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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来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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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咬上碎石路的第一个抖坡,城市像剥落的漆皮,簌簌退进后视镜的虚线里。
山陡然立起,随后成为涌动的墨绿巨浪。
陆时谦一手吸烟,一手握着方向盘,风一吹呼出去的那点烟全飘到他脸上,头发也被吹的东倒西歪。
他卸下所有面具,面无表情盯向前方。
……
“陆时谦,作为领导你去不去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你刚毕业就跟着我干,这么多年过去我以朋友的身份问你最后一遍,真的确定好要去吗?那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现在只要跟我说个不字咱现在就走,机票我照样给你报销,老大哪儿我去解释。”
“姐-”陆时谦拉长音。
“你对我这么好,我好怕我爱上你-。”
机场广播提示飞往贵州的航班准备值机,二人站在一旁,周围人来人往形色匆匆,陆时谦的视线一直在往出入口处扫,听到文姐掏心掏肺的话伸手将对方搂住。
话是开玩笑,但拥抱是真心的。
“滚滚滚。”
嘴上说着滚,可拥抱到最后狠狠拍了拍对方的背。
“为了沈河川?”
陆时谦一时没有回答。
“我以前可是看你唯利是图才选的你啊。”俩人第一次这么煽情,有些尴尬,文姐开玩笑打趣。
“跟他没关系,就单纯想提升一下自己的能力。”
“哎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走啦文姐。”
几年过去少年褪去稚嫩,笑容一如既往,挥了挥手大步向前进入人群,黑色长款收腰呢子大衣显得整个人成熟又利落。
……
山路漫漫蜿蜒曲折,稍不注意就容易撞到什么,车坏是小,把小命撂在这里城里那帮人指不定怎么传。
陆时谦为爱殉情……
得不到就毁掉自己……
7年里的爱是真的,7年里的真心也是真的,7年也是实打实的7年,但不愿意听到这些言论也是真的。
“我要结婚了,和一个女的。”
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陆时谦以为自己幻听了,空调房里温度适宜,他瞬间惊起一身汗毛。
心脏失控沉沉坠下一拍随后疯狂跳动,脑袋跟炸了一样,眩晕想吐。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陆时谦放下手头上的工作,身体后倾,十分认真地盯着眼前人。
对方没什么表情,穿的是他们一起挑的同款衣服,脸还是那张脸,可给他的感觉却陌生无比。
两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陆时谦看着对方的侧脸,屋里没开灯暗的渐渐看不真亮他。
“形婚,我想要个孩子,她能给我生也能给我养。”
……
沈河川说了好多,陆时谦将自己封闭,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前人嘴巴一张一合,越说越激动,五官变得狰狞。
什么时候变得呢,对我的好都是装的吗,人怎么能装的这么好呢?
他想不明白。
“孤儿院有那么多孩子你想要我们可以领养一个,你以前说过这辈子只和我一个人,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的?”
陆时谦声音平缓,泄了气般一口气说出,那些解释在他眼里都不是问题,可有些话说出来就带着答案。
“可我想要我自己的孩子,为了你我爸妈好几年没跟我说话了,过年我连家都回不去,情侣能一起做的事儿我们一个都做不了,我想要正常人的生活,你为什么不理解我!”
交谈过程中陆时谦一直克制自己的语气,平稳平缓,说的内容也尽量不偏激,可对方还是炸毛了。
一点形象不注意,非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架势。
他深呼一口气。
“和我在一起很不正常?沈河川你19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既然这么觉得了为什么不早点说?偏要等到7年以后。”
“人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以前,你现在想法全和以前一样吗?“
19岁时热烈、灿烂,永远被阳光包裹的男孩说不想要让以后的自己后悔,所以爱要大胆说出来。
记忆连同阳光收藏进心里,眼前人和记忆中人重叠,确实不一样了。
19岁的少年不会眼神冰冷充满算计的看我。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楼下休闲器材方向传来儿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那女人呢?知道你和一个男人谈了7年的恋爱吗?”
“我没说,不重要。”
不重要?!陆时谦感受到一股热血冲到脑袋上,后脑勺很胀。
克制很久的情绪瞬间喷涌而出,手指尖死死扣着手。
想要用疼痛来终止疼痛,沈河川也看见了,下意识的将手覆盖在他的手上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这7年坎坎坷坷,没那么好过,一穷二白寸步难行的时候两人挤在出租屋双人床上抱团取暖不重要,被朋友骗走所有积蓄三顿饿三顿不重要,升职加薪激动的热泪拥抱不重要……
7年种种一一划过,陆时谦没忍住笑出声,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止住表情怔怔的看了眼前人好久,人正邪两幅,这些年沈河川已经习惯对他好,可现在这个好他不想要了,将手抽出并没有那么顺畅,对方死死抓住他的手。
有些疼,但他还是挣开了。
“算了沈河川。”
“新婚快乐。”
——
越想越烦,陆时谦将十二分的注意力放在路上,连音乐都没开。
-就不应该装大度祝他新婚快乐。应该祝他天天倒霉!
