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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万一撞上了 ...

  •   前台把两张房卡递过来时,一人一间大床房。马克把其中一张递给林苒。
      “你睡这间,可以看到峡谷。”
      “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很自然的把它收进口袋。
      山里的饭菜简单朴素。一锅刚出灶的鸡汤,几盘时令蔬菜,还有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豆角,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泥土气。味道却出奇地好,清淡,有一种踏实的香气。
      林苒吃得比平时多了些。马克没说话,只在她添第二碗汤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像是满意地确认什么,又很快收回视线。
      下午,他带她上山徒步。
      没有太多的爬升,但线路很长,正好适合林苒现在的状态。空气干净得有些过分,吸进去的时候,胸腔像被慢慢擦亮了。
      走到一处临崖的大树下,林苒先停了下来。近处的树下、再远一点的草坡上,几群山羊在安静地啃草,像一块一块被随手丢下去的带着斑点的白色石头。风一吹,它们才慢慢动起来。
      “你可以喂。”马克说。
      林苒没敢动。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眼神却很清楚——我可以吗?它们不会顶我吧。
      马克像是看懂了,从地上扯下一把嫩草,递给她。
      “喂那只小的。”
      她接过来,又确认了一次:“你确定?”
      “确定。”
      他说得很轻松,重音压在第一个字上:“它们是牧场主人的,有时候也会自己跑回去。经常都有小孩子喂它们,不怕人。”
      “他们就这么放养在山里?”她忽然睁大眼睛问,“不怕丢吗?”
      马克看了她一眼。
      “关在羊圈里,就能保证绝对安全?”
      “你看他们现在,多自由。”
      林苒眉头微颦,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说不上来可以反驳的理由。
      突然,她意识到一个问题,马克好像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经常来?”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说。
      “那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们?这么美的地方。”
      马克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的峡谷。
      “你也看到了,不太好上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 “你以前那么忙,我以为你不会有这个耐心。”
      林苒没说话,她拿着那把青草,向羊群走近一点。
      那只还没长角的小羊抬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靠过来,鼻子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开始啃草。
      触感有点奇怪,湿的,温的,嘴唇在她掌心来回摩擦。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小羊也顿了一下。
      林苒第一反应不是笑,而是抬头去看马克。
      他站在不远处,没动,只是看着她,神情很松。
      她停了一秒,手又伸过去。
      这一次,她没再躲。
      小羊继续吃,像在她手心里挠痒痒,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有这个耐心。”
      她突然说。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草压成一片一片的波浪。那群羊就在波浪里慢慢移动,好像本来就属于那里。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说的时候也没有看他。
      像随口的一句,又像是给了某个人一个确定的信息。

      傍晚回到营地的时候,她一进门就摊坐在民宿前厅的沙发上。
      “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她大块儿地松了一口气,“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你就是动太少。”马克毫不客气地说。
      林苒笑了一下,顺着他接:
      “不过挺舒服的。像是……身体被打开了。”
      马克看了她一眼。
      “你去泡个澡,解解乏。”他说,“吃完晚饭带你去个地方。”
      林苒立刻抬头:“还有安排?”语气里明显带着疲惫。
      马克笑她:“放心,不累。”
      她这才点头同意。

      夜里,他们各自拿了一只手电。
      刚走出营地,世界很快被黑暗湮没,只剩脚下那一小片亮着的路。
      “安全吗?”林苒问。
      “有我在,你怕什么。”马克没有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很笃定,没有刻意安慰的意思。
      走了一段路,林苒脚下一空。
      “哎——”
      她轻呼了一声。
      马克几乎是立刻转身,上前两步查看。
      “没事吧?”
      “没事。”她用手电照了一下地面,“踩到一个坑。”
      马克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一只手。
      宽大的手掌停在两人之间。
      林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他的身体藏在光线的后面,脸是暗的,轮廓却很明显。
      世界被包裹在巨大的黑暗里,除了眼前的这一点亮光。
      那只手就在光里,安静地展开,掌心向上,温厚而敦实。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把手递了出去。
      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那种刚好的体温便随着触感一下子涌上来。下一秒,她的手立刻被握紧了。没有试探,而是掌心贴和,手指扣住,像是被一层温度完整的包裹住。
      那一瞬间,她有种很短暂的抽离感。被从寒冷中抽离,从黑暗中抽离。刚才还贴着皮肤的凉风,好像一下子退开了。温度从掌心贴合的地方渗出来,很慢,却不容拒绝。顺着指尖、手腕,一点点往上。
      像是落进土壤的种子,遇见合适的温度,便本能地向下扎根。
      她本来还想调整一下位置,却本能地没有动。
      后面的路,他一直牵着她走。
      不快,但很稳。
      营地的灯光渐渐缩成一个点,最后被黑暗吞没。

