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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等你 魏辽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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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辽破天荒回了一趟家,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他的父亲迄今为止都在外打工,一年只能见上一回面。
魏辽弯着背,坐在茶几前,母亲则是在一旁的摇椅里,手持蒲扇,一面摇晃着椅子,一面轻摇着扇子。
魏辽把手肘放在膝盖上,额头抵在手上,无力闭上眼。
母亲一见他回来,心想终于能面对面交流了,不然总是打电话,一说到魏辽不开心的事,魏辽就会打岔开玩笑挂电话,一气呵成,简直不是正经做派!
“我给你说,你必须听我的话,妈也是为你好!听到了吗?不要再去所谓的支教了,你听我说,那都是虚的,只有提高的学历,找一份好的工作,挣更多的钱,养活自己的孩子和父母才是真的。”
“……我决定好了,谁说也没有用。”魏辽闭着眼说,鼻尖一阵酸涩。
在一件事情上,得不到家人的支持,自己一厢情愿,一意孤行总归是难受的。
“鸟儿大了,笼子管不住啦!鸟儿要飞啦。”母亲没好气的说,手上摇着的扇子越来越快,几乎变成了残影。
“好,你不听,那我就告你们学校领导,我说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竟往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跑!而且,你的命都快没了,你不知道吗?!”
魏辽猛然睁开眼睛,内心松动了一下。
“可我也救了一个孩子!你……要贬低我吗?”魏辽抬起了头。
得不到父母赞扬的孩子在潜意识里总是认为父母在贬低自己,渐渐地连他们自己都失去了自信心。
母亲摇扇子的手停止了:“我什么时候贬低了你?”
她又补充:“我那是为你好。”
魏辽无意跟母亲争辩,只好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刚一拉门把手,母亲腾的一下从摇椅里站起,大手大脚走到魏辽身边来。
魏辽母亲虽然性格泼辣,但经过岁月沉淀也不显得年老体衰,相反还有了别样的韵味在雕琢面容。她鼻梁高挺,眼尾的赘肉向下,但依旧有当年桃花眼的迷人。
下唇有一颗黑痣,点缀在脸上,相得益彰。她还颇有兴致地涂了口红。
她用她吃了血般的嘴唇大张大合着,但吐出来的字句全是充满柔情的。
魏辽知道,他这是硬的不吃,妈给他来软的。
母亲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滩话,从最开始让他找个工作都宽松了一下,改口变成了先读个研究生。
魏辽一听,忽地笑了,他眯着眼看着母亲:“我已经放弃保研名额了。”
“什么?”母亲拉着魏辽,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魏辽,“你快说你是骗妈的!”
母亲其实不知道魏辽在学校绩点如何,只是听别人说,保研的人成绩都很好,既然有这个好机会,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不去呢?
魏辽拿下了母亲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是真的,妈。”
世界太大了,不缺刻苦努力的瑀瑀独行之人,也不缺绝顶聪明的惊世奇才,单保研这个事来看,在偌大的时空里,连一粒尘土都比不了。
他不去保研,也会有无数个人争先恐后。他不去支教,依然也会有无数个人舍己为人。在他近二十一的年龄生涯来看,保研和支教,他更向往后者,并为此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母亲方才颐指气使的姿态全然消失,她跌跌撞撞回到沙发上坐着,目光茫然,她不会去告学校求领导,她也不会再去对魏辽说些假大空的话语。
她静静坐在那里,想起来很久之前的事。自己似乎不知道魏辽能保研,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成绩很好。她回来陪孩子,却没陪到孩子,孩子不需要她的陪伴了。
自己浑浑噩噩过了半辈子,年轻时追求的东西她也早已忘记了是什么。碰了大半辈子的壁,吃了半辈子的苦,如今也要把苦难加在孩子身上吗?
不……
她茫然摇摇头,望着魏辽房间白的的门板发呆。
*
下学期开学,魏辽大四,齐鲁青也大三。
齐鲁青总是听别人说,大三了,要进实验室写论文咯,要找工作去实习咯,还要考研考编两手抓咯。
他太过焦躁,觉得这些人都是八爪鱼吧,样样都抓,还每样都很精通。
相比之下,他俨然沦为平庸之辈,大一虚度一年光阴,全用来吃喝玩乐,不外乎是又过了一次高考后的暑假。大二燃起学习斗志,结果在一次次考试中变得麻木,不再相信努力就会有结果的美梦。
如今大三了,他连自己未来的路也没有想好。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前,心烦意乱地收拾起来东西。
他拉开了抽屉,看见被自己保护的很好的画册,他静静抚摸着,幻想自己的未来。
室友破门而入,带来了他跟着学姐发表论文的好消息,齐鲁青也为室友高兴,毕竟别人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把画册摊开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看来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圈着的画纸,平铺开来,是他们取名为向阳之处的画。
往日仿佛还历历在目,人却不如昨日自在。
他小心翼翼把画插进画册边缘的的透明塑封里,结果里面却以外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齐鲁青好奇地捡了起来。
上面是歪歪扭扭用铅笔写的几个大字。
我等你。
这几个字穿越时空,来到了齐鲁青面前。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全部消音了,黑色封面的画册在他的眼前仿佛变成黑色默片里的场景,唯有那一盏散发的昏黄色灯光的台灯点缀着多余的颜色。
齐鲁青拿起那张纸条,凑在灯光底下一照,估摸着这个纸条的年代,应该是很久之前,几乎是只有几岁的魏辽写的。
他眼前恍然浮现当时的场景,少年提着挫顿的笔尖,用力的在纸上写着稚嫩的笔迹。
是不是写的时候也在悄然私语——我等你呢?
