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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把爱走曲折 石公段奶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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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公走到下坛边缘的时候停住了,远远地看着戏台这边。
段奶的方向。
两人隔着十几米。
“你还害怕吗?”风将段奶的话送到石公耳朵里。
石公摇了摇头,一步一步走到段奶面前,站定,手缓慢的抬起。
“我以前的手艺可真好。” 石公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轻轻拂过段奶脸上的傩面。
傩面眉峰刻的圆润,眼窝浅浅的,嘴角只有一道极淡的弧线。
勇气神,面如平湖面对世间一切。
“现在呢?”段奶想起石公曾说过的话,笑声从傩面后传来,有点闷闷的。
她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心里躺着另一个傩面。
一模一样。
“这是?!”
石公愣住了,眼睛带着震惊盯着段奶手中的傩面。
“你不认得了?”段奶把傩面往他眼前送了送,“刚结婚那年,你夜里睡不着,点了盏油灯,坐那儿刻啊刻的。我问你刻啥呢,你不说,满脸坏笑看着我。”
说到这里,段奶仿佛回到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石公看着那个傩面,看了很久。
“我记得,刻了两个。”他说:“一模一样的。”
“我说一个给你,一个我留着。咱们一人一个,勇敢的活着……”
段奶没说话,面具后面柔情的望着眼前人。
石公伸出手,把那个傩面接过来。他的手指很硬,布满老茧,可在月光下,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来到这里后,”段奶开口,“收拾东西,才发现把这个也收走了。两个一起收走了。”
“我以为丢了。”石公说。
“没丢。”段奶说,“在我这儿。”
石公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段奶脸上的傩面和手里的傩面一模一样。两个勇气神,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终于又见面了。
“戴上吧。”段奶说。“我们溜达溜达。”
她转身,沿着戏台边的石阶往下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舞台上,落在刚拔过杂草的空地上,又落在石公身上。
————
“他俩咋走了?!”陆时谦一句话都没听清,只看见这俩人戴上面具就往前走了,睁着大眼睛,满眼八卦看向阿黎。
看来,和好了。
为了防止被发现,两人靠的极近,这老两口一走,陆时谦这才意识到他和阿黎的动作有多不适合。
呼吸交错间,赶紧坐直身体,拉开距离。
“咱俩还在这干啥。”
晚风吹的人很舒服,陆时谦很想继续在这里呆着,听风声。
可他行动不便,自己要呆在这儿的话阿黎指定会陪着。
他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那回家吗?”
陆时谦没吱声,认命的挪动着轮椅。
好在阿黎问是这么问的,动作上直接推着陆时谦往戏台前溜达:“我们散散步再回去吧,你陪陪我,我好久没在这里闲逛了。”
“好。”
三坛十二坪分散在整个梯云坳上,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在黑夜里。
“路灯啥时候能安排上呢?”走位乡亲们走走停停,热闹极了,旁边人拌了一下脚,陆时谦注意到了,小声的问阿黎。
“亮子说已经和上面沟通过了,这两天就能把路灯落实下去。”阿黎说。
“太好了。”两人走到中坛,阿黎倚靠在栏杆上,远处商业街灯火通明,形成一条黄色的线。
真热闹,这热闹什么时候能分给梯云坳几分呢?
“你说,这么多年的黑夜,乡亲们会羡慕山下商业街的热闹么?”陆时谦问,他不理解。
五六公里的距离,山下热闹非凡,山上死气沉沉。
如果他生活在梯云坳,会想下山的。
想到这里,陆时谦抬起脑袋,这就是村民这些年的解决方案!
