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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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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雪粒簌簌落下,跟风斜拍向窗户,发出阵阵的呜咽声。
方酒是被冻醒的,睁开一双乌黑沉寂的圆眼睛,耳畔鼾声震天,他下意识顺着声音望去,看清床上犹如死猪瘫着的亲爹时,又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脸上毫无困意。
下了床,简单洗漱后时间已经不早,屋内的炉子昨晚就灭了,方酒伸出手直接贴了上去,在汲取最后几丝为数不多的热意后,他拿起沉重的书包,准备推开门的瞬间又顿住,放下肩上的东西,转身拿起钳子,推开门的一瞬间,满天的风雪齐齐向他扑来。
方酒年纪小,个子也矮,即使早有预料,此刻也被吹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他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到西南侧,那里的墙角委委屈屈缩着一个小尿素袋,将两侧的积雪铲除,打开袋子,十几颗小得可怜的煤块映入眼帘,方酒眼疾手快地用钳子夹起一块,转身飞也似的跑回了屋里。
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方酒将那一小块煤炭扔进了炉子,一直等到它冒出了几缕白烟才起身,他踩着椅子将有些漏风的窗户重新关紧,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依然熟睡的人,随后拿起书包大步离开。
小学建在村上,距离方酒家不远,可是步行的话仍需要十几分钟,昨晚下了大雪,道路上积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下去得有半尺深,雪顺着裤脚钻进去,简直令人骨头缝都发冷。
方酒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小小的身子弓成了一只虾米,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前挪。
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在刮,他却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只是把下巴埋进了洗得发白、有些抽线的毛衣里。
这条路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走,不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因为这是唯一一条通向学校的柏油路,没有泥土、没有塌陷……但这同样意味着,大多数人都会走这条路。
再往前拐过一个路口后,路况明显好了很多,道路中央被扫开了一条路,凝着一层薄冰,两侧的雪堆得有半人高。
方酒抬手将脑后的帽子戴上,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可是耳畔不断传来三轮车驶过的声音,有同学认出了他,坐在有防风罩的车上兴奋地冲他大喊:
“嘿,方酒!”
被叫到名字的人仿佛没听见,只顾着赶路,那同学不屑地撇了撇嘴,任由身侧的大人揪着他的羽绒服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一下:
“少和没妈的孩子玩。”
“……”
风雪携着这句话一并送到了方酒面前,他面色冷白,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又一辆电动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降低了速度。
“方酒?”
来人脸上身上捂得严严实实,但凭借一副裸露在外的沉闷大黑镜框,方酒还是认出了他。
他停下脚步,淡淡回应道:
“林老师。”
林洪恩看着眼前衣着单薄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都是一个方家村的,早就了解这孩子的情况,因此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努了努下巴,言简意赅道:
“上来,我带你一程。”
可惜林洪恩今天骑的是两轮车,此刻后排坐了个昏昏欲睡的人,方酒不感兴趣地瞅了一眼,便抱着书包两手并用蹲到了车的前边。
他又不是蠢货,冰天雪地能少受点罪就少受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早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消磨殆尽,没办法,有时候他这种人有“自尊”反而更难过。
“坐稳了!”
林洪恩话音刚落,下一秒小电驴就动了起来。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小学的红砖围墙和飘扬的红旗,林洪恩直接将车骑进了学校,先将人放在教学楼前,他又朝着停车棚驶去,徒留原地的两个小孩。
方酒跺了跺有些发麻的双脚,丝毫不管身后还有一个人,他脚步不停,直直地朝着教室走去,刚踏进去,就听见班上的同学围着一个胖小孩,听他吹嘘:
“看!我舅给我买的新衣裳。”
白色的裁剪整齐的羽绒服衬得方杨更像一个球了,他就是刚才在路上和方酒打招呼的人,而他的舅舅就是这所小学的校长,在这偏远落后的农村,可谓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周围的小孩脸上不断流露出艳羡的目光,他们脖子上系的红领巾歪歪扭扭,衣服灰扑扑的。
“安啦安啦,”方杨叉着腰点头,随后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转身低声下气地说:
“小琪,你昨天的数学作业写了没?借我看看。”
被叫小琪的那个小女孩扎着一个高马尾,身前的红领巾泛着鲜艳的红,衣服也干干净净,她冷哼了一声,撇过了头。
小胖子挠了挠头,随后眼睛一亮,招手唤道:
“方酒!方酒,快给我抄抄你的数学作业!”
方酒面无表情走到角落边上的一个座位,从包里掏出本子递到了方杨面前,后者兴高采烈地接住,却没扯动,他疑惑地抬头,却听对面的人冷冷道:
“五毛钱。”
“哦好好。”
方杨上下摸索了一遍,随后从右侧口袋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元钱,挠了挠头:
“我妈早上刚给的,没有零钱……”
方酒没动,面上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裤兜里的两毛钱钢镚多可笑。
“……”
“算了,这次不收你钱了。”
“方酒你真好!”
