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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愿意 ...

  •   “林老师。”
      教室外的走廊,林洪恩停下脚步,将方酒放下来,理了理他凌乱的衣领,平静道:
      “你先去上课,我办公室有药,去给你拿。”
      他似乎并不想和方酒多说什么,伸出手道:
      “把杯子给我吧。”
      方酒递出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见他含着背,脚步匆忙,最终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剁了跺地上的雪转身回教室了。
      不多时,林洪恩不仅拿来了药,还带了一根温度计,他让方酒夹在腋下好长一会儿,随后拿出来看了一眼温度,皱眉道:
      “37.6,发烧了,你撑得住吗?要不我给你爸……”话未说完,他便噤声,转而拿起一次性杯子泡开了药,“先喝,等会放学的时候,如果还发烧,我带你去诊所。”
      方酒看着他手里动作,乖乖点了点头。
      或许是那包药起了作用,下午放学的时候方酒的体温已经降了下来,可是林洪恩却不放心,执意要带他去诊所,他是个负责任的老师,可是往常也并没有做到如此地步的时候,大概是了解方酒的家庭情况,担心他那个不靠谱的爹。
      “真的不需要了,林老师,我着急回家。”
      方酒百般推辞,原本他计划下午的时候就能回去了,谁知却拖到现在。三人站在校门口,背后是白茫茫的雪,林斯问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正埋头写着作业,他早就习惯了父亲的职业特性,因此只哈了哈通红的手掌,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
      争执不下,林洪恩最终后退了一步,将包里剩余的感冒药全都给了方酒,叹道:
      “好吧,那你记得吃药,我把你送回家吧。”
      这次方酒没有拒绝,同上午一般蹲在电动车的前边,可是他这次却面朝着座椅,透过衣角的缝隙悄悄打量后面的人,可是这次林斯问并没有察觉,也没有投来他那双漂亮的棕黄眼珠。
      说是棕黄色,但并不贴切,可惜词语匮乏的方酒只能想到这个颜色形容。
      突然的,林斯问抬头和他对上目光,稚嫩的脸上又是一笑,随即低下头。
      于是方酒瞬间就明白了他是在冲自己打招呼,很正常的一个举动,之前也不是在挑衅,他始终遵循着自己父亲的教诲——做人要有礼貌,无论是谁。
      他有愿意爱他、教导他的家人,有一个做老师的父亲,父母都陪在身边……方酒低下了头,这在整个方家村都是不多见的。
      ……
      “到了。”
      林洪恩双脚踩在雪地上,方酒下了车,道谢离开,又听前者认真嘱咐道:
      “记得回去再吃一次药。”
      他点头,看着那辆电车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身回了家,院子空空荡荡,已经积了一地的雪,并没有人打扫,推开屋门,里面也是黑黢黢的一片,空气中什么味道都没有,瞬间,方酒就泄了气,打开灯,果然空无一人。
      手心一片粘腻冷汗,方酒静静站在门口许久,终于迈开脚步重复以往的日常,添煤、烧火、做饭,方成山不在,大概又是喝酒去了,要是赶在他回来之前饭还没有做好,怕是少不了一顿打。
      家里的米缸早就见底,方酒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两包过期的方便面,凑合煮了一下,简单吃完,就窝在那小得可怜的木板桌上写作业。
      屋内炉火燃得并不旺盛,方酒写一会就要搓一搓手,跺跺脚,而这时屋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人粗鲁地掀开帘子,浓重的酒气混着漫天寒冷齐齐送进屋内,方酒忍不住打了个战栗。
      “死兔崽子!”