风声呼啸,引擎声惊起一片鸟,从树林里飞向上空,密密麻麻。
盘山路越绕越险,每一转都把世界的光亮拧暗一度,陆时谦习惯性扫向手腕处百达翡丽,时间不过15点。
表面有一道划痕,贯穿整个横面,或许是早上搬行李箱时磕碰到的,刚才阳光耀眼以为是光线反射,现在天阴了,没了借口 。
这表陪他从21岁到26岁,已经算是他的一部分,不安感涌上心头,陆时谦将速度放的更慢。
“前方 50 米事故多发区,请小心驾……”,
导航突然卡在这里,最后一个字没出来,陆时谦踩死刹车,屏幕上显示此刻距离他的目的地已经很近,但页面一直卡在地图上,一动不动。
“靠!卡了?”
陆时谦尝试着重启车辆,脚轻轻放在油门上,还好能够继续前行。
心落回肚子里一瞬间,窗外黑云下压的景象以及尚未到达目的地的现状告诉他,安心早了。
陆时谦靠在椅背上,深吸口气调整心态,视线笼统地扫在前方,烟在嘴中叼着迟迟未点,烟嘴被咬的不成形。
寂静灌满车厢,啪嗒声格外明显。
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拍成一滩水。
紧接着,天穹裂开。
群山在刹那间溶解。雨没成线,又连成布,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抡起拍下。
暴雨拍打车皮,像黄豆落在上面,还带了丝颠簸。
让他不安的终于出现,陆时谦此时心才彻底放到肚子里。
虽然依旧担心在这里发生意外,但现下也没招了。人只有在有选择的时候才会感到极度的恐慌和害怕,没有选择时只想全身心听从老天旨意。
能活活,不能活死。
陆时谦将车辆紧贴路的里面,等了好久暴雨毫无变小的迹象,紧握方向盘的掌心沁出冰凉的粘腻。
人生前26年一直谨小慎微,走一步看十步。
做过唯二冲动的事儿目前来看好像都没什么好结果。
——公开出柜、独自来偏远寨子里做项目。
下棋只看眼前一步必是死局,走一步看十步才是正确的。
陆时谦麻木的靠在驾驶位看向远方,等待命运的宣判。
闲下来还是会忍不住的想,他在干什么呢?度蜜月?收拾新家?造孩子?
越想越恶心,他以前每到感觉跨不过去的坎时都会幻想他和沈河川的未来,想过那么多可能性,万万没想到沈河川的未来没有他。
烟味弥漫整个空间,烟头忽明忽暗。一个小时,或许半个小时。
周围不再是一片朦胧,前方隐隐约约能看到光影。电子屏经过多轮重启终于在某一次启动时亮起来。
天气显示十五分钟后雨变小,半小时后将再次迎来暴雨。
迷雾散去,看清眼前的景象后陆时谦十分庆幸还好刚才没有继续开下去。在有十米前方是又长又窄的台阶,两边是树木。
按照导航的指引他所在的位置便是此行目的地前最后一片平地。
台阶是木头堆成的,旁边有很多泥土,陆时谦拎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向上。
雨虽没彻底停下,但只是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五六月份的天气还算不上热乎,风一吹有些冻人。他喘着粗气又走走停停一段时间,终于看到村口大门。
木头做成的建筑接在楼梯尽头矗立着,梯云坳三个字提在黑色的木头上,苍劲有力,再旁边是黄绿蓝交接的彩色画。
穿过时有风铃响。
那声音和平时常听到的金属铃铛声不一样,更……
悠久。
陆时谦特地退出寨门一探究竟,原来是有些发乌的风干牛骨,镂空的孔洞呜咽着几百年的穿堂风。
入内,是一片巨大的空地,身穿靛蓝色土布衣的男人站在树下,看动作应当是在进行什么仪式,背影清瘦挺直,红布条在洁白的手上显得十分鲜艳,那人小心翼翼地将布条系在树上,随后挺直跪下,双手合十。
雨变大,陆时谦一动不动隔着漫天大雨注视前方。
过了一小会儿那男人起身后视线便落在他身上。
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在那里的?陆时谦被那张脸唬住,一时想不起准确的形容词来形容。
十分惊艳,十分锋利,十分清冷。
衣服贴到身上吸走一部分热量,雨下的更大犹如刚才那般,像是被泼了一盆水,又急又猛,陆时谦不顾合不合礼仪,也不管刚做完仪式的金丝楠木是否神灵还在,拎着行李箱小跑到树下。
如果在别介意,再保佑他此行顺顺利利。
陆时谦在心里念叨着,感受到旁边人的视线回望过去,结果人家并没有因注视对方被抓包的紧张,大大方方直视对方的眼睛。
五秒,或者八秒,雨声好像消失,风吹起眼前人额前发。
“你好,我叫陆时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