小胖子捧着宛如“稀世珍宝”的作业本,笑呵呵地冲方酒说了一声谢谢,随即头也不抬地开始唰唰抄作业,扫过他桌上的奥特曼磁吸笔盒和新款削笔刀,方酒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然而就在此刻,不知有谁扯着嗓子喊道:
“林斯问来了!”
众人如惊弓之鸟纷纷散开,等到林斯问踏入教室的一瞬间,对上的便是如往常一般的警惕眼神,他笑了笑,脸上还有些未散去的困倦:“老师还没到。”
这话并未让同学们放下心,他们依然保持着安静,直到林洪恩停好车走进来,看见安静的教室难得称赞了一句不错。
今早第一堂课便是数学,林洪恩指挥着班长杜琪将昨天留下的作业一一收齐,等走到方杨身边的时候,他还特地嘱咐将两本作业分开放,杜琪白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照做。
“林老师,这里一共39本,方小娇没交。”
“方小娇?哦她啊,她今天请假了,不用管她。”
林洪恩嘴角下耷,手放在一摞作业上顿住了,很快他随意翻了翻,便拿起书本开始讲课,三年级的数学左右不过加减乘除,台下同学听得认真,可惜教室太冷,他们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哈哈气,讲台上的林老师瞧在眼里,无声叹了一口气,等讲完例题,他挥了挥手:
“你们先做一下书本56页下方的小练习,这节课就讲到这,我来批改一下作业。”
台下一阵吁声,林洪恩权当听不见似的,掏出一根红笔认认真真批改起来,他的手指骨节也被冻得通红,没过几分钟就要叫一位同学上来,拿着他的作业皱眉教育。
孩子们心思更活跃了,尤其是方杨,他跟有多动症一样左晃右摆,身后的杜琪忍无可忍,拿着铅笔戳他后背:
“你身上有跳蚤吗?”
“不,不是。”方杨苦不堪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抄得太入迷了,我一字不改把方酒的答案填上去了。”
“你疯了吗?”
杜琪捂嘴惊叹:
“他平时考多少分,你考多少分心里没点数吗?这回的题还难,我都不敢保证能得90分以上。”
方杨更加欲哭无泪了:“难吗?我看不出来啊。”
就在他们交谈的间隙,讲台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喝:
“方杨!方酒!你俩给我上来!”
完了……方杨缩着脖子,脚步走得比蚂蚁还慢,林洪恩将两本摊开的作业甩在桌子上,生气道:
“说吧!谁抄的谁的。”
“林老师,您啥意思啊,我听不懂。”
小胖决定装傻充愣,谁知林洪恩闻言竟直接扯起一抹笑,凉凉道: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教出来两个如此聪明的学生,尤其是你方杨,最近进步很快啊,从上回数学28分到这次的100分,怎么,回到家废寝忘食地学习了?”
“能把心思放在正经地方吗?”
…他不敢说话了,悄咪咪地将目光瞥向一侧的方酒,却见他神游天外,好似在发呆,都这时候了还发呆?方杨极力用眼神示意,半天下来方酒终于接收到他的信号,嘴巴轻启:
“对不起林老师,是我抄了方杨同学的,我知道错了。”
方杨嘴巴大得能塞一个鸡蛋进去,林洪恩面色涨红,憋了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不同于两人激动的心情,方酒倒是很冷静,如果说出真相,林洪恩肯定要告诉方杨他妈,到时候自己就不能再从小胖身上赚外快了。
“你,你……”
林老师吭哧了半天,瞥见方酒双手上深深的冻疮,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扫过无辜的方杨、沉默的方酒,他最终猛地拍了几下桌子:“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方杨你给我保持住这个成绩!下次我倒要看你考出什么样,还有方酒你,这次成绩作废!”
无伤大雅的处罚……方酒又开始发呆,他很好奇家里的炉子此刻是不是燃得火旺。
下了课,方杨揪着衣角走到方酒身边,期期艾艾道:
“方…方酒,对不起。”
小胖的脸涨红,他突然鞠了一躬,从兜里掏出那五元钱,双手呈了上去:
“这是我两天的零花钱,都给你!”
方酒从窗外收回视线,垂眼打量他手心的东西许久,方杨战战兢兢以为他不会收,直接攥着钱强硬地塞进他手里,不断道:
“给你,给你!要不是你今天替我出头,回家我妈肯定要把我打一顿,方酒,你真是人帅心善!”
这话说得倒是中听,再矜持下去没意义了,方酒故作为难,将纸币团了团塞进裤兜里,并补充了一句:
“下次可不能这样干了……想要作业直接来找我就行。”
小胖感动得两眼冒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