      方成山一眼就瞧见了角落窝着的方酒,忍不住痛骂一声,正想要打人一番,又感觉胃部灼烧似的痛,火急火燎地开始四处翻找吃的,刚才还算整洁的房间此刻一片狼藉,尤其是地面,脚印与融化的雪混在一起,简直惨不忍睹。
      全程方酒只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面,随意用手指甲盖剔牙,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又叫嚣着难受,咒骂着从早上开始就头疼。
      似乎注意到自己儿子的视线,方成山僵硬地转过头,一双黑色的眼珠几乎沾满整个瞳孔,此刻剧烈收缩着,脸上牵起一抹狰狞的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给了方酒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方酒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他脑子嗡嗡的,耳畔男人还在不断臭骂:
      “看什么看?怎么,恨不得老子去死吗?你和你那个臭婊子妈果然一样!都是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方成山越说越气,这些年来村里的人怎么明里暗里讥讽他的,他心里门清,此刻又见自己亲儿子如此模样,怒火越发旺盛,伸腿往地上的人狠狠踹了两脚,他随意拿起一旁的书包,谁知拉链没拉,书本砸下来的同时还有洋洋洒洒的纸币。
      一二三……方成山眼睛一蹬,连忙弯腰将地上的钱拾起,数了两三遍,才不可置信地发问:
      “这钱你从哪里来的?”
      受伤的方酒自然不肯说出真相,只捂着脑袋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方成山越发变本加厉,将桌子踹倒后,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被贪婪点亮,“有了这钱,老子还能再喝两瓶酒!”
      男人骂骂咧咧地离开,根本没看地上的儿子一眼,大摇大摆地摔门而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方酒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缓了许久才慢慢爬起来,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看着一地狼藉,心中升起了比以往更加强烈的、浓重的厌恶,像毒蛇的獠牙一般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窗外原本飘散的小雪似乎变大了。方酒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的一瞬间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弯下腰,用通红的手,一捧一捧地将院子里的积雪弄进屋内。
      雪落在地上,迅速化成了水,屋内变得湿滑不堪,做完这一切,方酒回到里屋,关了灯,睁着眼睛,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在接近午夜时分,外面终于再次传来了熟悉的、东倒西歪的脚步声。
      “…死……死兔崽子!给老子……开门!”
      房门被他大力撞开,“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方酒却突然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紧紧裹进单薄的被子里,假装熟睡,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漆黑的环境里,他的脚步凌乱拖沓,时不时撞到桌椅,发出沉闷的声响。
      “呃——啊!”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惨叫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重物重重摔在地上的声响,方成山的痛呼瞬间炸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方酒的名字,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可渐渐的,那呼喊渐渐弱了下去,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方酒……”
      这一声呼唤,耗尽了方成山仅剩的力气。
      方酒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动作缓慢而平静,他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煤灯,昏黄幽弱的光晕缓缓散开,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地上的方成山摊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脑后积着一大滩鲜血,模样痛苦不堪,他见方酒站在面前,黯淡的瞳孔里骤然爆发出一丝求生的喜悦,颤抖着伸出手,声音微弱得像气音:“救……救我。”
      方酒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煤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一半落在阴影里,一半被微光照亮,却照不进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方成山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希冀一点点褪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继而剧烈颤抖,痛苦的呻吟渐渐转化为濒死的喘息。
      片刻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抽,随即彻底不动了,双眼圆睁,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怨恨与不甘。
      风雪骤然变大,拍打窗棂的声音越来越响。
      方酒伫立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他推开门,漫天风雪瞬间涌了进来,迷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迎着刺骨的寒风,不停地奔跑,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踉跄,最终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道凄厉的喊叫:“来人啊!救命——!”
      *
      “唉,真是造孽!这么小的孩子可怎么办!”
      “孩子他妈早几年跑了,现在这也没个亲戚照顾。”
      深夜镇上医院的走廊挤满了人,乍眼望去全都是方家村的人,方酒一个人蹲在椅子边,不声不响,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上方的红灯骤然熄灭,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走出来,眉头紧紧拧着,对着围上来的村民们无声地摇了摇头。
      “没救过来,送来的时候就没气了。”医生的话音刚落,走廊里瞬间爆发出一片唏嘘声,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道小小的身影上,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却是为难。
      方成山的死已成定局,村民们很快便围着讨论起后事。“逝者为大,咱们凑点钱,帮他把人安葬了吧。”
      “这话倒是在理,可安葬完了,这娃咋办啊?”没人愿意主动接手这个包袱,方成山在世时名声就差,整日酗酒家暴,如今留下这么个没根没底的孩子,谁都怕惹上麻烦。
      方酒听着他们踢皮球似的将自己踢来踢去,依旧面无表情,其他人看着,心中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也是个没良心的人儿,越发不愿意沾手了。
      今晚的事情惊动了不少人,村上有威望的男人都来了,林洪恩半夜收到消息急匆匆赶来,却令人没想到,他竟然还带着自己儿子。
      说起来,他和方成山还是初中同学,可是那稀薄的情分并不值得一提,大家只觉得他作为老师,担心班上同学的状况,因此也并未多说什么。
      “方酒?”
