光在看台上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看台角落,边海辛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深灰色围巾,一只手正用力朝他挥手。另一只手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柠语最牛」。
他旁边还坐着的是苑燃。
边柠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挥手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人。
然后他举起手,朝那个方向,很轻地挥了一下。
这是边柠语第一次在赛场上回应观众。
看台上,边海辛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比赛结束后,边柠语去更衣室冲澡。出来时,边海辛已经等在门口。
“弟!”他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太帅了!2米10!你又跳过去了!”
边柠语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开。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苑燃他表哥在省队当后勤。”边海辛松开手,眼睛亮晶晶的,“搞了两个工作证,混进来的。”
苑燃在旁边高冷地晃了晃证件:“有证”
边柠语看了看那张印着陌生照片的证件,又看了看边海辛那张得意的脸,沉默了两秒。
“……。”
三个人往外走。路过休息区时,边柠语的脚步顿了一下。
罗川站在不远处,正被一个穿教练服的中年男人叫住。那男人脸色严肃,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罗川,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罗川的脸瞬间白了。他下意识看向边柠语,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和——不是愧疚,是某种“完了”的恐惧。
边柠语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那是谁?”边海辛问。
“罗川。”边柠语说,“举报我的那个。”
边海辛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罗川被教练带走的背影,眼神冷了一瞬。
然后他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他活该。”
中午吃饭时,边柠语收到教练的消息:「下午三点,会议室,全体集合。」
他看了眼边海辛。边海辛正和孙畅抢最后一块排骨,浑然不觉。
“下午有事?”边海辛抬头。
“三点开会。”
“那来得及。”边海辛把排骨塞进嘴里,“我们四点走就行。”
下午三点,会议室。
所有集训队员都到齐了。李教练站在前面,脸色严肃。他旁边站着基地的管理人员,还有两个边柠语不认识的人,后来听说是省队的纪律委员。
“今天开会,说一件事。”李教练开门见山,“上周,有人举报边柠语队员违反规定,私自外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偷偷看向边柠语,有人看向坐在角落的罗川。罗川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
“经过调查,举报不实。”李教练继续说,“监控截图被人为篡改,举报内容纯属捏造。”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罗川的头更低了。
“这种行为,严重违反队内纪律,破坏团队团结。”李教练的声音冷下来,“罗川,你站起来。”
罗川慢慢站起来。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紧紧攥着裤缝。
“向边柠语道歉。”李教练说,“公开道歉。”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罗川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边柠语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他没有看罗川,只是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是他下午刚记的训练要点。
“对……对不起。”罗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边柠语,我……我不该诬陷你。”
会议室里很安静。
边柠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罗川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垮着,眼神躲闪。
边柠语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笔记本。
会议结束得很快。罗川被通报批评,取消今年所有评优资格,留队察看三个月。如果再犯,直接开除。
散会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罗川低着头,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
边海辛和苑燃等在门口。看见边柠语出来,边海辛迎上去:“怎么样?”
“道歉了。”边柠语说。
“就这样?”边海辛瞪大眼睛,“他可是诬陷你!差点影响你比赛!”
边柠语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罗川消失的方向。
“这就够了。”他说,“他以后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边海辛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边柠语的头发。
“走吧。”他说,“回家。”
回去的车上,苑燃开车,他刚拿了驾照不久,一次过!
苑燃从小酷爱赛车游戏,无论游戏还是现实车技都是一流的。
“苑燃看没看见,我弟那2米10跳得有多帅!我在看台上录了视频,回去发给你!”
边海辛坐在副驾嘴里边说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座的边柠语。其实边海辛想坐在弟弟旁边,但是怕他太辛苦让边柠语坐在后排可以好好休息!
边柠语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给睫毛镀上淡金色的光。他看起来很放松,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弟。”边海辛叫他。
“嗯?”
“集训这两周,累不累?”
“还好。”边柠语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呢?”
边海辛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我可充实了!你看——”
他从背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速写,递给边柠语。
边柠语接过来,一页页翻。有静物素描,有人体速写,有色彩风景。每一张都画得很认真,线条越来越流畅,光影越来越细腻。
翻到最后,是一张边柠语的画像。
画里的他站在跑道上,正准备起跳。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金边。画的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等我考上美院,给你画一辈子的画。」
边柠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画得不好。”边海辛有点不好意思,“老师说我的速写还有进步空间。”
边柠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他说。
边海辛愣了一秒:“什么好?”
“画得好。”边柠语把画小心地收好,放回他的背包里,“一辈子,太短了。”
边海辛的脸“唰”地红了。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孙畅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车子驶入市区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路灯次第亮起。
“先送你们回家?”苑燃问。
“先送我哥去画室。”边柠语忽然开口。
边海辛转过头:“为什么?”