      刚穿过一片树林,突然,又出现一片空旷的黑暗。在微弱的、手电的亮光中,一顶帐篷、两把躺椅,安静地躺在一片巨大的草海里,像是早就等着谁来。
      “你什么时候弄的?”林苒问,她很好奇,孤零零的,不像是营地的手笔。
      “你泡澡的时候。”他说得很轻,“你抬头。”
      那一刻,她没有再说话。
      黑夜像是突然被掀开——巨大的银河横在头顶,密密麻麻的繁星在黑色的幕布上铺开,没有边界。
      光不是刺眼的,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无数双洞悉黑暗的眼睛,在安静地看着她。此时,她也开始注视它们。
      两个人坐在躺椅上。
      马克把一条毛毯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随时保温。”
      夜风很轻,带着山里的凉意。隔着毯子,刚刚好。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时间像是被夜空中某个看不见的黑洞,拉长了。
      直到林苒先开口。
      “真伟大。”她停了一下,“我居然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这星空。”
      马克笑了一下,没想过要开口打扰她此刻的心境。
      过了一秒,她又说:“突然就感觉,人类很渺小。那些成功和失败,都渺小的不值一提。”
      “但伟大不是压倒一切,而是连最微小的存在,也愿意为它们留出位置。”马克想了想说,好像不太同意她说出过于丧气的话。
      “加缪说过:人唯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是要不要活下去。”简短的停顿过后,他又补了一句,“既然选择活,那些看起来没意义的东西,就不该被轻易否定。”
      林苒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时马克也转过头,看向她。
      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所以,你是想说,我现在的失败也不是全然毫无意义?”
      马克想了一下,又望向星空,像是在组织恰当的词语来解释给林苒听:“我是想说,人生不是一场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一段要经历的过程。”
      林苒笑了一下。
      “是你说的,还是,又是哪位哲学家?”
      她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我怎么发现,你一个理科生,看的哲学书比我这个文科生还多?”
      马克也笑了。
      “Alan Watts。”他说,“一个把东方禅宗讲给西方人听的英国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挺喜欢他的。”
      林苒“嗯?”了一声,像是在等下文。
      马克看着前方那片几乎看不见边界的黑暗。
      “他说,人很多时候焦虑,是因为总想把一切想明白,再行动。”
      “但有些事情,是只能一边做,一边才慢慢看清的。”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像是这个结论,本来就不需要再被展开。
      林苒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把视线放回夜色里,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出来的。
      她也把头转回去,视线重新落回到铺在头顶的银河里。
      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那些似有似无的线索,还有白天经历过的一个个片段——山涧、鸟鸣、崎岖的山路、对向的来车、刹车时那一瞬间收紧的神经——忽然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不是混乱的,反而像是被什么慢慢排开。一颗一颗,像星座里的星星,各自归位到一张亟待被参透的蓝图里。
      她又盯着那片星空看了一会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好对上了。
      “我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她忽然说,声音不大。
      马克侧头过来:“想明白什么?”
      林苒没有立刻看他。
      “今天那个弯。”她说,“你说我处理得很好的那个。”
      马克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林苒的目光还在天上。
      “如果一开始就判断它过不去——”她停了一下。“那么停下来,本生就是对的。”
      她不是突然想明白了,而是终于允许自己承认——自己不是万能的。而且那件事,本来就该停。
      马克看着她,似懂非懂,好像还在强行消化这个逻辑。
      但他没打断。
      而林苒,已经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了。
      白天那段山路,对面来车的速度、方向,都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按下喇叭,把车稳稳停住。在有限的距离内,把风险降到最低。
      有些事情,不是你够不够努力的问题。
      如果它本身不再成立——硬过,代价只会更大。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没有再退回去。
      她没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但她已经知道,那件悬着的事,要怎么处理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问:
      “马克。”
      “嗯?”
      “要是今天真的撞上了,怎么办?”
      马克愣了一下,笑她:“不是没撞上吗?”
      林苒并没作罢,她急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即是今天的事,也是以后的事。
      “我是说万一,万一就撞上了呢?那么险的山路,你当真就那么放心交给我开?没有后悔过?”
      马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一起去医院呗。”他说得很随意。
      “我开也不一定比你处理得好。”他突然稍稍认真了一点,“既然是一起走的路,结果本来就不该只算在你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调侃:
      “要是上帝非要看我们不顺眼——那也没辙。”
      “古装剧不是都说吗?”他侧头看她,笑得有点坏:“但求同年同月死,也挺好。”
      林苒一下坐直了,伸手打了他一下。
      “呸呸呸!说什么呢!”
      “赶紧摸木头!”
      马克立刻举手投降。
      “好好好。”
      他笑得很明显。
      夜色很深。
      星星还在那里。
      风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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