      林洪恩蹙眉,凑到男孩面前低声询问,而还没等方酒说话,突然的,走廊尽头一道男声插入:
      “我也是刚收到消息,作为校长,我想这还是得过来看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则伟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衣服,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方家村人大多敬重这位校长,见状纷纷让开道路,语气也恭敬了几分。
      姜则伟走到方酒面前,伸手想摸他的头,却被方酒避开了。
      他也不尴尬,收回手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父亲不在了,总不能没人管。我看这样吧,先由我管着吧,实在不行,学校也能帮衬一把。”这话听起来仁至义尽,不少村民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平日里这位校长爱做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因此现在也并不意外,孩子由没成家的人带着总比他们这些成家的人要好。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林洪恩骤然变了脸色,众人毫无察觉,姜则伟弯腰伸出手,说道:
      “方酒,先由姜校长照顾你一段时间好不好?”
      男孩怯生生地抬头,目光却落在男人的背后,喊了一句:“林老师。”
      “哎!”
      林洪恩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越过姜则伟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却听耳畔响起一道稚嫩又极小的话语:
      “林老师,方小娇还会来上学吗?”
      霎那间,林洪恩血液倒灌,整个人僵在原地,而方酒却在此刻大声道:
      “我想要林老师照顾我!”
      “……”
      “林老师不行的,家里有病人要照顾。”
      姜则伟的神色沉了下去,但也只是几秒钟的事情,随即扬起笑脸:
      “林老师的意见呢?”
      林洪恩浑身发冷,他不敢看方酒面上是什么神色,却清晰地窥探到姜则伟眼底浓重的算计,或许是方小娇这个名字刺激了他,又或者是怀里孩子在发抖,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人战战兢兢回复道:
      “我毕竟是这个孩子的班主任,又和他爸认识,不如我先来关照一段时间吧……”
      “……”
      “那也得问问孩子的意见吧?”
      姜则伟出乎意料,转而竟看向了林洪恩的身侧:“你是叫斯问吧?好名字,听说你和方酒是班上同学,那么你愿意他来你家借住吗?”
      林斯问此刻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半夜被父亲从温暖的被窝里拽起来,脑子里一片混沌,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只能下意识地跟着父亲的脚步走。
      骤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猛地一怔,瞬间瞪圆了眼睛,茫然地抬起头,才发现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林斯问脑子里一片空白,迟钝地转动着眼珠,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村民,又瞥见父亲放下了怀里的人,将那个瘦小的身影轻轻往前带了带,灯光下,他看清了那熟悉的眉眼。
      姜则伟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恍惚,脸上依旧挂着耐心的笑意,放缓了语气,又清晰地询问了一遍:“斯问,你愿意接纳他到家里住一阵子吗?”
      这番话终于让林斯问理清了来龙去脉,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可大脑还未权衡利弊,先下意识浮现出母亲温柔的笑。
      “我……”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完,肩膀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住。
      是父亲。
      林洪恩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肩胛骨,他俯身凑近自己的耳畔,一字一句地低语:“小问,还记得爸爸教过你——在别人遭遇困难的时候,该怎么做吗?”
      林斯问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身前那个矮自己半头的男孩身上,头发有些凌乱,脸颊红肿,身上的衣服又脏又薄,却偏偏抬着眼,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双眼眸很深,藏在一层水汽之后的恐惧近乎无处遁形,让他心中一动。
      半晌,林斯问低下头,露出一抹含蓄而温润的笑,声音清浅:“我愿意。”
      话音刚落,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单薄的身影迎面抱住。
      方酒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气,冷得吓人,肩膀处传来湿热的触感让林斯问怔住,头顶上,大人们还在低声争论,可他已全然无心分辨。
      方酒被方成山家暴时没哭,眼睁睁看着他断气时没哭,却在此刻,因为一个陌生人一句轻飘飘的“我愿意”,骤然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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