“你不是还要准备统考?”边柠语看着他,“刚才说,下周就报名了。”
边海辛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在集训时视频里说过一次,边柠语记住了。
“统考还有一个月呢。”他说,“今天先回去,明天再去画室也不迟。”
“一个月很快。”边柠语说,“去画室。我陪你。”
边海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苑燃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默默调转车头,往画室的方向开。
画室在一栋写字楼里,三楼,窗户对着街边。边海辛推开门,里面还亮着灯,有几个学生正在画画。
“海辛回来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起头,“集训怎么样?”
“还行。”边海辛笑着打招呼,拉着边柠语往里走。
边柠语第一次来他的画室。墙上贴满了各种画作,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角落有一个靠窗的位置,摆着边海辛的画架和颜料盒。
“这是我的位置。”边海辛指了指,“平时就在这里画。”
边柠语走过去,看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片海,深蓝色的海水,浅金色的沙滩,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背影,正在往海里跑。
“画的什么?”他问。
“你。”边海辛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去年在海边,你第一次看见海的样子。”
边柠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画布。颜料已经干了,但那些笔触里,仿佛还残留着去年夏天的温度。
“好看。”他说。
“还没画完。”边海辛凑过来,指着画面的一角,“这里想加点东西,但一直没想好加什么。”
边柠语看着那片海,沉默了几秒。
“加只鸟。”他说。
“鸟?”
“海鸥。”边柠语说,“飞过去的那种。”
边海辛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色的颜料,在天空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两只海鸥,正向着远方飞去。
“好了。”他放下笔,转头看边柠语,“好看吗?”
边柠语看着那两只海鸥,看了很久。
“嗯。”他说。
画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窗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把夜色染成温暖的橘色。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边海辛忽然开口:“弟。”
“嗯?”
“统考那天,你能来送我么?”
边柠语转过头,看着他。
边海辛站在暮色里,侧脸被窗外的灯光映得柔和。他的眼睛亮亮的,但里面有一种边柠语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某种……期待。
“能。”边柠语说,“我请假。”
边海辛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灯火还亮。
从画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边海辛话多,讲集训营的趣事,讲那个总是画不好的学弟,讲食堂难吃的菜。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边海辛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马路对面,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边柠语问。
“……没事。”边海辛摇摇头,绿灯亮了,他拉起边柠语的手,“走吧。”
但边柠语察觉到了。那只握住他的手,比平时凉了一点。
走过路口后,边柠语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家餐馆门口停着几辆车,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进进出出。那不是普通的餐馆——那是一家烧烤店,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但里面隐约有烟雾飘出来。
“失火了?”他低声说。
边海辛的手猛地一紧。
边柠语转过头,看见边海辛的脸在路灯下白了一瞬。他的眼睛盯着那家店,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哥。”边柠语叫他。
边海辛没反应。
“哥。”边柠语又叫了一声,握住他的手。
边海辛终于回过神。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起点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边柠语知道。
那场大火。边骅。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街对面。消防车已经来了,红色的光在夜色里闪烁,刺眼又灼目。烟雾越来越大,人群开始聚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边海辛的手在微微发抖。
边柠语没有问。他只是握紧那只手,把它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走吧。”他说,“回家。”
边海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远,人群的喧哗渐渐模糊。
但那只手,一直被边柠语紧紧握着。
走回小区时,边海辛忽然停下脚步。
“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爸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
边柠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那边,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边海辛愣住了。
“他救了那么多人。”边柠语继续说,“包括我。他希望活着的人好好活。”
边海辛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
边柠语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因为你告诉我的。”他说,“在陵园。”
边海辛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流下来了,但他没管,只是伸手,把边柠语紧紧抱住。
“笨蛋。”他闷在边柠语肩头,声音瓮瓮的,“你才是那个……最该好好活的人。”
边柠语被他抱着,没有挣扎。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上他的背。
“我们一起。”他说。
那天晚上,边柠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边海辛站在街对面,盯着那团烟雾,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边海辛那样。
那个总是笑着的、像小太阳一样的人,原来也有害怕的东西。
他想起边海辛说过,父亲是在大火中牺牲的。想起他说“我爸要是能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时的眼神。想起他在陵园墓碑前蹲下,擦去灰尘的样子。
他害怕火。
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一看见就会全身发冷的恐惧。
边柠语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很亮,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但他知道,在那片灯火里,藏着一些看不见的阴影。
他闭上眼,想起边海辛说“等我考上美院,给你画一辈子的画”。
他想起那两只飞向远方的海鸥。
他想起那句“我们一起”。
然后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想考体校。
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别人期待。
是因为那个人。
他想考体校。想进省队。想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但更重要的是
他想成为一个保护边海辛的人。
就像边海辛一直挡在他面前那样。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边海辛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三秒后,回复来了:
「没。想你。」
边柠语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打字:「我也是。」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
窗外,夜色正浓。
而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