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残喘 ...

  •   药效褪去后,宁意没有再醒来。

      或者说,她的身体醒了,能感知到光亮、声响、食物的气味,能吞咽,能行走,但灵魂仿佛被那晚的书房、那冰冷的针管、那粗暴的占有彻底击碎,飘散在不知名的虚空里。

      她成了一具真正的空壳。眼神彻底失去了焦点,对任何刺激都缺乏反应。顾承洲和她说话,她偶尔会转动一下眼珠,但目光是散的,没有落点。喂她吃饭,她就张嘴;带她洗漱,她就配合;让她坐下或躺下,她就维持那个姿势,很久都不动。

      她不再流泪,不再有情绪波动,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琉璃人偶。

      顾承洲最初的应对是加倍的“呵护”。他请了长假在家,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播放她以前喜欢的音乐,读她爱看的小说段落,做她曾经赞不绝口的菜肴,甚至买了以前她多看了几眼的玩偶放在她怀里。

      但宁意毫无反应。

      她的沉默和空洞,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顾承洲所做一切的徒劳和……荒诞。

      他开始变得焦躁。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正在流失。他可以控制她的身体,控制她的行动,却无法再触及她的意识。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无法打破的厚壁障。

      有一次,他试图像以前一样拥抱她,将她圈在怀里。宁意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身体却僵硬冰冷,眼神越过他的肩膀,空空地投向远处的墙面。顾承洲抱了很久,直到手臂发酸,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和归属感。他猛地松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又有一次,他故意在她面前打碎了一个她很喜欢的马克杯。瓷片四溅,声响刺耳。宁意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恢复了空洞。

      她连恐惧,都懒得给他了。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恨意和反抗更让顾承洲难以忍受。恨和反抗至少是激烈的、鲜活的,是与他有关的情绪。而无视,是把他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烟抽得很凶,尽管他以前几乎不碰。他英俊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疲态和阴郁,眼底时常布满红血丝,看宁意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混合着不甘、焦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切的恐慌。

      他查阅了大量的心理学资料,甚至匿名咨询了线上的心理医生(当然,用的是虚假信息),描述“伴侣因受到重大刺激导致情感封闭”的情况,寻求“唤醒”的方法。得到的建议无非是耐心、陪伴、创造安全感、寻求专业治疗。

      耐心?他快被这死水一样的寂静逼疯了。

      安全感?他就是她所有恐惧的源头。

      专业治疗?绝不可能。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宁意现在的样子,更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把她带离他的视线。

      一天深夜,顾承洲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梦里全是宁意以前的样子,笑着的,嗔怪的,依赖地靠在他怀里的……最后都化成了她如今空洞的眼神。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

      身边的宁意安静地睡着,呼吸清浅,面容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顾承洲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的,软的,但感觉不到生机。

      一股暴戾混杂着无力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抓住宁意的肩膀,用力摇晃。

      “看着我!宁意!你看着我!”他低吼,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嘶哑可怖。

      宁意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月光映进她的瞳孔,一片虚无的暗沉,没有任何倒影,包括近在咫尺的、他扭曲的脸。

      她看着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顾承洲所有的力气,在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下,瞬间被抽空。他松开手,颓然跌坐在床边,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低吼。

      为什么?

      他给了她一切!他那么爱她!他不能没有她!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就因为他想留住她?就因为他……做了一些“必要”的事情?

      他不懂。他无法理解这种脆弱的情感逻辑。在他的世界里,力量、掌控、清除障碍才是真理。爱就是占有,是绝对的所有权。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也一直……似乎都有效。直到宁意。

      她是他唯一无法用常理“解决”的问题。她是他的漏洞,他的悖论。

      接下来的几天,顾承洲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愈发阴鸷不定。他不再尝试那些温和的“唤醒”方法,只是沉默地履行着照顾她的职责,动作甚至比以往更加机械、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压抑着更汹涌的暗流。

      他开始更频繁地外出,但时间都不长。回来时,身上有时会带着淡淡的烟味,或者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气息。宁意漠不关心,他也从不解释。

      公寓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这天下午,顾承洲又出门了。临走前,他照例检查了门窗,将宁意安顿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给她盖了条薄毯,放了一杯水在手边。

      “我很快回来。”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找到一丝回应,但失败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挫败和阴郁,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离开。

      门关上。

      宁意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粒微尘,看它起起落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的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像被电流穿过,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从麻木的神经末梢,艰难地传递到沉寂的大脑深处。

      窗外的光,有点刺眼。

      楼下,似乎有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身体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传来一丝细微的、属于生理本能的……渴。

      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点点角度,视线落在了手边那杯清澈的水上。

      水面平静,映出窗外一方模糊的蓝天。

      很慢,很慢地,她抬起手。手臂像是生锈的机械,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

      她停顿了。

      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丝气力。

      但手指,没有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陌生、眼窝深陷的女人的脸。

      那不是她。

      或者说,那不应该是她。

      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厚重冰层的第一缕春风,艰难地钻了出来:

      逃。

      不是计划,不是策略,甚至不是希望。

      只是本能。最深处的、属于动物的、求生的本能。

      哪怕前面是悬崖,是火海,是更深的黑暗。

      也比留在这温柔的地狱里,彻底腐烂成泥,要好。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尖传来玻璃坚硬的触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可闻。

      宁意的手一抖,水杯里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眼中的那一点极其微弱的、刚刚燃起的光,倏然熄灭了。

      空洞,重新覆盖上来,比之前更加深重,更加绝望。

      门开了。

      顾承洲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散发出新鲜烘焙食物的甜香。他看向沙发上的宁意,她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望着窗外,手边放着那杯水,似乎一口都没喝。

      一切如常。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换上温和的表情。

      “宝宝,我买了你以前最喜欢的杏仁可颂,刚出炉的。”

      他走过去,将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

      “今天天气真好,是不是?”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轻快,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龃龉,“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

      宁意的手指,在他碰到之前,几不可察地,又蜷缩了一下。

      然后,彻底放松,恢复了那死寂的柔软。

      任由他握住。

      顾承洲感受着手心冰凉的触感,看着她空洞的侧脸,眼底深处,那丝恐慌的阴霾,悄然扩散。

      他握紧了她的手,很紧,很紧。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孩童的笑声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