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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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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雪终于停了。
林斯问睁开眼,他的生物钟一向很准,此刻却比预定时间早了将近半小时——他是被冻醒的。
原本两床被子只剩下一床,另一床还掉在了地板上。昨晚的记忆渐渐浮现,林斯问一边回想,一边慢吞吞地掀开方酒的被子,上面还带着余温。
“你在干什么?”
方酒睡得并不安稳,一点动静就醒了,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全然忘了这是别人的东西,只半眯着眼,没好气地问:
“几点了?”
“6:32。”
林斯问伸出手,坚持不懈地想掀开方酒的被子,像在撬开蚌壳一般。只可惜方酒不是藏在里面的珍珠,他是个坏脾气的小孩,一脚蹬开在他身上乱动的男孩,转过身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继续睡了。
林斯问扒着床沿,有些委屈地挠了挠头,一脸哀怨地盯着霸占他床的人,思考几秒后,他还是弯腰捡起自己的被子,重新躺回床上。
好冷,林斯问打了个寒颤,电热毯早就定时关掉了,他没了困意,耳畔浅浅的呼吸声起起伏伏,像猫儿的叫,他的心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这是很难得的体验,林斯问觉得新奇,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洗漱、吃饭、上学,从来没有变过,可现在却因为方酒被打乱了。
窗外出了太阳,透过窗帘照进薄薄的亮光,林斯问盯着天花板,不明白昨天还不算熟悉的同学,怎么今天就躺在他床上,成了枕边人。
他眨了眨眼,忽然记起昨晚的情绪失控,猛地伸手捂住脸颊,好丢脸,好丢脸,怎么就哭了呢?
他悄悄分开一根手指,见方酒没有转过身,只好失望地放下手,暗自琢磨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成天哭哭啼啼,方酒只会更加得寸进尺,揪着这点狠狠欺负他。
方酒不懂林斯问内心的弯弯绕绕,不过被吵醒后他确实也睡不着了,像条咸鱼似的翻身扑腾一下,也跟林斯问一样盯着天花板,缓缓开口:
“阿姨身体不好吗?”
“啊?哦……”林斯问低下了头,“妈妈有先天性心脏病,生下我后就更严重了,一直在吃药控制。”
“不好意思。”
方酒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歉,怪不得昨晚他见袁颖的面色如此苍白,之前也听其他同学提起林老师的妻子身体不太好,只不过没想到是心脏病。
“……要不我还是离开吧,已经很感谢林老师收留我一晚了。”
林斯问诧异:“你去哪里?”
“我家。”
林斯问不说话了,方酒也清楚,他爹刚走,回家就没人照顾,虽然方文山在的时候,他活得跟个留守儿童也没两样,还要被当做沙包。
方酒不想离开,起码现在不想离开林家,但他很擅长以退为进。果然身边人动了,一只手钻进被窝握住了他,带着炙热的温度,林斯问脸上装作不在意,可是眼中的同情还是出卖了他。
“不用,你就呆在这里,”他犹豫了一下,“我会照顾好你的。”
方酒望着那双浅色的瞳孔,嘴角又弯了弯:“谢谢你。”
林斯问盯着方酒真诚感激的神色,突然有些愧疚和局促,他不该把他想的那么坏的,方酒连电热毯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可怜,自私一点也很正常,那不过是他自我防护的手段罢了,自己为什么要和他抢被子呢?
林斯问紧紧握着方酒的手,后者脸上维持的表情都僵了。
床头闹钟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的气氛。林洪恩准时敲了敲门,道:
“起床了。”
两人这才松开手,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来到餐桌前,袁颖也在,白天光线好,方酒这下彻底看清了她的长相。
细眉因常年的病痛而微蹙,皮肤苍白得透着一股青黑,但那双眼睛却浸润着温和的光,原来林斯问的眼睛,是遗传了他妈妈。
方酒默默想着,桌前有人递过来一颗鸡蛋,抬起头,袁颖温柔地冲他笑笑:
“小酒,昨晚睡得怎么样?斯问有没有吵到你?”
