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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拼命咀嚼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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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寒潮袭过这片土地，陈安就是在这个寒冷的午休又一次遇见李俊杰的。
她的腿脚冰冷，反反复复对着期中考试的答案，万念俱灰，感觉天真的要塌了。
这次是久违的多校联考，她已经绷紧神经，准备了很久很久了，虽然在考场上隐约感觉手感不佳，但陈安实在难以忍受，自己在这么大的考试掉这么大的链子。
为什么啊，不是所有人一直在夸夸其谈，说什么全力以赴就不会后悔吗，我现在就后悔得不得了。为什么还会错这么多啊，还想我怎么样啊，我已经很委屈很想哭了啊？仇老师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呢，说不定他对其他人这么好，对那个人上上心，那个人肯定能考到比我好更多更多，凭什么我脑子这么笨啊，我真的好难过。
各种想法像无数只漆黑的乌鸦，在偏头痛的大脑了暴风似的盘旋，陈安绷着脸，拼命用眼框兜住泪水，头皮麻麻的，脑袋木木地，操纵着苦涩的自己慢慢回那个一点也不温暖的家。
楼道里的霉味变得更加干涩恶心，陈安把一股铁锈味的钥匙插进冰冷的锁，用力转了又转，差点把钥匙从中间弄断，家里的门没有开。她只好把耳朵贴着锈迹斑斑的门，防盗门的寒意冻得她头突突的痛。
“这个月没有钱给了你，我不是这个月已经给了钱你吗........你别给我整着一个两个又的没的你还想........”只比陈安大18岁的母亲在门里口齿不清，扯着嗓子。
“亲爱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天店里的生意难做”另一个陌生的男生听着油滑，也许是母亲的新男朋友吧。
“我一个大男人，不是真的遇到困难能这么麻烦你吗，我那舍得你再吃一点苦啊”母亲沉默之时，他接着说：“在等几年，等我的生意回本了，还能忘了老板娘……”
再往后的话，陈安已经不想听了，母亲会再一次上当，在下个月发钱之前日子又会紧巴巴，她的情绪又会在沉默和暴躁中反复，她会给自己灌便宜的臭酒，会在自己想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除了陈安这个流着她的血的女儿，没有人再把他放心里。
在无助的时候，陈安突然感觉母亲好像也蛮可怜的，与一个信誓旦旦会负责的男人未婚先孕，也许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确实拼命的撑起这个青涩的家，也许他努力过了。但是很久之前某一天，父亲离开了他们一家一直生活的土地，托人传来的消息是他已然要南下打工，这一去就是一年，一年，又一年。人走了，钱也没回来。
幸运还是不幸呢，母亲没有工于心计的头脑，岁月的痕迹还没有彻底带走她年轻漂亮的容貌，所以即使没有什么文凭，还是在一家私人的大饭店里做服务员，不仅有一份收入，偶尔还能把多余的菜带回来吃。
可母亲照样被男人骗，身体也好，钱也罢。
母亲也照样对陈安很不耐烦，她经历过失败的婚姻，而陈安是那段关系的产物，看见陈安，她就想到了18年之前愚蠢年轻的自己，悲痛就变成怨天尤人的愤怒，为了不被她抓着头发拖拽身体，陈安从来没有过辫子，算了，正好节约洗头发水和时间。
倘若陈安看见人类接吻的场景，心里就忍不住悲凉，想哭想吐，非要这样吗，非要这样吧，接着就会把手伸进衣服里吗……非做这种事不可吗……
陈安转过身，楼道里响起自己哒哒哒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看，苍白的天，空无一物。课本上的地球那么大，为什么自己无处可去呢，她的心被疲惫深深淹没，只想迷迷糊糊地大睡一觉，把自己还活着的事实给忘了。