他刚来的时候就意识到这里人口是不算少,但没见到几个年轻人。
“会,但没有人会主动说出来的。”阿黎思考了几秒,陆时谦刚想问为什么,他又继续说道:“还是因为那场泥石流。”
“伤亡太惨重了。”不知是因为此处温度比下坛处凉了点,还是想到这里,风一吹过,带起一片鸡皮疙瘩。“但十多年的祭奠会不会太漫长了。”
“没人敢第一个说出来,怕被标上无情无义的标签。每个人都觉得不配热闹,也觉得傩戏背后的山神迁怒于大家,背叛了大家…”
“背叛?”陆时谦有点震惊,阿黎竟然会说出这么重的词。
“对,系绳容易结绳难。”阿黎摆正陆时谦的脑袋,“大家对傩戏和山神的感情很复杂。”
他推着轮椅慢慢前行。
“人没了,便觉得自己不配快乐了,也觉得没必要再热闹了。”
不配这两个字阿黎说的很重,或许他心里也曾这么想过,陆时谦偏头看向他,月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却没解其中郁色。
但,谁痛苦谁改变。
对吧,阿黎。
——
三坛十二坪,依山而建,从上到下十二个戏台,高低错落。
段奶走在前面,石公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戴着傩面,在月光下,像两个从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人。
但夜色浓厚,将傩面糅合。
“你还记得这儿吗?”段奶在最上面的戏台停下,指着台沿的石板,“那年你在这儿敲鼓,戏刚演到一半,你把鼓膜锤漏了。”
石公走过去,蹲下,手指抚过那些刻着神鸟的纹路。
“记得。”他说。“当时怕被观众看出来觉得不吉利,我锤的旁边,声音都变调了。”
“嗯,田儿当时就听出来了,还给我传眼神,哈哈,我俩就很用力的表演,生怕注意力转移到你那里。”
坐了一会,俩人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第二个戏台,第三个,第四个……
每到一个地方,俩人就停下来,说几件往事,忆往昔。
“这儿,咱俩第一次一起唱戏。你敲鼓,我唱,唱到一半忘词了,你笑我。”
“这儿,下雨天,咱俩躲在戏台底下,你把你外衣脱下来给我披着,自己冻得直哆嗦。”
“这儿,你教我刻傩面,我刻得丑,你说我是你见过最笨的人。”
石公听着,一直没说话。
走到第七个戏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那天晚上,”他说,“我眼睁睁的看着很多人从我眼皮子底下卷走,那时候他们都活着。”
段奶停住脚步,这么多年,她终于得到知晓答案的权力了。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
“回去后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觉得你男人窝囊,见死不救,贪生怕死。”
石公越说越激动,脸上的傩面快要掉下来。
“我不会,我不会。”段奶第一次听到当年的实情,这些年的复盘没一个猜中。
“我想着生死有命,他们的死算不到我头上。”石公将傩面摘下,用最真实的表情看着他的爱人。“可我做不到,我总是会想起他们被冲下去时的表情,那时候他们还活着,我一看到你,就想到那天晚上。”
石公的声音渐渐变小。
“你也有可能看到我的懦弱。”
“不。”段奶斩钉截铁的说:“你不懦弱。”
“你把我送上了树,自己却一直呆在树下,你做好了保我赴死的准备,你是我的英雄。”
“不,不是。”石公说这话时声音带着哭腔:“我抱着树也能活。”
“而且。”石公的声音低下去,“你爬上去之后,我看见了树在晃悠,它的根那块是松的,水一冲就晃。我要是也上去,树倒了,咱俩都完了。”
段奶愣住了。
“所以你就在下面站着?”
“嗯,我搂住树至少有生的可能。”
“随时都有山体滑坡的风险,那么危险。”
“为什么不告诉我?”段奶问,声音闷闷的。
石公看着她,眼眶红了。
“能活一个是一个。”
“可那些人,我不敢放手去救他们,我也怕死。这些年我总能梦到那天,他们也不质问我为什么不去救他们,笑着问我他们家怎么样了,还劝我和你好好的。”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为什么就那么胆小!!!”
黑暗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过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是寨子里的吴阿婆。
石公看见她,身体僵了一下。
“小石子,我从来没怪过你,都是命,我们斗不过命的。”黑暗里,一旁的老奶奶走过来,满脸泪痕的说。
不等他回答,老奶奶继续往前走:“命就是这么写的。”
石公注视着老太太的背影,想起他男人和他孩子的脸,闭上眼睛,泪水瞬间涌下。
段奶上前一步狠狠抱住石公。
这迟到了十余年的安慰,在今晚落实。
“过去了,放过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段奶拉起石公的手,一步步向前。
第八个戏台,第九个,第十个……
他们继续往下走,手一直没松开。
走到最后一个戏台的时候,段奶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梯田。月光下,梯田泛着银色的光,一层一层铺向远方。
“这个地方,”她说,“咱俩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来。”
“嗯。”石公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那时候你说,等老了,咱俩就坐在这儿,看月亮,看梯田,看一辈子。”
石公没说话。
段奶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算老了吧?”
石公看着她,月光下,她脸上的傩面已经摘下来了,露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但没掉下来。
“很老了。”他说。”我老,你不老。”
“那还等什么?”段奶笑了笑。
石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等了。”他说。“这些年,错过的太多了,心里过不去的坎都被时间磨缓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梯田,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陪你一起。”段奶牵起石公的手。
——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
“回去吧。”陆时谦说,山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阿黎点点头。
陆时谦自己转动轮椅,刚转了一下,就被阿黎按住。
“我推你。”
“不用,我自己能……”
“山路危险。”阿黎打断他,推着轮椅慢慢往外走,“你帮我留意一下脚下。”
陆时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
轮椅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还站在戏台上,并肩看着月亮。
近处,两个年轻人慢慢走远,一个推着另一个。
风从山谷里漫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