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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亮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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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震惊金融圈的德国菲林集团跨国并购案有了最新进展.....”
液晶屏在夕阳的折射下发出刺眼的光,隐约映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菲林集团和NOVA公司已在双方律师的调解下达成和解,结束了这场长达十一年的拉锯战....”
空气里传来酒瓶和玻璃杯轻碰的声响,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动。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之所以能顺利和解,NOVA的代理律师功不可没....”
乔砚声刚准备品尝手里的红酒,一旁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嗡嗡——”
振动声突兀又急切,乔砚声下意识的颦眉,却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又舒展开。
“阿声,晚上有空吗?出来一起吃饭。”
看似随意的口吻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乔砚声放下酒杯,“都有谁?”
“还是平时那些人,你都熟。”电话那端的谢逾白语气轻松又自然,但在乔砚声看不到的地方——谢逾白捏紧了手心,神情紧绷。
怕说多错多,谢逾白不等乔砚声开口,便抢先一步敲定,“就这么说定了,老地方,晚上八点。”
话音未落,通话就被利落切断。
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乔砚声想要拒绝的话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其实也并非不能拒绝,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但因为对方是谢逾白——即便桌上的卷宗堆积如山,即便十分钟前自己刚下达了加班的通知,乔砚声也还是选择了赴约。
墙上的时钟指向6点,电视里主持人还在字正腔圆的报道着。
屏幕的右上角,一张冷峻又不失英俊的面容被牢牢定格在画面里。如果不是电视里传出一板一眼的播报声,这画面倒是像极了每晚六点半的《娱乐最前线》——画面里的男人就是当天的头条,或许旁边还得再加两个字,惊!爆!这样才更符合狗仔媒体的一贯风格。
至于内容.....乔砚声看着屏幕里的男人,试图将那些猎奇字眼和男人联系起来。
可惜,想了一圈也没办法把那些夺人眼球的荒诞字眼与眼前的男人并肩而论,最后索性放弃。
也不知道他真的出现在娱乐八卦里会是什么样?
乔砚声在心里略微有些遗憾的好奇了一下。
下一秒,想到往日里出现在娱乐八卦里的内容,又顿时黑下脸。
算了,还是别出现了。
他拧紧眉,永远别出现。
电视里主持人的播报慢慢接近尾声,乔砚声朝屏幕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举起酒杯。
恭嘿!
……
晚上八点,乔砚声开着黑色大众准时出现在老地方——龙岛的一家别墅餐厅。
在车库里停好车,他给谢逾白发了个到了的消息,便熟门熟路的上楼。
说起来这家餐厅最开始还是乔砚声带谢逾白来的。乔砚声对吃并不讲究,工作忙起来的时候一天一顿都是常有的事。但奈何有个对吃格外挑剔的好友,这也免不得让他在吃饭这件事上多花了一两分心思。
餐厅落在半山腰的位置,三面环海,夜里偶有轮船驶过,环境自然是没的说。至于味道……主厨是龙岛本地人,不出名,但手艺却是实打实传下来的。就连谢逾白那么挑剔的人在吃过后都没有话说。
想当初,谢逾白在第一次吃过后,当即就找到后厨要高薪挖人。可奈何掌厨的师父不为五斗米折腰,又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任凭他怎么说,对方都不动摇。
难得遇到这么合自己胃口的,谢逾白委实不想就这么放弃。但他虽有豪门公子一贯的任性,却也不是一个会强人所难的人,见对方是真的不答应也就歇了这份心思。只是隔三差五的就逮着乔砚声往这边跑上一趟,偶尔叫上其他人一起。
时间一久,来的次数多了,慢慢的,这边也就成了几人的一个聚点。
乔砚声转过楼梯的拐角,走上二楼。他最近是真的忙,手里好几个案子堆在一起,来之前刚开完一个会,底下的人也都还在公司加班。作为老大,他不好离开太久。
原本想着和谢逾白打个招呼就走,饭什么的留着下次。不曾想,刚走到包厢门口,就碰到开门出来的谢逾白。
“阿声,你来了,先进去坐,我下楼接个人。”
谢逾白说完,也不等乔砚声回答就脚步匆匆的下楼。
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乔砚声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咽下。
罢了,就坐一会儿吧。
刚来就走也说不过去。
他这么想着,转身准备推门进去。一阵毫不掩饰的议论声先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就不明白了,那个乔砚声不就一个讼棍吗?怎么能让小白这么看重,还亲自去接?”
乔砚声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谁知道呢?每次聚会非得叫上他,关键是人还不领情,随时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他的一样。”
“就是,看着就倒胃口,也不知道小白怎么想的,和这种人交朋友。”
隔着门缝,乔砚声看不大清说话的是哪些人,但依稀能听出一两个熟悉的人的声音。
陈少、李少……
平日里,两人对他也算“亲近”。不过现在看来,这种亲近终归是有几分谢逾白薄面在的。
“该不会是菀菀类卿吧?”