陈安在空荡荡的街上走，还有快五十分钟才上课，肚子饿得发疼，但是陈安什么没吃，毕竟除了食堂最便宜的餐，自己真的舍不得花钱买其他食物了。
突然，街道的空旷无声被一阵轰响打破，陈安警觉地张望四周，可此时飞快点摩托已经从她的身后猛地蹿出，陈安的心蹦蹦蹦狂跳，身体疯狂分泌肾上腺素，迸发出人类的逃生本能。
那车主虽带着挡住脸的头盔，一副漫不经心，不动声色地调转车头，想要灵巧地从障碍物旁边绕过去。
两人偏偏往同一个方向躲。
以为要被撞上的时候，陈安无助的闭上了眼睛，下一次，下一次睁眼还能看见这个世界吗。
“我操，你他妈眼睛瞎是不是，车来了不知道躲，等死啊”
陈安发现自己没有被撞，反而是车主，为了避开他，重重地摔倒地上，正揉着自己的腰，一边破口大骂。
对陈安来说，她不知道是被车撞还是被这种人骂比较倒霉，自己被撞了也没有人会来照顾，如果对面撞坏了，万一要自己家赔钱怎么办，那就头大了。
陈安宁愿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说不定对面还会赔点钱。
“我操，你tm不会是陈安吧”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社会人士叫了一声，摘下头盔，直愣愣地看着陈安。
陈安看到那人的脸，好像是有点印象。高一的时候，有个上课坐后面睡觉，下课到处冲撞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高二好像就没来了。
陈安本就脆弱麻木的心理防线最终被陌生人的质问击垮，她不是听不了重话的人，但是那种委屈的感觉就毫无征兆地蔓延，情绪蓦然失控，她突然感觉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特别倒霉的人，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就听见了极其难听的哭泣声，直到泪水稀里哗啦地流满了脸，才发现原来在大马路上嚎啕大哭的人是自己。
也好，大马路上没什么熟人，如果在家里哭这么难听，狭小的出租屋无法隔音，母亲就会从客厅来卧室更难听地骂自己。
“我操，大姐，你哭啥，我车摔了我才要哭呢”李俊杰手足无措。
李俊杰对眼前的老同学勉强有点印象，陈安就是一个死脑筋的书呆子。有次晚自习，自己在教室最后面打游戏，陈安皱着眉让他别吵了，自己回了个中指，让她嫌烦就滚出去，第二天仇淼就把自己的新旧手机都收了，保准是这个傻逼当的狗腿，当时跟着其他男的放话，这种女的有啥好得瑟的，老子以后想玩几个玩几个。
但是面对突然大哭的女孩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陈安的脸被冬天干燥寒冷的风吹的快要裂开，争先恐后的眼泪留在这张脸上，看着就生疼。
他把车扶起，推到一边，尝试和陈安沟通：“哎，那什么，仇淼也给你手机收了，想不出来你哭啥”
陈安带着哭腔，稀里呼噜的咒骂，虽然李俊杰一个字也没听清，实在是看不下去那张泪痕满面的脸再在大马路上吹冷风了，不知道脑子那根弦错了，领着陈安去了附近朋友开的一家奶茶店。
店主是个年轻的女生，和男朋友合资开了家奶茶，虽然不是连锁的大牌子，但店里很干净整洁，餐品口味和价格都很不错。李俊杰和她男朋友都是当地机车俱乐部的会员，家境也都差不多，虽然差了快10岁，但一直挺有共同语言的。
二人到店时，店主有些吃惊：“唉呀，小杰来了，王朔现在出去了，不在店里，要喝点什么呀”说罢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他俩：“是不是把女朋友搞哭了不知道怎么哄了………”
“还真不是”李俊杰摆摆手。
“不是”陈安忙着否认，连哭都忘了哭。
“好好好，不是不是”店主哭笑不得：“今天才进了梨子，炖个梨汤暖和暖和，王朔还进了点板栗，给你烤一盘尝尝”
两人落座，陈安警觉地看着李俊杰：“我身上没有钱，你想讹我也没有”
李俊杰指指陈安又指指自己：“谁讹谁，读书读傻了，你往大街上一站就开始哭，人家看了还以为我欺负女人，不知道要怎么说我呢。”
