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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睡个好觉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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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哥,阿黎哥!”
陆时谦拎着大包小裹跟在阿黎旁边向客栈走去,远远就看见两个五六个小孩飞快的跑过来,边跑边喊。
阿黎快走两步,几个孩子停下气都没喘匀。
“阿黎哥阿黎哥阿秀奶…”
“不是!是阿娟奶…”
“就是阿秀奶!”
“圆圆说阿秀奶和阿娟奶怎么了。” 眼看几个小孩话还没说清楚就要吵吵起来,阿黎蹲下身。
“阿秀奶说阿娟奶死要面子活…活…”圆圆吸溜一下鼻子,慢悠悠的说
“活受罪!”大牛说。
“阿娟奶哭-哭了。”
听到这话阿黎和陆时谦一惊,看来事情挺严重。
阿黎赶紧站起身,走之前将随身携带的草药香包递给陆时谦。“你自己去拍吧,山上蚊虫多,多注意。”
陆时谦下意识观察眼前的小香包,没什么特别的,靛蓝色的粗布,还没贴近鼻子就隐隐约约的闻到草药独有的香味。
“用我过去帮忙吗?“陆时谦问一嘴,虽然知道不能让自己去,但不问不太好。
“不用。”果然,阿黎说完匆匆离去,身后跟着几个小屁股。
阿娟姨要面子,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何况还是一个陌生人。
昨夜下了场小雨,山下的梯田一夜疯涨泛着青绿。更远处的商业街人影隐约,炊烟从梯云坳的吊脚楼屋顶升起,一缕缕缠在山腰。
陆时谦回客栈放好衣服,架好机器将梯田、炊烟、远山全收进镜头里,按下快门的瞬间,忽然想起阿黎说的,以前十二台戏同时开演的盛况,心里莫名生出些感慨。
画面里阳光穿过雾气,金光随着风吹,拍完山下陆时谦顺道去了趟段奶家。
“早啊,段奶。” 院门开着,段奶提着一桶水从屋内出来。“诶呦我来我来。”
陆时谦紧忙将设备放到小院中的桌子上。
“早啊,小谦。”水桶很沉,陆时谦小跑过去接手水桶难免撒了一些到裤子上。“吃了吗?”
“吃了。您这是要做什么呀?”段奶手向前一指,陆时谦跟着方向向前。
“今天太阳好,我收拾收拾院子。”
“是,一天天暖和起来了。”虽然没来几天,但几天确实比前两天都热。
“昨夜下了一宿雨,把大门蹦的满是沙子,你放这儿吧,谢谢你呦。”段奶叉着腰想起没拿水舀子,小跑进屋。
其实门还好,不仔细看看不出埋汰,但来都来了,陆时谦接过段奶的水舀子,没有一会儿就将门收拾的十分干净。
“成么段奶。”陆时谦很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果。
“太谢谢小谦了,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哦。”陆时谦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去小桌子上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拿过去。“我早上和阿黎去了趟商业街,看到这个竹扇挺适合您的。”
竹扇是手工制作的,上面刻着简化的傩戏图案,竹纹里还留着淡淡的竹香。
“呦,好看!”段奶很喜欢,笑着摩挲着竹扇上的傩戏,“有心了孩子,这手艺细啊。”
送完礼物陆时谦前往山上,他没有走主路,看见一个胡同就拐了进去。
——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摸着良心,这么些年我阿秀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儿吗,哪一件事愧对于你!”
阿黎赶到的时候,阿娟姨和阿秀姨还在吵着,一个坐在屋里工位上,一个坐在门口,两个人身边都围着一圈人。
阿秀姨说完还抹了两把眼泪,看见阿黎走过来,头一扭。
“今天放假,大家回家吧。”阿黎看这情形也没有办法继续上班,直接让人都回家。
“不用。”坐在门口安慰阿秀的人下意识就拒绝了。
“不能放假,今天来了好多单呢。”屋里一个人附和,其他人也没人反对。
“就是的,可不能给外地人梯云坳不靠谱的印象。”
“阿黎,不要因为我们俩耽误工作,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多卖出去一份,寨子里就能多挣一份钱。”阿娟姨站起身,回头看一眼后面。“我和阿娟出去吵。”
话毕,阿娟姨抹了把眼泪跟着起身向外走去。
“好好好。那辛苦各位阿奶了。”阿黎回头对各位阿奶致谢,随后紧忙跟上阿娟姨和阿秀姨。
“您二位去哪儿吵呀。”这两人半辈子好友了,平时互相帮衬互相照顾,从未见过俩人红脸,阿黎也怕二人出了这门,话不说开从此生了嫌隙,好声好气的将二人拉过到他的办公室去。
办公室就在小院左侧的屋子里,二人死活不愿意坐在同一个沙发上,阿黎只好任着两人一个坐在最左侧,一个坐在最右侧,头一扭,谁也不看谁。
“喝茶。”阿黎将茶水推到二人面前,“就让我今天当一回判官,当当做官的瘾。”
阿黎用力的活跃气氛,可还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阿秀姨开口了,“阿黎你评评理,这些年我是不是掏心掏肺的对阿娟好,人家一点不领情,还说那么伤人的话…”
“我承认你对我好。”阿娟姨听到这话,头扭过来,“可他是我的儿子,这世界上我唯一的血脉,老公死了,爹娘死了,我就剩他了。”
说到这里,阿娟姨的声音带上哭腔。阿秀姨头一点点扭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我能不知道他问我要钱不能干正事吗?可他张嘴了,他需要我,他叫我妈!”