屋里不知道是谁接过话。
“菀菀类卿?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我跟小白一起打高尔夫,他一直在看萧决的新闻。”
“萧决?萧家那位?”有人问。
门口的乔砚声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不由怔愣了一下。
“你开什么玩笑?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胡说,你们想萧决是干嘛的?那个乔砚声又是干嘛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听到这话的乔砚声脸瞬间沉了下来。
“我还是不信,这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没法比。”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提出质疑。
“就是没法比,所以才菀菀类卿啊。你当天上那位是谁都可以肖想的?”
“比什么啊,那乔砚声连给萧决提鞋都不配。”
屋里不约而同的响起一阵笑声。
乔砚声站在门口面不改色,脸上不见一丝怒意。
萧决,港岛一等一豪门世家,萧家的独子,一出生就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光是家境全港岛就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更别说萧决还是富几代里少有的天才。
16岁考进斯坦福法律系,18岁被哈佛研究生录取。在大多数人还在上高中的年纪,萧决就已经在准备研究生课题了。光是智商,就没得比。
更别说人萧诀毕业后没有依靠家族萌荫,硬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在两年后,一举成为了纽约红圈第一个华人大律师。
就这份独当一面的魄力和能力,圈里又有谁能比得上?
至少,乔砚声比不上。
“行了,别说了,把乔砚声和萧决放一块儿,你们也不嫌膈应。”
屋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就是,这不是在侮辱人嘛。”有人附和道。
是有点侮辱人,乔砚声对说话的人表示赞同。
同是律师,如果说萧决是天上明月,那他便是地上蝼蚁,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明月当空,蝼蚁闭穴。
的确无从比较。
酒杯轻碰的声音夹杂着众人毫不收敛的笑声在屋里响起。
当真是热闹急了。
乔砚声神色淡然的收回手,转身。
……
夜里的海风带着潮气,吹得人身上黏黏的并不舒服。乔砚声倚在露台的围栏上,看着头顶的夜空出神。
天很黑,一望无际的黑。但因为月亮的存在,一切又好像没那么黑。
月亮可真重要啊!
他想。
谢逾白打来电话的时候,月亮恰好躲进云层。
天空一下黑的彻底。
看着不见丝毫月影的天空,乔砚声眼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他皱了皱眉,低下头接通电话,“喂,”
“阿声你人呢?”
电话那头的谢逾白声音压的有些低,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只是乔砚声现下心情不佳,并没有注意。
乔砚声:“露台,抽烟。”
说着下意识摆弄了一下手里还没打开的烟盒。
他倒也没有说谎,他的确是过来抽烟的,只是打火机拿出来的那一刻,才发现今晚的月亮美的惊人。而他,又恰好被月色迷了眼。
知道乔砚声没走,谢逾白松了口气,“那你抽完快点过来,有几个朋友介绍你认识一下。”
乔砚声不怎么爱社交。许是觉得他性格太过孤僻,谢逾白很热衷给他介绍朋友认识。好像只要他接触的人越多,身上的淡漠和疏离就会少一些,人味也就多一些似的。
尽管知道谢逾白是好意,但发自内心的讲,乔砚声并不需要。
亲情、友情、爱情,人类一切的情感于他都是奢侈。
而奢侈品大多精美且昂贵,乔砚声他....要不起。
“事务所那边还有点事,”乔砚声不善于直接拒绝谢逾白,只能委婉,“我......”
听出他话里的拒绝。若是以往,谢逾白也就随他去了。但今天不一样……
谢逾白隔着门缝看了眼主位上的那尊大佛,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激动,不要激动。
“有事儿你也先过来打个招呼再走。”他平心静气的对乔砚声道。
乔砚声拧眉,显然觉得没太大必要。“下次吧……”
“阿声……”谢逾白做了亏心事也不敢把人逼太紧,语气带着点祈求,“就当帮我个忙。”
察觉到他话里的异样,乔砚声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只犹豫了一秒便点头答应,“那我过来打个招呼。”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谢逾白加速的心跳终于放缓了下来。
好险,好险,差点就憋不住露馅了。
谢逾白摩挲着胸口,不停深呼吸。
“鱼仔,说好的东道主接风洗尘,你躲外面做什么?”在屋里等到无聊的纪望舒出来逮人。一开门,就看到门口跟个傻子一样站着的谢逾白。一双好看狐狸眼微微上挑。
谢逾白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惊的险些原地跳起来,“望....望舒哥....”
“几年不见,怎么变结巴了?”纪望舒见他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顿时起了玩心,“怎么?太久没有看到哥哥,高兴的找不着北了?”