齐鲁青耳边只听得到唯一的声响,就是从幼年魏辽边写边从口中说出的我等你。
轰然炸开他内心要么也不得平静。
他没有拿手机,直冲冲奔出了宿舍的大门。
在诺大空旷的校园里,他肆意奔跑,清点魏辽所在的宿舍,锁定他在的楼层。
他一刻不停歇的冲了上去,却被魏辽室友告知,魏辽请假了。
齐鲁青抓住魏辽室友的肩膀,着急地问魏辽去了哪里。
室友却一句两句说不清,只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去交材料,也可能是去看病了。
“看病?”齐鲁青内心越发慌张,他仔细搜寻自己的记忆,并没有找到魏辽有病的迹象。
室友看见齐鲁青慌慌张张的模样,也被齐鲁青搞得难受起来。
他好心好意地说:“反正就是前几天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齐鲁青沉默片刻,随后跟他室友告别,一时之间,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带手机,如果带了手机他就可以给魏辽发消息,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给他说。
齐鲁青又跑着回了寝室。
一把捞过桌面上安详的手机,给魏辽打了电话过去。
魏辽接通了,沙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齐鲁青喘着粗气,语句断断续续:“你……去了……哪里?我在……你们寝室……没看到……你。”
魏辽低沉着说:“我没事,我来医院看看我妈。”齐鲁青听到话筒后方还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貌似在说,小辽,打电话的是谁啊?
“你在……哪个医院?”齐鲁青问。魏辽把位置发给了齐鲁青,齐鲁青看了眼地址,发现这家医院虽然不在附近,但也不算很远,于是他斟酌再三,对魏辽说:“我晚上过来。”
魏辽:“你——”
齐鲁青:“我晚上没课。”
“好。我等你。”
齐鲁青着急忙慌之下,想挂电话,结果手抖的连按键都找不到在哪。
魏辽传来一声笑意,先给他挂了
下午的时候,齐鲁青出门了,依旧是花哨的衬衫,潇洒如昨,他特意带了个口罩,只露出眼睛,防止自己把持不住而脸红,被魏辽看出来。
齐鲁青收到魏辽给他发的病房号,安安静静坐在病房门口的铁椅上。
结果里面窸窸窣窣传来一些动静,齐鲁青对别人家的事情不感兴趣。可走廊空旷,灯光惨白,门内的声音犹如灯光的光晕,一圈一圈,不断在齐鲁青耳中扩大。
他听得一清二楚。
“小辽,你听妈妈说,这些年是妈妈错了,我以为待在家里能陪你,跟你更近一些。但我想明白了,我这么做其实是在赎罪,赎我内心最深处的羞愧,赎我这些年来对你的欠缺,你是完整的,但妈妈是残缺的,残缺的居然还想着把完整的你给打碎……把你的追求与梦想打碎……我太不是人了!”
紧接着又传来魏辽的声音:“妈!”
又传出脚步声,应该是魏辽走到他妈的身边。
很大声,尤其在寂寥的傍晚,夜幕将沉未沉,星星寥寥几颗。魏辽的话语也断断续续,似乎是哭了。
魏辽:“我以前……是恨过你,每次想你们的时候,我都会数天上的星星,在纸上写我想你,可我知道天上的星星是数不完的,纸是写不完的,眼泪是落不尽的……有时候我在想,你和爸爸是不是没有那么爱我……”
“傻孩子……”
“后来我想明白了,也许你们是想挣更多的钱,而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我爱你,妈。”
“欸……小辽你想要做的,就只管去做吧,以前是妈的错,现在妈妈支持你。”
良久的沉默。
齐鲁青坐在椅子上,听见后面的门被人扭开,齐鲁青抬头看了眼魏辽,他的眼圈红红的。
齐鲁青早已经把出门时带的口罩给取下,现在在他眼里看来,口罩意义不大了。
他窥见了魏辽内心深处的秘密,触碰到最里层的柔软,魏辽坦诚见他,他又何必掩面示人?
齐鲁青站起身来:“我不小心听见了……”
“没关系。”
齐鲁青自然牵过魏辽的手:“走吧。”
魏辽一愣,随即二人朝医院门口走去。
天色已沉,魏辽才知道自己呆在医院已经很久了,至于齐鲁青他也不知道齐鲁青等了他多久。
魏辽请了假,但齐鲁青没有,魏辽坚持送齐鲁青回去。
他们没有进到学校里面,而是找了附近的公园,在公园里聊天。
齐鲁青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字迹模糊的纸条,递到魏辽面前。
“是不是你的?从你画册里掉出来的。”
公园里的路灯几乎是摆设,魏辽接过之后,用手机的灯光看,然后点了点头。
齐鲁青其实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但他还是有一些事情不知道,但这些事情,也只有当魏辽本人告诉他时,他才能没有负担的接纳。
他知道的,比如说,魏辽和他父母小时候应该没有呆在一起。魏辽和他父母关系不好等等。
那他不知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