陈安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了，但此时大脑运转正常，意识到自己跟着陌生男性来陌生场合是一种非常不安全的行为，起身：“不好意思了，那我就先走了”
“咋了，你怕我在公共场合就抢你钱啊”李俊杰又指了指店里的监控：“法制社会，我现在能干的最坏的事，就是点一大堆东西然后不结账，留你一个人就跑。”
“你和店家合伙来骗普通人吗”陈安没反应过来他在说反话。
“去你妈的，我真做这么掉价的生意得给我爸气死”李俊杰被气笑了。
“看来你很为自己的父亲自豪，那就好好读书，不要让他失望啊”陈安认真地说：“虽然你没有必要成为兴家之子，但是多读点书，有个文凭总是好的，好的大学更是一个好的平台啊……”
“你tm这么跟仇淼一个死样”李俊杰从后厨端来栗子：“也不知道啥能堵你的嘴”
“不要你的钱”李俊杰补充。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从早上就没有吃饭，陈安的脑力已经耗尽了，她默默拿起一个热乎乎，开了口的栗子，扒开塞进嘴，香香甜甜糯糯的好好吃哦。
陈安突然又变得很想哭了。
“我当时被退学赶回去的时候都没哭成你这个死样子”李俊杰又发现陈安的眼眶红通通的。
“那你怎么哭的”陈安问。
“正常来说不应该问我为什么被退学吗”就这个思维逻辑还当什么数学课代表，仇淼班上是真没人了。
“那我都问”陈安又咬了一口炖得水灵多汁的梨子。
“我在台球厅打了一个小杂种”他有点骄傲地炫耀：“他妈干什么不好，非要当我姨夫的小三，还敢当着我堂弟的面，说我们家的东西以后都是他的。“
陈安喝了一口甜汤：“叔叔的儿子才能叫堂弟，姨夫的儿子叫表弟，你们哥俩互相这么叫，家里没纠正过吗”
“表的哪有堂的亲”李俊杰嘴上这么反驳，其实好像妈妈确实这么跟他说过，但是他一直搞不明白，索性这么叫到现在。
“当时那小子跟个臭狗屎一样，一直跟着我们，甚至直接追到台球厅，就等着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干我弟一下。”李俊杰光是回忆脸就气的抖了一下：“我弟是我带过去的，他还有姑姑给他安排的大好前途，不能栽那三个biao子手上，我直接就上去，把那小子按着打，差点把那个杂种打瘫了”
陈安觉得除了他轻松打败对面这一点可能有虚构成分，其他应该属实。
“你看看我把那狗娘养的打服气了，有人敢跟我叫唤吗”李俊杰晃晃腿：“姑姑回去就跟那个猪头离婚了，要不是那姑姑以前眼瞎，那个猪头哪有可能进我们李家的门”
“你也不跟你父亲姓吗”陈安想了想。
“我老子也姓李”李俊杰问：“什么叫也”
“没什么”陈安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了，李俊杰不仅是家庭期待的孩子，也是家族期待的孩子，姑姑爱他，爱到有离婚的勇气，父母爱他，愿意托底，李俊杰也爱自己的表弟，为了他毫不犹豫动手，听起来这样才更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那是自己参加几百次高考都不可能有的东西，自己，自己又有什么呢……
“这不是重点”李俊杰把话题从自己吹牛环节拉回来：“重点是我干了这么多你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都活的好好的，是不是”
“……是”
“我不知道你今天傻不愣登的站在大马路中间干什么，但如果我今天开的不是摩托是大卡车你现在就准备去投胎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什么事都没有命大，有命才有前途。我爸说，只要死不了的都是小事。”李俊杰抓起一个圆滚滚的栗子，卡擦一下捏碎：“就算你那个什么高考只考了78分，就算人人都想让你滚蛋，你自己，还有一口气就都好办！知不知道”李俊杰很满意自己的发言，也很满意这个认真的听众，看着陈安一幅世界观被颠覆的蠢样，忍不住生出一丝诡异的自豪与快乐……
两人的缘分不知是福还是祸，总之就是在这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