纪望舒说这话的时候故意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谢逾白的脸颊。
果然,谢逾白立刻红了耳根。然而下一秒,他便感受到了来自纪望舒身后的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像是被具象化,谢逾白猛地清醒,连退两步,“哥,我不结巴。”
纪望舒对他这避之不及的反应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些不悦,“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你是不吃人,但害人。
谢逾白在心里小声嘀咕道。
纪望舒长相不俗,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小时候玩地主老爷,每每都是夫人首选。即便后来大了,也总有人喜欢拿他的长相开玩笑。说他搁古代指不定也是个霍乱朝纲的主儿。
每当听到这话他也不反驳,甚至还好脾气的笑笑。但你如果因此觉得他温柔可就大错特错了。
别看面前这人现在一副温温柔柔的邻家哥哥模样,实则是个面若春风、手段凌厉的主儿。论起心狠手黑,圈子里他自称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早几年不知多少人被他那副无害表象骗过,吃了不少暗亏。后来要不是他跟着沈慕时出国了......
“又在蛐蛐哥哥我什么呢?”纪望舒看着他,笑容十分美丽。
谢逾白一个激灵,连忙摇头,“哥,你这说哪儿的话,我哪儿敢蛐蛐你呀....”
“哦,是不敢,不是不会。”纪望舒没错过他话里的漏洞,显然对他的心思门儿清。
谢逾白脸瞬间皱的比苦瓜还苦,“哥,你这才刚回来,就不能先放过我吗?”
纪望舒被他求饶的样子逗笑,手也跟着有些痒痒,想像小时候那样捏捏他的脸。刚抬起手,却又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太合适。
至于为什么不合适?
就在纪望舒抬手那刻,谢逾白明显感觉到先前那股渗人的寒意越发的骇人。他一个箭步,往后退了一大步。
纪望舒看了眼他躲闪过动作,没说什么,放下手。
顷刻间,那股寒意也跟着减轻了不少。
谢逾白顿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纪望舒站直身子,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谢逾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有个朋友找不到地方,我在这儿等他呢?”
“朋友?”纪望舒眼里闪过八卦的光,“男的女的?”
“男的。”
纪望舒神情有些失望。
谢逾白自然也看到了,但没心思琢磨他的失望从何而来。他现在只盼着乔砚声快些现身。
不过纪望舒却像是和他聊上瘾了,开始刨根问底。
“那你倒是说说,你这男的朋友什么来头,能让你搁门口一会儿门神,一会儿傻子似的自言自语。”
谢逾白:你才门神,你才傻子。
他目光幽怨的看着纪望舒,没吭声。
纪望舒直接无视,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说说啊,反正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
谢逾白内心咆哮:我不闲!一点都不闲!
“没什么来头,就朋友。”
“啧,果然孩子大了,都不跟哥哥说实话了。”
谢逾白:……
许是他的祈祷终于被哪位路过的神明听见,走廊尽头适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看到乔砚声的瞬间,谢逾白如见救星,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就往纪望舒面前带,“哥,这是我朋友,乔砚声。”
乔砚声一时不防,被他拽的踉跄两步,刚站稳便对上纪望舒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有些让人不舒服。不过,比起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倒也算得上温和。
乔砚声没什么表情,任由对方看。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打量,也坦然接受。
人与人本就生而不平等,有人生来就在高处,有人生来就低如尘埃,没什么好在意的。
空气凝滞片刻。
“你好,乔砚声。”乔砚声率先伸出手,打破沉默。
纪望舒看着面前骨节修长的手嘴角微勾了一下,语气和善,“纪望舒。”
却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纪望舒....
乔砚声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对于对方的故意忽视也不见半分尴尬,从容地收回手,“幸会。”
说完,一脸淡然的收回手。
纪望舒向来观察甚微,自然不会错过乔砚声眼里闪过的那抹波动,显然对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知道还这么不卑不亢、不动声色....
一时间,看向乔砚声的目光里不由多了丝兴味。
“既然认识了就是朋友,以后常聚。”谢逾白适时接过话。
说完示意两人进屋。
纪望舒笑了笑,没说话。不过,想来应该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至于,乔砚声……
朋友?港岛船王纪家....这样的朋友,乔砚声有自知之明。对于纪望舒的反应,他也并不觉得意外。
金字塔顶端和底层的距离,乔砚声还是清楚的。
纪望舒率先踏入包厢,谢逾白紧随其后,乔砚声走在最后。
屋里的众人见是纪望舒和谢逾白都先后打起了招呼。
乔砚声一边听着他们热络的交谈,一边关上门。转身的刹那,眼睛像是被什么吸引,一下就看到了人群里最中间的那个人。就像满天繁星的夜晚,人们总是第一眼看向月亮。
只一眼,乔砚声便愣在了原地。
包厢里人声鼎沸,可他却像是聋了,什么也听不到。只目光怔然的看着那个人——萧决。
时间被无限拉长,心跳也跟着放缓。胸腔里的血液静静流淌,安静,却喧嚣。
先前那个躲进云层的月亮........乔砚声找到了。
这一刻,月亮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