第一次被人如此相待,方酒有些不自在,他握着筷子摇了摇头,袁颖嘴角上扬:
“那就行,家里没有其他空房间,就先委屈你和斯问睡一段时间了。”
林洪恩给妻子舀了一碗粥,随后坐在椅子上吃了起来,他神态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餐桌上只有筷子汤匙碰撞的声音。
林斯问觉得气氛不对劲,他看着沉默的爸爸,又看了一眼方酒,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吃完饭。
饭后林洪恩要去学校,他拿好车钥匙招呼两人上车,只不过这次换了位置,方酒坐到了后座,是林洪恩要求的,林斯问虽然不解,但还是抱着书包坐到了前排。
一路上碰见不少人和林洪恩打招呼,可那些探究的目光却全都落在了身后的方酒身上,方酒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就这样一直来到了学校。
踏进教室的一瞬间,原本吵闹的环境瞬间安静了,同学们不再关注林斯问,注意力全都被他身边的方酒所夺走。
“方酒。”
方酒刚放下自己的包,方杨就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他没说话,突然往方酒怀里硬塞了一个东西,后者低头一看。
50块钱。
这可真算得上一笔巨款了。
方杨大概不想让自己显得像是在施舍,挠了挠头,左右来回探头,道:
“这是我全部的零花钱了,你拿着吧。”
不过一晚,方文山去世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方家村,不过一晚,方酒同这个世界彻底没了牵扯。
方酒攥紧手里的钱想要退回去,担心方杨妈妈发现之后会找上自己麻烦,但方杨却连连摆手,以为方酒不好意思,只吞吐道:
“就当我谢谢你,平日无偿给我抄作业了。”
方酒眼睛垂了下去,十次有九次他都收方杨的钱,唯一一次还是因为自己找不开零钱没要。
他心里叫了一声傻子,准备趁课间的时候偷偷还回去,方杨见方酒不再过多推辞,松了一口气,开心道:
“安啦,听说你现在暂住在林老师家?”
方酒应了一声,于是方杨就开始称赞林洪恩平日多么善良,多么正直,品性多么好,他肯定会继续收留方酒的,但这些话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毕竟,谁都知道林家有个生病的病人。
杜琪听不下去,走过来敲了一下方杨的脑袋,后者发出痛呼,女孩没管他,只拍了拍方酒肩膀:
“有什么困难和大家说。”
方酒有些想笑,都是半大的孩子,此刻却装得像大人一样彼此安慰。
外人想他必定担惊受怕,看他可怜可悲,思他艰难挣扎,当作饭后闲谈,给重复乏味的日子增添点调料。明明生怕扯到自己,却还是从他身上汲取到病态的满足感后,再感慨一句:
“真是可怜呢。”
可怜?方酒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只怨天尤人,愤恨嫉俗。如果他拥有方杨一般的家境,亦或者拥有林斯问一般的家庭,再不济,拥有一个正常的父亲,他现在何用站在这里接收同情的目光?
可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方酒抿了一下唇,道了声谢谢,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杜琪和方杨一般好心。
一个寸头、瘦猴似的男孩跳了出来,指着方酒大叫:
“妈跑了,又死了爹,方酒你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那个……”
“哦!对了!天煞孤星!注定会给身边人带来所有灾难的那种人!”
方酒的目光冷冷地盯着他,那个男孩叫方小军,不同于方酒,他是个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也见不到几回面,可某种程度上,他和方酒算得上一类人。
男孩毫不掩饰地释放自己的恶意,明明他和方酒在这个班上的都不受大多数人喜欢,可前者靠着拉拢其他游手好闲的同学,组成了小团体,将方酒极力维持的体面摔得粉碎。
之前班上同学还有所顾虑,但方酒现在已经成了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存在,班上同学有人开始议论,这个年纪的他们不会恐惧,只会远离。
见方酒没说话,方小军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指着他哈哈大笑:
“怎么?说不出来反驳的话,看来你真的就是天煞孤星!别再祸害了林老师,你还是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吧!”
方酒动了,杜琪见状急忙拦住了他,转头冲方小军怒呵:
“你再乱说,我就要告诉老师了!”
很显然这句话很管用,方小军做了个鬼脸,便转过身去,可那些话,已经落进了每个人心里。
上课不再有人愿意和方酒互改作业,下了课除了杜琪和方杨也没人愿意和他说话。方酒原来那个整天混日子的同桌也向林洪恩申请了调换位置,理由竟是:
“老师,我想好好学习了,但是方酒一直干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