到这里阿黎也听明白了,阿娟姨丈夫十好几年前晚上喝大酒跌进粪坑淹死了,从此以后阿娟姨独自把孩子拉扯大,但这孩子随根儿,早早不念去城里鬼混,阿娟姨一整就好几年联系不上他,现在快三十了,一点正事没有。
“那你把钱都给他了,你怎么办啊。”阿秀姨满脸心疼,“他三十了,不是小孩儿,有手有脚,干什么挣不来钱,这些年你的生活一有起色就被搜刮走,我看不得你过这样的日子,死鬼终于不打你了,怎么就…”
话到嘴边欲言又止的是不忍心撕开伤疤。
“他小时候可乖了,他打我,天天搂着我不让他爹打我,偷他爹钱给我买甜水喝…”
“天天哥要多少钱。”阿黎问。
“20万。”阿娟姨说,声音细细的。
“20万呦,他怎么好意思舔着脸跟你一个寡妇说的呦,前些年你一个人操持着整个家,好不容易把那帮人熬死,好日子才过几年呦,上哪儿给他整来20万呦。”阿秀姨听到这话,嗓音提高不少,撇撇嘴,阴阳怪气道。
“你有这些吗?”20万不是个小数目,阿黎问。
“有点。”阿娟姨说,“天天说我还能贷款。”
听到这话,阿娟姨气的站起身叉着腰骂起来:“他怎么好意思的!自己不敢贷让他妈贷?你不活了?贷款还不上怎么办?你没看网上那些信息吗?诶呦,你怎么就摊上这两个玩意儿呢?”
阿秀姨还在喋喋不休,阿黎听到这话也气的不行,可这亲妈不了解贷款坑害。
“你怎么想的阿秀姨。”趁阿娟姨说的口干舌燥喝水的时候,阿黎问,这么些年他也没见过阿娟姨儿子几面,记忆中的人还是一个带着稚气但看起来很社会的样子。
“能给他多少给多少吧。”阿娟姨声音不大,听到自己劝了这么久依旧这么干,阿秀姨气的鼻孔睁大,趁阿秀开口前阿娟赶紧补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阿秀,但天天是我的儿子,从我身下掉下来的一块肉,我知道这钱给他就是打水漂,但我做不到不管他啊,万一他用这钱干正事呢,拿这钱买他跟我联系也挺好,他好久没跟我说话了。”
“让亲妈贷款给他钱,能有什么正事。”阿秀理解阿娟,母亲对孩子总是有牵挂的,嘴硬说不给孩子钱,搁他自己身上她或许也会给,因此声音也小了很多。
“阿秀,摊上早死的鬼男人我认了,摊上没出息的儿子我也认了,我这辈子来就是吃苦的,我都认,这么多年还好有你,要不是你,我早就去死了。”
说这些话时阿娟姨声音很平静,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阿秀在旁边哭的不行。
阿娟日子过得苦,上面好几个姐姐,下面好几个妹妹一个弟弟,父母早早就撒手人寰,好不容易熬到嫁人的年纪,一头小猪仔换了她一辈子,以为能吃饱穿暖了,可日子还是一样的苦,男人酗酒家暴……
二十年也熬过来了,男人说死就死,儿子不着家,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因为男人死了不好意思面对大家,很少有人看她出屋。
是阿秀,拉她回去上班,拉她回到大家面前。
“你放心阿秀,我不会糟践自己。”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沟通,二人越坐越近,都紧紧挨着阿黎。
“那你准备给他多少钱嘛。”阿秀问。
“八千。”阿秀姨深吸一口气,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多了。
可笑的是,就算她拿出全部也换不来一个笑脸,知道她毫无用处后就直接放弃。
这个道理,她活了五十多年了,怎么会不懂呢。
——
一路走走停停,陆时谦将好看的景色拍了个遍,坐在上坛休息,远处光线变换,风里混着草木香,偶尔能听到山下传来的鸡鸣犬吠,还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将手机开机时间刚刚三点,微风吹过才想起自己竟还没吃中午饭。
陆时谦拍拍屁股下山,经过石公家门口时看见他老人家正坐在石桌上刻傩面。
“石公忙着呢。”陆时谦笑着走进去,显然没忘记上次被捻出来的精力。
石公抬眼看了他一眼,鼻孔出气算是回应。
“您这回刻的是什么?” 陆时谦凑过去,只见石桌上的木坯已初具雏形。这尊傩面眉眼刻得极缓,眉峰圆润,眼窝浅浅,嘴角只刻了一道极淡的弧线。
“这是…”陆时谦仔细观察,发现这既不是正神,也不像是凶神,在他脑子里也想不出符合这类形象的世俗人物。
“世俗人物吗?”
抛去两个最不像的选剩下的那个,他高考时用的就是这个技巧。
“哼。”这回石公发出了实质的声音,“梯云坳傩面可不只有你从书上看到的那三类。”
“那这是什么呢?”陆时谦看的仔细,确实不像神也不像人。
“我们祖先发现不好意思总是让神帮忙分忧小事,因此我们将心中所愿所想刻成自己的神。这个,我给他起名为‘睡个好觉神’。”